《宠溺》冉布

7、第七章

　　虞子强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自己这个侄子的反应，他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了他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他还是个孩子，一个年近四十遇到问题还只会向母亲求助的孩子。
　　虞谌看到了虞奶奶和虞子强母子二人的眼神交流，也接收到了虞奶奶向他投来的祈求的眼神。他明白，这位虚弱的老人对于亲生子女的眷恋，他也明白，这位老人的软弱，假如不软弱，不在小儿子面前一味的退让，也不会养出虞子强这么一个一无是处且狼心狗肺的巨婴。
　　虞谌只感觉到疲惫，甩不开狗皮膏药的疲惫。他勉力给奶奶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继而冷下眼神，对虞子强说道：“一个月两千。我额外会给奶奶钱，奶奶要买什么都有钱买。住院的时候，你就在这里陪床。出院以后，也不用你干什么活，我会找人料理奶奶的三餐，你陪着就好。租房的事情你自己解决，有地铁直达但是租金便宜的房子，都看你自己。”
　　虞子强有些不满，但转而想到虞谌不会亏待虞奶奶，虞奶奶手上的钱也会流入自己的手里，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行吧。不过……”虞子强的眼珠子不怀好意地转了转，“你一个学生，哪里来的钱请护工？”虞子强话里的暗示意味很强烈。
　　虞奶奶闻言担忧地看了虞谌一眼。
　　虞谌面色不变：“我拿了我母亲的钱，我周末还出去做兼职。我之前没到账的奖学金也都到账了。”
　　虞子强一噎，他也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只能作罢。
　　虞谌盯着他，眼神里警告的意味很明显。
　　为了面子，虞子强也只能站在那里和虞谌对视，看起来不甘示弱。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虞奶奶看的也有些揪心，但又无能为力。还好送饭的人适时打破了沉默。虞子强不愿意承认，其实他顶不住虞谌眼神的压力，在医院的人送饭进来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离开这场较量的借口。
　　虞子强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的东西不是自己点的，刚要发作就被虞谌一个冷眼堵了回去。
　　“我和医院商量好了接下来一周的食谱，你吃的和奶奶一样。”虞谌询问了医院之前虞子强的点餐，量很多，远远超出了一个人一餐的量，两个人也不一定吃得完，而且都是最贵的菜。
　　吃完午饭，陪虞奶奶聊了会儿天，再哄虞奶奶睡下后，虞谌拿出了笔记本，打算开始写他通核课的小论文和大计基的作业。开始之前，他看了一眼虞子强，发现虞子强在打游戏。大概是刚开始，虞子强还憋得住话，但之后战况激烈起来，说不定会把奶奶吵醒。
　　虞谌给虞子强发了条消息，让他去外面没人的休息区打，不要打扰到奶奶和其他病人的休息。虞子强的手机上弹出了消息，他抬头和虞谌对视了一眼。看着虞谌冷漠且锐利的眼神，虞子强拿起手机往外走了出去。
　　虞谌拿起笔记本，从床边走到了沙发上，尽可能轻地操作键盘。
　　做完作业后，虞谌也靠在沙发上，浅浅眯了一下。因为姿势不是很舒服，虞奶奶那里一有翻身的声音，他就醒了。扶奶奶坐起来后，给虞奶奶切了个水果，然后给司机发了个消息。等虞奶奶吃完，虞谌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就准备走了。
　　“橙橙啊，明天是礼拜一，你就不要过来了，一来一回的也折腾时间。你要是想奶奶，你就晚上给奶奶打视频电话。不准过来！周一到周五晚上都不准过来！”虞奶奶看着虞谌要反驳的样子，佯装生气道。
　　“好吧。”虞奶奶以为他是坐地铁来的，一来一回要两个小时，对于工作日的学生来说确实是一笔很大的时间开销，“那我到时候和你视频电话。你要看什么？我帮你放着。”
　　“越剧吧。”虞奶奶是江南人，有时候也会哼唱几句吴侬软语的调。
　　“好。”虞谌打开电视，找到了奶奶最爱看的《孔雀东南飞》，播放以后，和奶奶抱了抱，就离开了。离开前，他找到了打游戏的虞子强，让他打完游戏回去陪陪奶奶。其实还有一段时间，虞子强不去陪着虞奶奶也没事儿，在虞奶奶面前打游戏，虞奶奶看了也闹心。
　　虞子强等虞谌走后，关闭了游戏，走到旁边的窗户旁，看着楼下停着的车，举起手机，拍下了上车的虞谌。他把照片发了一张给虞谌，并说道“我这破手机的摄像头好像还不错啊小侄子”。
　　虞谌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捏紧了手机，指关节泛着愤怒的白色。
　　“两千五，闭嘴。”
　　虞子强又发了一张。
　　“来回公共交通费报销。”
　　虞子强又发了一张。
　　“你信不信保安能在你开口前让你离开医院。”
　　虞子强消停了。
　　虞谌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浊气。
　　柴叔通过后视镜看了虞谌一眼，但最终也没多说什么。

　　回到景无右的别墅，恰好遇到景无右下楼。又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高贵且冷漠，似乎昨夜那个低声呢喃的人不是他。
　　虞谌平淡地抬眸和景无右对视，心中有些不解，有些酸涩，还有对于自己不自量力的嘲讽；“景先生。”算是问候。
　　“回来了。可以吃饭了。”
　　饭桌上，还是有些沉默。
　　“景先生，”虞谌思考了片刻还是道，“我今天晚上回我之前住的地方，我明天有早八，假如从这里去学校的话，我卡点到也需要六点起床，明天的早八是微积分，需要早到占座，五点多就要起了。这影响你们的作息，我还是今天晚上就回去吧。”
　　“不影响，明天早上再走吧。”景无右淡淡地反驳了，却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闻言，虞谌没再多说什么。
　　卧室。
　　因为第二天要早起，虞谌九点多就睡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景无右也掀开被子躺下，搂着虞谌，用鼻尖攫取每一缕满天星花香。
　　虞谌缭绕的睡意霎时如退潮般散去，他不习惯和人，尤其是不算很熟的人如此亲密的接触。听着肩颈处闷声的呢喃，虞谌耳畔边，昨天的情与今天的冷漠相互纠缠。感受着后颈处喷洒的热气，虞谌无端起了一身寒意。

　　周一微积分下课后，虞谌拦住了想要避开他的彭杨。自从上次的谈话不欢而散以后，彭杨一直躲着他，对他的消息也只是偶尔敷衍地回复一下。他知道彭杨是在生气，生气他短时间获得大额钱财而做出的危险行为。彭杨虽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很正规的途径。
　　“干什么？”彭杨冷冷地扫了虞谌一眼。
　　“彭杨，”虞谌抿了抿唇，“我们可以谈谈吗？”
　　“谈什么呢？”彭杨嗤笑一声，想说什么，但看见虞谌略显憔悴的神情，还是忍住了，抿了抿唇，吞下了刻薄的言辞，只是说道，“我还有大英课。”说完就要绕开虞谌。
　　“关于我钱怎么来的事。”虞谌垂眸，他很不想和任何人说这件事，但他需要彭杨的帮忙。很无耻，是吗？出卖自己的心事来换取帮助。
　　彭杨看了看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沉默了片刻：“一起吃午饭吧，二号食堂我等你。”
　　虞谌点了点头，松开了手，沉默地走在彭杨身边，一起走向外语教学楼。

　　俩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虞谌扒拉了几下餐盘里的饭，开口道：“开学初的时候，我被叫去了校长办公室。在那里我见到了景氏集团的人，他们说我的信息素和他们太子爷的契合度有97%。他们希望我陪他度过他的过渡期。我拒绝了，他有百分之八十多契合度的竹马Omega，还有药物，完全可以安然度过。上周，我第一次发情了。周末去医院……”说到这，虞谌顿了顿，沉默半晌，开口继续道：“我又遇到了他。”话语间夹杂了几分怒气。
　　看着彭杨震惊的眼神，虞谌知道他大概猜出来了，闭眼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道：“我们……发生了关系。之后，他找人帮我奶奶入院。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木已成舟。”回想起那一段设计，虞谌依然愤怒得手发抖。被玩弄股掌之中的愤怒，冲散了前天晚上的旖旎。
　　说完，虞谌低下头，往自己嘴里塞了几口饭，妄图压下心中的愤怒。
　　“对不起。”那是彭杨说的第一句话，“我应该相信你。”
　　虞谌没想到他会听到彭杨的道歉：“对不起，我向你袒露伤口，是因为想要你帮忙。”看着彭杨疑惑的眼神，虞谌继续道：“我没告诉我奶奶，钱是哪里来的。准确来说，我骗她说，钱是我以前的奖学金、我妈每个月给的钱，还有，我周末打工的钱。我想，周五下午可以和我一起去见我奶奶，告诉她，我在你家的公司干活，就像本来计划的那样。”
　　“好。”
　　“谢谢。”
　　彭杨没有问，为什么他周末不能来，也没问为什么周末不能去。

　　周五吃过午饭，虞谌和彭杨一起从学校附近的地铁站，乘地铁去虞奶奶所在的医院。
　　在等电梯上楼的时候，虞谌给彭杨打了剂预防针：“一会儿病房里，虞子强……我叔叔在，你别管他。他说什么你都别管。他……骗光了我们家钱，三次。现在没钱了。”
　　听到“骗光”的时候，彭杨已经攥起了拳头，又听到“三次”，他快压不住心里的怒气。
　　“我和奶奶说是，之前招生找我的医学院的老师安排的名额，算是实验人员。”虞谌怕彭杨说错什么，又提了一句。
　　彭杨偏头看着身边清瘦的少年，他不知道他这十八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可以从他刚刚听见的只言片语，窥见那荆棘载途的十八年的一角。
　　察觉到彭杨复杂的目光，虞谌笑笑：“其实也没有你猜的那么难，我妈虽然改嫁了，但每个月都会给我钱，不少，给虞子强一部分以后，我们祖孙俩也过的可以。学校里也有奖学金。哎呀，你怎么眼睛还红了。”虞谌笑着拍了拍彭杨的肩。
　　“嘁”彭杨吸吸鼻子，臭屁地扭过了头。刚刚，他已经脑补了一段，小小的虞谌如何照顾家里。
　　刚出电梯，虞谌就看到虞子强坐在大厅不远处的椅子上打游戏。彭杨顺着虞谌的眼神看过去，有了个猜测：“是他？”
　　“嗯。”虞谌收回目光，不打算去叫虞子强，“我们直接去看奶奶吧。”
　　在病房，虞谌简单介绍了彭杨，说自己就是在他家的公司做兼职。彭杨嘴甜，把虞奶奶哄得乐得合不拢嘴。
　　两人离开的时候，刚刚在电梯口遇到了虞子强。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结成冰。
　　“哟，橙橙，这位就是……”说着，带着探究又谄媚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彭杨。
　　彭杨没打算搭理他，转身摁了电梯。
　　被忽视了的虞子强有点尴尬，又有点不忿，刚想开口，电梯就到了。进电梯后，彭杨看着想要进来的虞子强，按下关门按钮，冷冷道：“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你应该也知道别惹我。”
　　在彭杨压迫的视线下，虞子强没敢跟进来。他本来就是个窝里横的，外面的一露刺，他就怂得不行。
　　待电梯门完全合上以后，虞谌脸上的冷漠出现了裂纹，随后是爆笑：“哈哈哈看不出来啊哈哈哈，拿捏得死死的嘛。”
　　彭杨脸上也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被溺爱长大的，又出去经历了一些社会的打击，吓吓他，就怂了。”
　　“住院部楼下有个小花园，现在应该没什么人，我们去那儿坐会儿吧，有树荫，不热。”虞谌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找个可靠的人，讲述一下他的经历。
　　“好。”彭杨顺着虞谌的手指看去，看到了浓密树荫下的长椅，“你先过去，我去买瓶水。”
　　虞谌坐到了石椅上，闭眼仰头，感受树叶缝隙间透过的细碎阳光。

　　突然一阵凉意带着水珠自额头沁入。虞谌睁眼，就看到了一个透着阳光的翠绿树叶下少年的笑脸。虞谌抬手，接过少年递来的饮料。是冰镇柠檬水。
　　彭杨一屁股坐到虞谌身边，从胸包里取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虞谌：“给，擦擦。”
　　虞谌接过下意识去擦额头：“没想到你出门还会带纸。”
　　“习惯了。”彭杨看虞谌擦完额头就把纸攥在手里，打算开柠檬水，伸手拿过虞谌手里的纸，翻了个面，在虞谌疑惑的目光下，把柠檬水易拉扣那一面和周围嘴会触碰到的地方都擦了擦，最后还顺手打开了柠檬水。
　　喝了一口冰凉的柠檬水，虞谌心中的躁意散去不少。“讲究人。”虞谌笑着举杯，和彭杨轻轻碰了一下。
　　“你也是，哈哈。”彭杨喝了一口。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彭杨在等虞谌开口，虞谌在酝酿开口的勇气。
　　“彭杨，”虞谌低头，手指来回摸着易拉罐的瓶身，“你愿意听我说话吗？内容可能是沉重的。你本来不用承受的。”
　　“说呗，跟哥客气什么。”彭杨伸手搭在虞谌肩上。
　　虞谌往下滑了一点，头正正好卡在彭杨的胳膊上。树叶间漏下的阳光有些刺眼，虞谌伸手覆在了眼上。
　　“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就慢慢说。”
　　“我一开始拒绝了。我现在内心也是抗拒的。那种无效挣扎的无力感……其实，最无力的还是，我觉得这种是一种通过……□□易来获得财富的方式，可他们不觉得，他们觉得我的拒绝是我的欲擒故纵，或者说是自视甚高，他们觉得Omega就该为Alpha服务，与顶级基因型的Alpha有高契合度是我的荣幸，为顶级基因型的Alpha服务是我的义务。”
　　话匣子打开了，虞谌的话也多了起来：“可是我不觉得。我觉得Omega是一个独立的群体，他们不依附于任何人……虽然，基因决定他们……我们的发情期比Alpha的易感期要频繁，但是，有人研究Alpha如何在对身体伤害最小的情况下靠抑制剂度过易感期，却没有人对Omega的发情期上心。
　　其实，我一直觉得通过□□易来获得财富，是对被交易者的物化。第一性别的女性、第二性别的Omega，本来就被认为是附庸，再被物化，当成商品，我们还能有什么呢？这本来就是Alpha的社会，我们一退再退，一忍再忍，最终我们在这个社会生存的地方只有展台之上。我很喜欢星城大学的一点，就是，它能顶着压力，让所有第二性别的同学可以接受同等资源的教育。
　　景无右和他身边的人的态度，让我看到了处于财富金字塔顶层的人的傲慢。或许，他们确实有傲慢的资本，但是我并不想服从。
　　可我好像，还是屈从了。”
　　彭杨曲肘，揉了揉虞谌的头：“你没有屈从，你还在坚持，你还在奋斗，你会找到你的权益。我们学校有个Omega权益组织，我报名了，纳新还没结束，你也可以报名看看。”
　　虞谌闻言，直起身，诧异地看向彭杨。
　　“不是每个Alpha都像他那样。”
　　“我知道，可是加入，我还是没想到。”
　　“我的母亲是一位Omega，她坚韧，温柔，有思想，有才华，她教育我，人人平等。为Omega争取更多他们应有的权益，是她一直想做的。”我想帮她完成这个心愿，也想避免其他的Omega陷入和她一样的困境。”回忆起自己的母亲，彭杨脸上泛着淡淡的笑意，眸中罩着散不去的怀念与忧愁，“教育，应该教会Alpha尊重，也应该鼓励Omega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