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溺》冉布

1、第一章

　　“虞谌，校长找你。校长室在行政楼三楼。”虞谌坐在桌前，看着手机上弹出的消息，不解，但也很快给辅导员回了过去。
　　出门前，和三个室友知会了一声“校长找我，不知道什么事，来不及的话，午饭你们先去吃吧。”
　　三个室友虽然也同样的好奇不解，但觉得高考全省第五被校长约谈也不是没有可能。
　　虞谌骑着昨天刚从修车铺收的二手车，驰向行政楼。这时候的路上没什么人，虞谌就骑得快了些，十分钟多一点就到行政楼了。
　　敲了敲门，得到许可后，虞谌推门进去，看见校长室内围满了人。他们在看到虞谌后眼神忽明忽暗，但眼神中不变的是对于商品的评估。
　　虞谌微微皱了皱眉，很快面上又端的平静无波，和校长、辅导员问了好。校长、辅导员也是颔首回应。辅导员给他递来了一个担忧的眼神，这让虞谌的心中微暖。
　　“虞同学，”校长身边的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开口道，“你好，我是景氏集团的总裁助理，我姓秦。”
　　“秦先生你好。”虞谌握住了对方伸出来的手，象征性地点了下头。
　　“这些都是医生，这两位是信息素研究的专家。”秦助理简单介绍了一下周围的人。
　　“信息素”“景氏”两个关键词在虞谌的脑中检索信息，结合这几天听到的各种讨论，虞谌大概猜出了叫他过来的原因：景氏的太子爷景无右是一个拥有顶级基因型的Alpha，在他25到30岁这一段时间，需要有与他信息素契合度达到95%以上的Omega陪他度过他的易感期，帮助他过渡到作为顶级Alpha最成熟的时期。
　　且不说95%的契合度有多难得，信息素与顶级基因型的Alpha信息素契合的Omega也必然是顶级基因型，而Omega的顶级基因型比Alpha的顶级基因型更难得。而景无右已经过了他的24岁生日了。没有高契合度的Omega陪伴，那么顶级基因型的Alpha极可能在25到30岁期间在易感期暴毙，或者因为忍受不了信息素的折磨而自杀，即使是勉强熬过了这五年，身体也会大受损伤，基本活不过35岁。
　　顶级基因型多在贵族大家中出现，但一直没有在星城的贵族圈子里找到超过90%契合度的Omega。因为一直没有找到高契合度的Omega，景无右一直都是借助药物度过自18岁起一年一度的易感期。可是到了25至30岁的年纪，他易感期之间的间隔会大大缩小，基本上会达到和Omega一样一季度一次的频率，甚至可能达到一月一次，在此期间，药物作用的发挥也仅限于对方是契合度90%以上的Omega。
　　为了防止在星城乃至全省、全国都找不到契合的Omega，景氏一直加大对于药物的研发，来为他们的太子爷安全度过过渡期做准备。近期，在药物研发方面有了较大的突破，契合度达到85%就可以使顶级基因型的Alpha安稳度过过渡期了。据传，景无右有一个契合度87%的青梅竹马。
　　看来很戏剧，他是那个契合度达到87%以上的Omega了。
　　“虞同学，根据你体检提供的血液样本，我们检测出来你和总裁的契合度高达97%，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带了检测仪器过来，想叫你再测一次。”
　　怕是他拿了别人的血液样本吗？
　　“不必了。”虞谌淡然回绝，“我没提供过我的血液样本，我也不是出来卖的，我是来读书的。”
　　秦助理显然没想到对方的反应，愣了愣又开口道：“虞同学，你误会了。我们并不会剥夺你的权利，我们会为你的学习乃至职业生涯提供比较好的环境。虞同学是在化工大类是吧，景氏也有资助的实验室，里面有许多领先的研究，虞同学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提供帮助。而且，据我们了解，虞同学的家境并不是特别好，有景氏的帮助也可以减轻你奶奶的负担。”
　　虞谌冷淡地笑了笑：“看来你们对我的调查还是主观臆断了点。我想要的东西，我可以靠我自己的努力获得。”
　　看着虞谌坚定的神情，辅导员似乎松了口气，但又有些隐隐的担忧，这还只是一个18岁刚入大学的孩子。无论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家族，还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基因型，都不是这么一个出生平凡的孩子能驾驭的。
　　虞谌感受到辅导员纠结的眼神，回以安抚的微笑。
　　“虞同学，放松，不要有那么大的敌意。”在秦助理眼里，这不过是一个刚成年的毛头孩子罢了，可能还有点仇富，“你想要的条件，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景氏都可以满足。不会侮辱了您的。”
　　“秦先生，我的意思很明确了，我来星大就是来读书的，不是为景无右先生做药的。”虞谌依旧定定地与秦助理对视，不卑不亢。
　　秦助理对于虞谌的反抗感到有些意外，看了看周围的人，想来这是个要面子的孩子：“具体的，我们可以私下再谈，至于信息素的再次检测，也可以之后再约。”
　　“不必了。邱校长、林老师，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虞谌朝校长和辅导员微微鞠躬，转身欲离开。
　　“虞同学，你可能不知道景氏的能力，他能给你的，也能收回去。”秦助理显然没想到这个小男生那么倔。
　　虞谌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倏然顿住，秦助理以为他怕了，正欲开口，却被虞谌的话顶了回去。
　　“我长这么大，靠的都是家里人和我共同的努力，我考进星大靠的也是自己的努力。景氏从未给予，我也不在乎景氏的给予。我想，纵然景氏权势滔天，这星大也不是景氏名下的附属品。我也不是。”
　　一旁的邱校长的面色已是不愉，对方来学校里找人已经是对于学校的扰乱，现在还三翻四次地威胁在校学生，之前是看着景氏的面子多番忍让，但显然对方是过于得寸进尺了。秦助理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

　　办公室。
　　景无右听了秦助理的汇报，笑了笑：“倒是个硬骨头。”抬手点了点摆在桌上的虞谌的资料的亲属一栏，“老人家经历了丧子之痛，还要拉扯一个孩子长到那么大，纵使虞谌再乖巧懂事，也是累的。”
　　秦助理听了，露出了然的神色，转身去调查虞谌的奶奶。

　　寝室。
　　舍友三人看出了虞谌的失落。
　　“怎么了？”虞谌对床的室友滑了过来，把拆开的薯片递到虞谌的面前。另外两人也围了过来。
　　虞谌勉力笑了笑，拒绝了薯片，缓缓道：“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
　　三人听得有些懵。
　　“你不是去校长室了吗？”
　　虞谌叹了口气，把他信息素和景无右的匹配上，但是他拒绝了的事情简单说了。
　　他们寝室，他对床的是Omega，另外两个是Beta。
　　三人听了以后，愣在了原地。他们惊虞谌居然匹配上了，他们惊虞谌毫不犹豫拒绝了，他们惊景氏的人居然在学校里、在校长面前要人。
　　寝室里一时无言。
　　“走吧，还没吃午饭吧，吃饭去。”

　　之后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一个大一新生的平静。在军训前跟着学长组参观学校、了解学校，军训时认真训练，军训结束后一起被晒得黢黑。
　　军训结束后，虞谌带着他奶奶去医院做了套检查。
　　“奶奶身体好的很，不要花这冤枉钱！”一直到医院门口，虞奶奶都在拒绝体检，还想着回家。
　　“不冤枉！就当给你的孙子买个安心。不要担心钱，我有钱的。我考了全省第五，学校发的奖金、校友会的奖金都有很多，好几万了，不要担心。”虞谌左手抓着虞奶奶的左臂，右手搂着虞奶奶的肩。他感受到那个抚育他长大的老太太的瘦弱，他感受到那个瘦弱的身躯里的反抗，她不想给自己的孙子添麻烦。
　　“奶奶不去，橙橙，我们回家。”老太太一直不肯。
　　“奶奶你不去的话，来的车钱就泡汤了。体检的钱我也给你付了，不能退的。”
　　“你胡说！你骗奶奶！哪里有不能退的东西！”
　　“奶奶我没骗你，我是抢的特惠套餐，那个写了，抢了付了就不能退的。不信你问这个护士姐姐。姐姐，这个体检套餐是买了就不能退的吧？”虞谌拉了一个路过的护士，把手里的体检单递给她。
　　护士接过看了看，说道：“是的，这个是我们医院推出的特惠套餐，不能退的。付款之前，就是要同意这个条款的。所以，老太太跟着你的乖孙儿去做检查吧，再不查就要过期了。然后这个填的是你的身份信息，所以只能你做。”
　　“真是的，浪费什么钱！”听了护士的话，小老太太只得认命地进了医院，跟着孙子去做检查。
　　虞谌扶着虞奶奶，扭头用口型对护士道了谢。

　　翌日，虞谌去取体检报告，因为有几项检查不是当天出的，所以虞谌等到报告都出了再去取。他先在手机上查询了虞奶奶的报告，发现胃镜切片的结果并不理想。他打算先不带奶奶去。
　　他先和医生交流了一番。医生的建议是再带老太太做个更深入的检查，再下结论。
　　虞谌又拿了一张检查单回家，告诉奶奶这是他在学校的时候忘记打的检查单，还有一项检查。
　　“是不是奶奶查出来不好？”小老太太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奶奶你想多了。我当时在学校打印的时候，因为排队所以有点赶了，忘记了打印另一份。多亏去的时候那个医生问了一句，不然就要过期了。”

　　周一下午没课，虞谌去取了报告。这一次检查的意义更多的是在于确认罢了。
　　胃癌二期，建议尽早手术。
　　虞谌坐在医院过道的椅子上，看着诊断书，盘算着能拿出来的钱。
　　他原本也出生于富贵之家，可是一岁的时候，父亲的化工厂出了重大事故，庞大的赔偿款和巨额的损失将他父亲的公司推向了破产，而这个要强的男人也承受不住跳楼自杀了。他的母亲在她5岁的时候就改嫁了，从此他就是被奶奶一个人带着长大的。
　　他母亲虽然也嫁了个有钱人，但没有独立经济收入的她每个月能给和前夫所生孩子的钱也有限，顶多让祖孙俩的日子不至于被勒住了脖子，能喘口气。因为成绩优秀，学校免了虞谌的学费，在大考中考得好、拿了奖还会有奖学金，这也给虞奶奶省了不少压力。
　　高考完，虞谌也汇总过家里的钱，发现竟然也有三万的积蓄。暑假虞谌又去做家教赚钱，还领了学校和校友会发的奖金，虽然为了奶奶的体检，花了小两万，但一番盘算下来还是有8万多。胃癌二期患者做腹腔镜手术的费用大概在六到八万，还有术前的检查、术后的调养，林林总总又是不少钱。奶奶的年级大了，虞谌想给她找个好一点的医生，开销还要再大些。他一下子能拿出的只有八万多。问他的生母借，能借个两万左右。勉强能应付过最初的费用，可是后期呢？在“双减”的大潮下，根据八月底星城教育局对于网友提问的答复可知，不具备教师资格的虞谌不能开展学科家教。可是去店里干临时工的话，工资远远比不上家教。一个月的工资可能还不够交给医院的。理想的话，奶奶半个月就能出院。医生说术后的治疗可根据其病理结果进行化学药物治疗、靶向药物治疗、免疫治疗等，不用化疗的话照顾起来也相对好些，也不会让奶奶多担心。
　　虞谌在医院和医生商量手术的事情，权威的医生的手术至少要排到半年之后。奶奶的状况目前还算不错，能尽快排到的医生对这个手术也是蛮有把握的。医生的建议还是积极手术治疗，半年内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
　　虞谌思忖良久，还是决定先排上，手术日期定在一月后。术前七天带奶奶住院。
　　回家的路上，虞谌想到家里还有三对银镯子、一块玉坠和一条金坠子的项链，那是他周岁时候家人们送的礼物。奶奶一直好好收着，假如实在没钱了，就把那些给当了，也能换个小一万的钱。
　　回家以后，虞谌告诉奶奶她需要手术，但没告诉她是胃癌二期，而是骗她说胃里有个息肉，要做手术摘掉，假如留久了，可能留成大毛病的，必须要去做手术，还带回来了医生开的一些药。
　　虞奶奶听后，沉默良久，倾身保住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孙子，不禁泪眼婆娑：“对不起橙橙，奶奶拖累你了。”
　　虞谌伸手保住这个可怜的老人，他感受到他奶奶瘦弱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颤抖：“奶奶胡说些什么呢，多亏了奶奶，橙橙才能长大。要不是奶奶，哪里有现在的橙橙。奶奶别想了，我算过了，钱够用。医生也说了，不是什么大病，您放宽心。”
　　虞奶奶不再说话，只是抱着自己的乖孙子。

　　在家待到晚上虞奶奶睡了以后，虞谌回了寝室。
　　回到寝室，他给辅导员发了消息，问寝室能不能退。之前的生活条件还负担得起这一千多一年的住宿费，可是现在他要把钱都省下来给奶奶。住宿的开销不只是住宿费，还有水费、电费。不多，但把这些都花到奶奶身上，奶奶可以有稍微好一点的生活。
　　辅导员问了他原因。他简单讲了家里的情况。辅导员告诉他，她会去和校方联系，看能不能全额退住宿费，然后给他办理走读。
　　他和辅导员说，要是不能全额退，退一千也行。
　　第二天中午，辅导员就跟他回复说，能全额退，给他一周时间搬离，还帮他申请了额外的补助。虽然不多，但也是钱。
　　钱，这个字，看起来好像轻飘飘的，可背后能牵出的故事都是千斤重的；这个东西，有人不屑，有人痴迷，有人可以随随便便再养一个人，有人却连生活基本的量都难以获得。
　　辅导员问他要不要申请学校的助学贷款。
　　他拒绝了，他不喜欢欠钱的感觉，那种一直背负债务的感觉，那种一直被压着的感觉。向他的母亲借钱，大概是他最低线地向生活示弱了。他成年以后，他的母亲也没有义务支付给他抚养费，纵使她的母亲依然给，他也不再收了。生活的击打锤炼出了虞谌近乎执拗的自尊。他不需要可怜，不需要施舍，他想要的靠自己能得到。
　　分化成为Omega的时候，他很失望，不是对于这个第二性别的失望，而是对于生活连最后一丝怜悯也没有留给他的失望。他再强悍，他的力量总是弱于中等偏上的Alpha；他再优秀，这个社会依旧会给他打上“附庸品”的标签。
　　就好像秦助理自信地认为这个Omega一定会开心地走进景氏的牢笼，成为被囚禁的金丝雀，或者，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麻雀。
　　回到寝室的时候，虞谌和室友们道了别，过去的半个多月，他们相处得很愉快。他只是简单说了，想省下住宿费孝敬奶奶，他不想再看到同情怜悯的眼神了。
　　他在寝室群里发了一百，当做他这些天的水费、电费，到时候要交什么就拿去交。三个人怎么都不收。最后，虞谌请他们去大食堂吃了一顿。
　　“想回来的话，随时回来啊。416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是啊，床不能睡，桌子还是能用的嘛。”
　　“要帮忙的话随时叫我们啊，别客气。”
　　“谢谢。”积累的压力在这桌朋友面前泄了一个角，随着一滴泪没入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