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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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二爷……”
小五的声音从昏暗的车中传出。
“嗯…”
“二爷，到了。”
“好。”
顾云帆手指捏了捏鼻梁，慵懒的声音淡淡的挤出。说着细长的手指勾开车门，晚风带着一丝凉意顺着车门挤进来，顾云帆下意识的眯了眯狭长的眸子，方才胃部的痉挛带来的剧痛还没有褪尽，将玫瑰别在领口，顾云帆抬腿准备下车。
“二爷，还逞强呢？”
一道声音传了过来，硬生生止住顾云帆继续迈出的腿。顾云帆剑眉扭成一团，撇了眼车前坐着的小五小六，左腿作势收回，大手也将车门拉回。车门即将关上，突然一抹亮影划破夜色，稳稳的卡住车门，
“啧。”
顾云帆屈指弹开手术刀，拉开车门走了下来。
“不走了？”
“嗯。”
“嗯？”
“这车坐着还行，还没考虑换车。”
“哈哈，二爷还是爱讲冷笑话！”
顾云帆撇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的那人，像是解释顾云帆的疑惑一般，生生止住大笑：
“总要配合一番不是。”
说罢，将高脚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两根手指捻着杯把将杯反倒，背在身后。左手搭在身前，微微弯腰致意，简单到极致也优雅到极致，俨然一个贵族公子，仿佛方才失态大笑的不是眼前这人。顾云帆早已习惯这般，带着小五小六走进了宅子。
虽说这地界离开繁华中心，但怎说也是个依山傍水的绝佳去处，盘下来断然不会少了银子，温清倒是不吝啬。顾云帆打量着，大概从事这方面的缘故，下意识地面对各种地界估个值，日后倒以方便行事，顾云帆好奇地盯着温清，挑挑眉。温清，便是方才扔出手术刀那位翩翩公子。温清，温情。初闻便在心中大概摹下个温婉端庄的女子，相见才知是个男子。温清倒也对得起这个名字，生得眉清目秀，尤是眉峰间流露出淡淡的忧愁，直教女子被勾的神魂颠倒。温清看着顾云帆微微颔首：
“这原是处老宅，差老管事帮忙照看，这贸然回来，一时间也寻不得一个好去处，地界倒是幽静，便回来住下。”
“温先生也是上海人？”
小五口快，倒是先道了出来。温清点点头，不可置否。桌边有沏好的热茶，温清斟了两杯给小五小六，自顾自地提着茶壶，继续向里走去，顾云帆抬腿跟上。
两人走到靠里的一间房，温清将茶壶放在桌上，从一边的柜子里取出两个杯子，斟满，才缓缓地坐在桌前。顾云帆在另一边坐下，两根手指夹起茶杯，声音都调高了几分：
“呦，方才没注意，骨瓷？”
“喏，从英国回来顺便带了一套。”
“不是说喝咖啡口感更佳？”
“呵，洋玩意我可攀不起，倒不如喝两口热茶来得舒爽。”
温清讥笑半句，轻轻啜了口热茶，
“啧啧。”
顾云帆笑眯眯的看着温清，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看着动作僵住的温清，才心满意足的捻起茶杯，细细品着。温清也没有恼，又是轻啜一口，不紧不慢的说道：
“呦，才看到这白玫瑰，可是好看的紧。”
顾云帆捻着茶杯的手一硬，热腾腾的茶水滚过舌尖。顾云帆看着温清，温清同样看了看顾云帆，双双放下手中的茶杯。温清直了直腰，身子将椅子往前拖了拖，伸出两根白葱的手指，微微一勾，顾云帆哑然，将袖口提上半分，伸了过去。温清顺势将指尖搭上手腕，两弯细眉微微聚起，另一只手半拢着，只留出一根食指，不紧不慢地点着桌面，发出若有若无的细响。半晌，温清收回手，又盯着顾云帆看了几秒。顾云帆笑道：
“你不是研读的西医，不讲究个眼见为实，又是望，又是切的。”
温清两手交叉，靠在椅子上：
“要我说，流传下来的东西不是没有道理，还是准的。老毛病了，年头久了成了顽疾，想一下根治不大可能，慢慢调养吧。”
“嗯。”
“宅子收回来了。”
“斌叔亲自去的，明儿差不多就交付了。”
“再忙也得吃好，这段时间清淡为主，戒辛戒…得，这跟您说也白搭，一会儿我跟小六说去。”
“好。”
顾云帆笑了笑，接着敛起笑意，
“给我拿点创药吧，你自己配的那种。”
想起苏意涵被扯伤的手，顾云帆按住跳起的额角。
“这么快？”
“不是，他们现在还没摸清，没那胆量，这样好了，明早你去苏家一趟，给意涵看看手。”
“哦？你把人家苏大小姐怎么了？”
“没怎么，你去瞧一眼我也放心。”
“二爷委托，就走一遭。谁让我是个劳碌的命呢！”
温清起身一手端起茶，一手摆了摆，顾云帆也没搭他的茬，又闲聊一会儿，顾云帆三人赶了回去。
车子刚进宅子，数道人影便从各个角落冲出来，为首的一人赫然是陈斌，陈斌快步走到车边，急忙拉开车门，嗓子喑哑的不像话：
“二爷，你回来了！”
顾云帆下车，一边应着一边扯下西服，仔细的给陈斌披好。见顾云帆下车，陈斌身后的人影齐声：
“二爷！”
“嗯，都休息吧，辛苦各位了。”
打发走一帮小伙子，顾云帆转身扶住陈斌肩膀：
“斌叔，不用这么小心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顾家这树，太大。”
“又抽烟了吧。”
“人老了，没两口顶着，还真没精神头熬到这点。”
“张嫂，麻烦你给斌叔做碗莲子羹。小五，小六，你们也去休息吧。”
“不麻烦，不麻烦。”
“是！”
“斌叔，你也好好休息。”
“嗯。”
简单安排一下顾云帆从后座拿起花，转身向楼上走去。
顾云帆拉开办公处的门，淡淡的，熹微的光在桌上缓缓散开，照亮方寸大的地方，顾云帆知道是张嫂留下的灯。回到上海后，陈斌向顾云帆提过来来上海不比京城，只会更忙，更乱，张嫂年纪大了，还是早些送回老家颐养天年的好。顾云帆也就和张嫂商量过，张嫂惊诧道：
“二爷嫌我手脚不麻利了。”
“张嫂，说哪里的话，我怎么会嫌弃您。只是来上海，到底不是京城，不长眼的人该是层出不穷，您何必跟我们担惊受怕。”
“二爷，我无儿无女，你和轩儿同我孩子一般，要说难，早年的情况不比现在遭。你们做的事我也不懂，可做你们两个爱吃的还是可以的。”
张嫂说到这种程度上，顾云帆也不好再劝阻些什么，何况，顾云帆又哪里舍得张嫂。当年离开上海去往北方，陈斌便寻来了张嫂照顾他们，这一照顾便是十数年。张嫂向来如此，对待自己和云轩事无巨细。将手里的白玫瑰插进花瓶，顾云帆坐在办公椅上，心间涌起浓浓的无力感。合上眼，思绪飘出万千。这么多年支撑他走下去的便是重返上海，可偏偏最不愿的也是回到这里，那夜黑袍下恻隐的脸愈发清晰，虽然他不相信，可这种事赌不得，也赌不起。在他与她之间自己到底是选择了仇恨，这让向来杀伐决断的顾二爷乱了心。大家都心知肚明，同为生意人，小来小去的抢占无可厚非，真正要伤其根本斩草除根，又岂是明面上的合同说得清的。动些手段是避免不了的。顾云帆不过二十出头，当年离开上海滩才十二岁，短短十余年，就跻身成为顾家掌舵之人，人称顾二爷。纵使有资本，有经商之才，少了必要的手段，二爷这个位置也断然不会坐稳。寻常人打眼看来，远东的崛起可谓是一帆风顺，可但凡是圈中人，知道零星秘辛的人无不惊诧，这一帆风顺是多么不可思议。顾云帆刚挑起顾家下水时，便有成名已久的大佬下派过人手，可顾云帆依旧风光，那些人倒是没传回去半点消息，也有人传顾云帆得此不过是陈斌，张虎二老护其左右，二老被派遣出差时也没见顾云帆被伤得分毫，这一来二去便没人再来做顾家的生意，倒是落下个“宁捣阎王府。不惹顾家奴”的话儿来。尽管顾云帆不想，这浑水终究还是得他来趟。至于她，顾云帆想到这儿，不禁苦笑，虽不是他所愿，却是他所做。只奢望日后她能理解半分吧。张开眼，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隐隐看到有一个人影。待顾云帆擦干眼，看到张嫂端着碗站在桌子边，慈祥的看着他。顾云帆甩了甩头忙站起来，将张嫂拉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是半蹲下，温声道：
“张嫂，进来了怎么也不说叫我。”
“二爷，我也是刚进来，好不易得空儿歇一下，让你多睡会儿。方才给斌叔熬的时候多做了份，趁新鲜，快喝了吧！”
顾云帆接过来。一点点细嚼慢咽的喝起来，喝完后接过张嫂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微微笑道：
“好喝，谢谢张嫂。”
看到顾云帆这个样子，张嫂不免有些心疼，打小起，顾云帆吃东西就是这般慢条斯理，他知道，他是长子，也是长兄，顾家不比旁的，终要由他来扛。张嫂别过头去，眨了眨湿润的眼。顾云帆也能猜出个大概，握住张嫂的手。张嫂平息了一下，恰巧看到桌角的照片，转移话题说：
“小轩，快回来了吧！”
“嗯，快了，应该是后日的机程。”
“后日，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小轩的房好生整理一番，还有他爱吃的油焖虾，清蒸鱼…”
“张嫂，不用这么惯他。”
“那怎么行，三，四年没看到小轩，国外到底是国外小轩肯定受了不少苦，好了，我先回去了，二爷你也早些休息。”
顾云帆也没再打断张嫂，轻轻的嗯了一声。张嫂出去后，顾云帆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起那张早已泛黄的合照。那是当年送顾云轩出国的时候拍下留念的，顾家当时刚刚大规模的发展，自然引得各方势力垂涎，顾云帆迫不得已将顾云轩送往巴黎，拍下照片想着怕不是最后一次见面，没想到顾家挺了过来，站在大家族前列，顾云帆看着云轩，想来后日就可以见到这臭小子，目光不觉地变柔。良久，放下相框，目光恢复了平淡，手指捏了捏鼻梁，双眸恢复了清明。捻起一份起草好的文件，一字一句的读下来。虽然早已经过数次改修善，为了万无一失还是仔细的翻看有关细节。
鱼肚泛白，终是翻过最后一页，顾云帆轻轻将文件合起，揉了揉僵硬的脖颈，离开椅子慢慢踱步，恢复着疲惫的身体，走到茶几边，一缕光亮透过落地窗恰巧撒在昨天带回来的白玫瑰上，看着依旧娇艳的白玫瑰，顾云帆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竟像有灵性一般收拢几分，顾云帆收回手，它又绽开一丝，顾云帆眯了眯眼，唇边染了几分笑意。“咚，咚”五点的钟声响起，顾云帆从茶几边起身准备洗漱一番，解开衬衣的两个衬衫的两颗扣子，稍稍露出半边胸膛，子弹留下的疤痕赫然暴露出来，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清楚除了这张脸，这副身体早已残破不堪，不过也该庆幸，这张脸是完好的，至少可以安然的站在她面前。抬手，扬起冷水，冰冷的水珠，顺着硬朗的线条滑落，伸手扯过毛巾，慢慢拭去残留的水渍。“咚咚，咚咚”传来一阵敲门声，打开门，张嫂带着煮好的咖啡和牛奶，顾云帆一手接过托盘一手继续擦着未干的水渍。从京城那时起，顾云帆便是这样。每与人研签会议前，总是一夜不眠，务保第二日万无一失，早时张嫂便会准备一杯咖啡，一杯牛奶，久而久之，这也成了一点小习惯。见顾云帆将牛奶咖啡端出，张嫂麻利地将托盘收起，
“有劳了，张嫂。”
“不辛苦，不辛苦！”
说完，张嫂离开了办公处。顾云帆走到衣橱边，挑了身干净利落的西装，顺手拉开搁置领带腰带的架子，捡了条相搭的领带，熟练打出一个方正的温莎结，连带着手表领口袖章整理一番。做完这些才拿起桌上修改过的文件坐到沙发边，将牛奶大口咽下，这才舒展眉角。细细啜着香醇的咖啡，修长的双腿交叠，透过窗子，看着忙碌起来的上海滩，也不知怎的，兴是微风吹得过于舒服，顾云帆背靠沙发，慢慢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