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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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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是我们南冥镇上最艳丽的女人。她穿着丝绸衣服,每天都笑盈盈的。她开了家茶水铺子,每天总有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客去铺子里点几杯清茶坐坐。玫瑰明艳又张扬,却总给人一种莫名的距离感。在男客们找她搭讪时,她虽然笑着回答,却总是暗暗和他保持两步以上的距离。
像一支玫瑰,张开她的刺,不让人靠近。
但正是这种若隐若现的距离感和神秘感,那些男人们才更加痴迷于她,她也从未回应过任何一人的好感和爱慕。
我去找玫瑰时,她正坐在铺子里和女客说笑,她在人群中十分显眼,像一朵风中的玫瑰,许多男客纷纷侧目看她,但她泰然自若,依旧和她的女客们谈笑风生。
“玫瑰姐!”我叫她。
她闻声微微抬头看过来,乌黑柔顺的长发从肩上滑落,那张漂亮的脸上立刻扬起明艳的笑容:“小海海!”
全镇只有她这么叫我,我总是听不惯。我害臊地摸了摸鼻子,小跑到她们那桌旁边,女客们腾了个位置,招呼我坐下。玫瑰起身,拿来了一盘白色糕点,每个糕点上都印了玫瑰的图案。她把那一小盘精致的糕点放在我面前,还拿了一只小巧的茶杯给我倒茶。
我看着淡褐色的茶水从茶壶嘴中像涓涓的泉水一样流出,又抬头看她,笑着说:“谢谢玫瑰姐。”
“海妹,你怎么来找玫瑰玩儿,不来找我们玩儿啊?”女客之一的司马清说。她生前是富家千金,骄横了一辈子,死后依然是少女模样,也仍是那副娇蛮性子,但倒也并不让人讨厌。
“那你们这不都在这儿吗!”我说。
“好了,阿清,别刁难海妹了。”另一个女客轻笑着用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动作娴熟优雅。她叫李纤云,生前也是个大家闺秀,能识文断字,还会作词。
“小海海,尝尝我今早新做的桂花糕呀,今天多放了些糖,你肯定喜欢。”玫瑰坐下之后,笑着说,“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还是只是来找我玩儿啊?”
我把要记故事的来意说了后,女客们纷纷笑了起来:“玫瑰,很多人都想听呢?”
玫瑰笑着叹了口气:“你们呀……好吧,今天正是机会,不过茶水铺里人多嘴杂,不便说,咱们去我房间说吧。”
玫瑰的房间就在茶水铺二楼。走上木制的楼梯,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没有喧闹的人声,没有拥挤的人群,她的房间布置得简单明亮,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玫瑰花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每个人鼻尖,像在人心上挠痒痒。
玫瑰让我们坐在榻上,自己坐在床边的木椅上:“咱们都是好朋友,我也没什么好瞒着的,大家也就随便一听,只是千万别跟别人说了去。”
过去有位佳人,叫秦月桂。
秦月桂自幼生得一副好皮囊,女工、琵琶、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谓是成里万千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梦中情人,在当地是颇有名气的漂亮才女。
到了秦月桂可以嫁人的年纪,慕名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但每个人又都怏怏地离开了。秦月桂的父亲很疼爱这个女儿,自然十分尊重她的意愿,但她就是没有看得上眼的人。有时对方一表人才、家世显赫,秦父高兴得嘴角都快压不出了,但女儿依旧不为所动,他只好鸡蛋里挑骨头,强行把对方请走。
秦月桂也很期待爱情,但她心中期待的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出现,但她也不愿意将就。
那时是春天,秦月桂透过花窗看到外边飘摇的柳树和衔泥的新燕,打心里高兴。于是她偷跑到山上去踏青赏花。
春雨初晴,美丽的少女流连于春景之中,本身也变成了这美丽图画的一部分。
在花枝中,闪过一个白色的身影,秦月桂心里一惊,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白狐跳到她面前,它不怕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叼了一支桃花。
秦月桂小心翼翼地蹲下,问:“小狐狸,怎么啦?”
白狐坐在她面前,仍叼着那枝桃花。
“是什么意思呢?”
秦月桂慢慢伸出手去,白狐把那枝桃花放在她手心。秦月桂惊喜地叫了一声:“啊!谢谢你!”白狐用毛茸茸的脸蹭了蹭她的手。
“你是哪里来的小狐狸,这么乖巧伶俐,”她笑着摸它的脑袋,“谢谢你。”
白狐往一边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是要我跟上吗?”
白狐领着她到了桃林深处的一个小神社,然后一跃进入林中不见了。秦月桂茫然地看着四周,向那个废弃的神社里走去,发现这是一个祭拜狐仙的神社。
“原来是碰上狐仙大人了啊!”
秦月桂虔诚地拜了拜:“感谢狐仙大人送的花。”
过了几日,她按耐不住好奇心,又一次上山。这次又碰见了那只白狐,它叼来一块玉佩,放在她手心。
秦月桂端详玉佩,色泽均匀,纹路细腻,一看就是上等的玉。她责备道:“你去哪里偷来的别人的玉?对方弄丢了一定很着急的,你快还回去吧!”
白狐显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逃走了。秦月桂拿着玉佩丢也不是,拿也不是,急得眼中闪出了泪花。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人的脚步声,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身着华贵紫衣的贵公子,拨开花枝,对她笑了一下。他面容俊秀,身材高挑,长了一双含情的桃花眼。
“不知小姐可曾见过一枚玉佩?”
在那个春天,秦月桂和那个姓胡的公子陷入了爱恋。
“玫瑰,你的故事也太浪漫了吧!”
玫瑰微微笑了笑,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用她沉静的声音说了下去。
渐渐的,城里的人都知道了秦月桂的相好就是那位胡公子,看见他们一同外出游玩逛街,大家都赞叹是郎才女貌。偶有不甘的人,忍不住酸溜溜地说:“月桂姑娘可得小心点儿,我看他来路不明,长得又这么风流,可别是山上的狐狸变的,专门来骗人的!”
“胡郎是狐狸变的我也爱他!”秦月桂笑着说,转而拉着胡公子的袖子撒娇,“听到了吧?”
“听到啦。”胡公子温柔宠溺地笑着摸摸她的头,“我家月桂可爱我了。”
他们成了所有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大婚之日,现场人潮如涌,皆称般配。秦月桂腰有疾病,胡公子担心她的身体健康,一直未与她要过孩子。
等到两人都须发斑白,秦月桂身体也日益衰弱了。胡公子辞了私塾先生的活计,专门在家照顾她。
那晚月亮又黄又圆,正值春季,微凉的夜风将几片桃花花瓣卷入房中。秦月桂坐在床上,笑着说:“老胡,你还记得吗?我们相遇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也是有桃花。”
“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记呢?”
“我这一辈子能遇见你、嫁给你,是我莫大的福气。”秦月桂说。
“是我的福气才对。”
“等我死了,你就重新开始吧。”
他愣住了:“什么?”
“胡郎,你就是狐狸吧。”
沉默片刻,秦月桂又说:“我希望我死后,你能变回少年的样子,重新开始你的一生,快乐地过新的生活。但是……我也很怕你会忘了我,我怕只是你无数次人生中一个偶然的伴侣……我这么想,是不是有点自私了?”
他走到她床边,用手抚去她的泪水:“你是我第一个爱的人,也会是最后一个。”
她又哭了,摇了摇头:“但我不想成为你的枷锁……你也不要因为我而……”
“无论你去了哪,我都会找到你。你的生生世世,我都会去陪你。”
在春天的夜晚,秦月桂永远熟睡在紫衣少年的怀里了。与她朝夕相处的胡郎消失不见了。她被埋在桃花树下,隔几年就会有一个少年来祭拜她。
“那你为何呆在这南冥镇,还改名叫玫瑰呢?这样他不就找不到你了吗?”李纤云问。
玫瑰笑了笑:“错了,是我去找她。”
“你是那个胡公子?!但你为何又以女儿身在这里?”
“我追了她八世。”玫瑰有点低落,“只有两世才能再次在一起。而且,你们知道的,每一世结束后,她都要被清除记忆,每一世都是不同的人了。秦月桂在她那一世的灵魂记忆被删除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死了。她的灵魂这一世投胎成了一个男子,上次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妻儿美满。”
于是玫瑰变成了秦月桂的样子,只为了能每天看着她。
“西洋的玫瑰花象征着爱情,于我这般痴人,再适合不过了。”
“玫瑰,你又何必呢,她再转生,也不再会有秦月桂了。她不也说了,不愿你为了她痴守一生吗?”司马清说。
“可时间情事,哪儿有这么轻易能说得清的呢?”
我想起了一句诗: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