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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穗华寺(三) ...

  •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林的缝隙照下来,落在矮灌木的绿叶上,使得那些绿叶更是绿得发光,衬得这树林更加明亮,而这林间偶尔响起的“布谷!布谷!”——布谷鸟的叫声,让这树林更加生意盎然。然而,这怡人的景色没有让亡命之人停下脚步,他发了疯一般往前跑,哪怕自己已经大汗淋漓,身上的衣服也被灌木上的刺划破,他也没有半分停顿。

      而在他眼前,崎岖的山路往下蜿蜒伸展,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农田里,那里有三三两两的人,似乎正在插稻秧。只要逃到那农田里,他就安全了。于是他继续往前跑,只见身边的树木逐渐减少,视野逐渐开阔……

      “我说谢公子,你别跑啊!老杨我这把老骨头可折腾不起!”身后那手提大刀、自称老骨头的人,是小屋门外的守卫之一,他虽然自称老骨头,腿脚却很快,眼看就要追上谢源。

      当初秦仁的计策是,点燃屋内的干草,引那两个守卫打开屋门;如果两个守卫都只是拿着木棍,那就合三人之力围攻这两个守卫。但是如果这两个守卫都拿着大刀或者狼牙棒,那便趁乱逃出小屋,之后三人要分别往三个不同的方向逃跑——由于两个守卫同时最多只能追两个人,那么至少有一人能逃出生天;一旦有人成功逃出,立马求援搬救兵。

      很不幸,门口的两个劫匪都是扛着大刀,而眼下秦仁已经往南逃走,并主动吸引了其中一个劫匪。谢源正按照计划中的方向往西跑,他自然知道身后还有一个提着大刀的劫匪在追他。但愿赵修能成功逃出,及时搬来救兵,而在那之前,他必须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谢源感觉自己是幸运的,因为眼前不远处横着一条小河——只要他越过这条小河,他就出了树林,踏入农田了,而身后那劫匪就必然不敢往前追了。

      然而那劫匪似乎是知道谢源的算盘,他追得更快。小河已经近在眼前,谢源一个助跑,奋力向前一跃,身子腾空,试图越过小河。熟料此时那劫匪把手中的大刀用力往前一掷,那大刀便往谢源飞去。

      谢源先是感到背上一凉,之后才感到被重重一击,那刀刃切入肌肤的钝痛感传来的同时,自己便咚的一声落入河中。他刚被河水淹没,一只大手立即提着他的衣襟把他拉出小河,谢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人随即把他扔在岸边,谢源被摔得眼冒金星,然而那人一脚猛地踩住他的背、把插在他背上的刀拔出来,谢源刹那间感到自己背上火辣辣地疼,然后那疼痛越来越强,谢源差点晕厥过去,而那人却不紧不慢的骂道:“谢公子啊!就说了老杨我是个老骨头,让你不要跑这么快……”

      老杨从自己怀里摸出个药瓶,将其中的药粉漫不经心地洒在谢源背上的刀伤处,继续说道:“谢公子啊!你是有钱人的公子!你得活着啊!我们还指望你们的赎金,吃香的喝辣的呢!”

      说罢,便扛起谢源往回走。谢源痛不欲生、只感觉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暗,随即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谢源被一阵喧哗声惊醒。他四处张望,发现自己仍在之前被困住的小茅草屋里,不同的是,彼时他身边有赵修,有秦仁,他也没有受伤;而眼下,天色已暗,这小屋只有他一人,这回倒是没有被捆住手脚,也没有被罩住头,而他躺在地上,只觉得背上黏糊糊的,是刀伤裂开了,血液正在慢慢地流出体外。谢源隐隐觉得,他已经命不久矣了,因为他试图挣扎时,发现自己已经无力动弹了,且浑身发冷。

      此时屋外传来惨叫声,老杨的声音传来:“柴老大,你放过我吧!我真的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那姓赵的小子会跑掉啊!我当时看他明明被捆得紧紧的……”

      柴老大冰冷的声音响起:“老杨啊老杨,你说你能干成什么事?!让你打劫你也打劫不了多少银子,让你看个人吧,三个人,跑了一个,死了一个,伤了一个……”

      老杨再次求饶:“柴老大,穷书生不是我杀的,是小石头杀的;而且那穷书生死了,不正好合了老大您的意吗?”

      小石头的哀嚎声响起:“柴老大明鉴啊,都是老杨说那穷书生死了便死了,所以我才砍了那穷书生的头啊……”

      谢源只觉得脑子一轰,再也无心听门外的争执,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来了,他被打劫时没有流泪,被刀砍时没有流泪,再次被关进这小屋时也没有流泪,如今得知秦仁死讯,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胸腔中一个东西消失了,留下一个大洞,这个大洞与他背后的刀口一样,徒有风呼呼的吹着。
      谢源何尝不明白,既然他逃不过老杨的追杀,秦仁必然也很难逃过小石头的追杀,毕竟这两个劫匪对这里地形熟悉,而他和秦仁对此处一无所知。而老杨一定想着谢家好歹家里有钱,能出赎金,所以自然会留他性命,那么,一文不值的‘穷书生’秦仁必然死路一条。

      秦仁出身贫寒,却性子温和、颇有才华,且包容大度、有礼有节、不卑不亢,不像国子监里的人那样趋炎附势,是一个纯粹的读书人,这是谢源与秦仁相识两个月来的感受。而在这穗华寺被绑架,秦仁虽然被卷入,但也无半分惧色,反而镇定自若地出谋划策……

      谢源头脑昏昏沉沉,心想,倘若今日死了,那也很快能见到秦仁,如此一来,黄泉路上也不算孤独。古时兄弟之间常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如今他和秦仁‘同年同月同日死’,那他们也算兄弟了。

      半睡半醒间,谢源做了一个梦,梦见毫发无损的秦仁出现在这小屋里,他动作轻柔地解开谢源的衣衫,然后给他上药、帮他包扎伤口。梦里的秦仁满脸都是怜惜,还不忘打趣道:“谢公子你之前解我的衣衫,此刻我便解你的衣衫;你之前给我上过药,如今我来给你上药——你我二人便两清了……”

      谢源想开口回话,才意识自己嗓子干渴无比,他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才缓慢地应道:“哪有那么容易两清,你别忘了,你还吃过我家的糕点和肉脯,你还坐过我家的马车……”

      这秦仁一边帮他包扎伤口,一边说道:“可是你也抢了我的扇子啊!”

      谢源想起扇子,便说:“当时我可是把我的手帕给你了,以物易物,所以还是你欠我的——两清不了,此生都两清不了了……”

      秦仁已经包扎好了,他又帮谢源穿衣衫,提醒道:“我还帮你画了神女图。”

      谢源握住秦仁在他身上整理衣衫的手:“你好意思提那两座大山……咦?”谢源吓呆了,因为他真的触到了一只温热的手。谢源惊得又拍了拍眼前这秦仁的脸,也是真实的——这个秦仁的头还好好地留在脖子上。

      “谢源你老爱打我的脸!”这秦仁低声抱怨道。

      谢源诧异不已,他试图分析眼前的情况,但是此时天色太黑,四周黑漆漆一片,他浑身发冷,意识也不清晰,所以一时也分不清是秦仁没死来找他了,还是说他已经死了在黄泉路上遇到了秦仁。

      此时眼前的秦仁把他扶起来,柔声说道:“谢公子我们走吧。”

      谢源有些惊恐又有些好奇,问道:“怎么走?”

      这秦仁说:“自然是从地下走啊!”

      原来自己已经死了!谢源又悲又喜,悲的是自己英年早逝,尚未博取功名、娶妻生子,就这么命丧黄泉;喜的是果然遇到了秦仁,黄天厚土也不算太亏待他。

      谢源挣扎着站起来,牵动背后的伤口一痛,原来死人也是能感觉到痛!谢源对这一认识感到新奇,不知秦仁的伤口是不是也痛着呢。

      这秦仁扶着谢源,走了两步,然后秦仁的身体开始下沉,原来是这地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如井口般大小的坑,谢源也跟着秦仁入了坑,之后便是狭窄的地道,他们弯着腰勉强才能钻进地道。

      地道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幸好这地道没有岔口,所以二人沿着这地道一直走。在这地道走了一小段路后,这地道便到头了。而身前的秦仁开始沿着土墙壁往上爬,谢源也跟着往上爬。

      不一会儿两人竟又回道了地面。谢源原本心想,这去往地府的路竟然如此曲折,但是接下来,他就看见秦仁在地上摸索了一会,拿出一把铁锹。

      拿着铁锹的秦仁说道:“待会儿万一遇到劫匪,你先跑,我拿着这铁锹也能抵挡一下……”

      谢源顿感五雷轰顶,因为他突然明白过来,秦仁的话说明他们都没死!而且都还在这穗华寺山上!刚刚的地道,显然是秦仁用铁锹挖的,这样就可以不惊动任何守卫、救出他!

      谢源浑身颤抖地问道:“秦仁你不是……死了……么?他们说,小石头说,他砍掉了你的头……”

      谢源语无伦次,秦仁却是明白的,他扶住摇摇欲坠地谢源,却避而不答:“先逃出去要紧。”

      秦仁一手搀扶着谢源,一手拿着铁锹,二人一直往东走,不一会儿眼前就出现了两个灯笼,影影绰绰地照亮穗华寺的后门。这个后门显然是用来通往茅房的,因而既无人看守,也没有上锁。秦仁顺手取下一个灯笼,交给谢源拿着。二人就顺利地进入了穗华寺。

      如果想要下山,最便捷的路径就是从后门进入穗华寺的偏殿,再穿过偏殿去往主殿,一旦达到主殿,就接近寺庙大门了,出了大门就可以下山了。

      谢源提醒秦仁:“平乐,从穗华寺走确实是近路,然而这条路必定会遇到那伙劫匪。”

      秦仁却淡然一笑:“所以我才要你拿着灯笼啊……”

      谢源看了看手中的灯笼:“难道你想火烧穗华寺?”又想起白日里在小屋里秦仁的妙计,不禁莞尔:“平乐啊,看不出来你对火攻这么执着……”

      秦仁回道:“他们可以杀人,我们就可以放火。”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近一排竹屋,天太暗,谢源秦仁也不知这是何处,只大约看出屋顶也是茅草所盖。不过此处既然靠近茅房,想来这排屋子是柴房或者仓库之类的房间。谢源把手里的灯笼奋力往上一扔,灯笼被扔到屋顶,一开始是灯笼纸开始燃烧,不一会儿,火苗窜出来,烧上茅草,转眼间就烧成了大火。

      谢源秦仁二人趁四周无人,赶紧躲在暗处,瞅着火越烧越旺。

      果然,一刻钟过后,有人大呼“走水啦!走水啦!”接下来便是一阵慌乱,不少人赶来救火,由于夜色太暗,救火之人之间少不了你撞了我、我撞了你,因而有人忍不住骂骂咧咧的,还有的劫匪之间可能平日就不太对付,此时磕磕绊绊,更添火气,所以免不了互相殴打起来,导致场面更加混乱。谢源秦仁二人,在这夜色中混在来来往往的人之中穿过偏殿,竟然顺畅无比;直到他们走到主殿,才远远听到柴十九的骂声:“你们这帮蠢货,还不去守着后面的茅草屋!说不定这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而对方现在已经趁乱去茅草屋救人去了!!”

      谢源感到有些好笑:这柴十九不笨嘛!还知道调虎离山之计!可惜他的智谋远不及秦仁……

      谢源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远比秦仁挖地道救他更离奇,以致于他虽然看得清清楚楚,却总觉得不真切,甚是事后他再回想这段经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谢源之所以觉得离奇,是因为在主殿里秦仁以一己之力斗空图大师。

      当时他们二人刚一出现在主殿,就被在主殿里打坐的空图大师逮个正着。那空图大师面容看起来慈眉善目,开口却是狠毒无比:“贫僧最近修炼了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北岳派武功,正想找机会练练手,既然二位施主送上门来,那贫僧就不客气了!”说罢,他两手运作,手里的一串佛珠陡然向谢源赵修二人飞过来。

      谢源见那串佛珠伴随着一股劲风,就知道这空图大师是个高手。他用力推开秦仁,想让秦仁躲开,只见秦仁松开扶住谢源的手后,双手握住那把铁锹,对着那飞来的佛珠用力一拍——那串佛珠竟瞬间被拍的四分五裂,一粒粒佛珠‘嗒嗒嗒’掉落的满地都是。

      谢源惊呆了,当然,对面的空图大师也惊呆了。

      秦仁回到谢源身边,仍然一手拿着铁锹,一手搀扶着他往前走。

      那空图大师面容扭曲,他似乎不相信眼前一幕,直到秦仁谢源二人快要离开主殿,他才缓缓而坚定地说道:“哼!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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