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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草莓味的刀
我的呼吸一滞。
“因为你和那个警察真的长得很像,特别是眼睛。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肯定是他的弟弟。”她语气平缓,没有一丝起伏。
“我在医院治病的时候,看到过新闻,上面有提到你,说你也是警察,对吗?”
我觉得心脏好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半晌,我才点了点头。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微微歪着头,耳边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我说:“陈升……我叫陈升。”
她看着我说:“陈升,对不起。”
我的鼻子一酸,牙关紧闭,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对不起,我的哥哥杀了你的哥哥。对不起,你哥哥那么好,我哥哥那么坏,他却要和我哥哥一起,死掉。”
像是两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心脏是真实在胸腔里跳动一样,泪水夺眶而出,我死死地捂住眼睛。
我知道,这很丢人,很不男人,但是……
我不停地摇着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明明你才是最无辜最痛苦的那个人,我却还要来找你要一个道歉和解脱。
是我太懦弱了,两年来只知道怨恨和惧怕,只知道逃避和推卸一切。明明是我自己想要找到苟且活下去的理由,却因此把一切痛苦归结到了你身上。我想要在你这里报复,又想在你这里得到救赎。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如果,你真的是我哥哥就好了。”她的声音轻的快要听不见。
我移开手,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她在对我笑。
她眉眼弯弯,像是变了一个人:“下辈子,我不想再这样活了。”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笑,苍白却动人,单薄却温暖,像是能包容这世间的一切丑恶。
我愣了愣,声音喑哑:“下辈子,你一定会很幸福。”
一定会有人,像陈枫对我那样,保护你,疼爱你,然后守着你无病无灾,平凡却健康快乐地长大。
她收了笑,低头把外套脱下来还给我。我没接,哑声说:“你留着吧。”
她坚持递给我,说:“我不能,这个,里面的人会没收的。”
我闻言有些奇怪,衣服应该是可以带进去的啊,她都换了新裙子了,这个怎么会不行?
但我也没坚持,觉得她可能是不喜欢我穿过的吧,还不合身。
我把装着她原来衣服的袋子给她,她接过的时候,轻轻握住了我的食指。
我没有动。
“今天是我这几年来最开心的一天,谢谢你,陈升。”她松开了手,“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我看着她转身走进戒毒所,没有任何停留。
她的背影单薄又决绝,仿似对身后的一切,对世间的一切都无牵无挂,没有什么值得她回头看,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她越走越远。
周围突然变得寂静无比,我在原地站了一会,觉得身体格外地冷。我把姜江脱掉的皮夹克又套在身上,看了看手机,在这边叫车是不怎么可能了,还不算太晚,我准备坐公交车回去。
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突然想起了我这个皮夹克内里的口袋。
里面有一把刀。
我怔在原地,颤抖着手,从里面掏出了我早上放进去的那把刀。
刀上本来有一些我抹完果酱的残留,我记得很清楚,我没有擦,直接随手放进了内兜。
但现在这把刀是干净的,口袋里应该沾上的果酱,也没有。
我想起姜江说的话。她说会被没收的。
没错,带着刀进去,肯定会被检查出来,她一回去就会被戒毒所的人没收。
姜江她,什么都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我无法想象她发现这把刀的时候在想什么,就像我也想不通拿着刀去找她时我在想什么。
真的是愚蠢透顶,我他妈可是……警察啊。
我把刀贴近鼻下,恍惚之间,好像还能闻到上面淡淡的草莓味道。
抬头看着晴朗夜空中的圆月,姜江柔和的笑脸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原来原谅和放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无论之前怎样,以后都会好起来的,他们都是。
……
第二天,是我的生日。
早上七点半,我被彭队的电话吵醒。
昨晚刚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帮忙给姜江提前解除强制监禁,还请了今天的假,因为要去给陈枫扫墓,结果我被骂到凌晨才睡。
但是我的假还是请下来了,为什么一大早还给我打过来?
我迷迷糊糊接听了电话。
他有些欲言又止,我叫了声彭队,还没问怎么了,他就用五个字让我瞬间清醒了。
“姜江自杀了。”
我沉默着。
说实话,我以为我会很震惊。但是我的内心好似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只余平静。
只是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我想起了那把草莓味的刀,我把它放在我空荡荡的冰箱里,和那罐空了的草莓果酱一起。
彭队告诉我说,姜江晚上睡觉的时候说有蚊子,跟戒毒所的工作人员要蚊香。但这都入冬了哪里来的蚊子,工作人员以为她又犯病,说以前也是,冬天还非说有蚊子,一年四季经常是点了蚊香才肯睡觉,说什么小时候她哥哥就会给他点蚊香驱虫,然后抱着她睡觉,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哥哥的记忆就是蚊香的味道。只是后来,这味道就变成了烟、酒、血和毒品的味道。
所以工作人员也没多想,只觉得她挺可怜,只要她要,一般都会给她点上。
姜江进了戒毒所以后,即使戒毒过程再难再痛苦,也没再有过自残自杀行为,开始他们还担心她因为哥哥去世的原因会疯会闹,甚至产生轻生的想法,但她后来却成了戒毒所最安静的一个人,除了有戒毒用药的正常药物反应之外,她一直配合着所里的工作。
所以没有人会怀疑她,怀疑她会在戒毒成功后,选择自杀。
她在凌晨用锋利的蚊香夹割破了手腕,直到第二天早上室友才发现,一地的血。躺在地上的姜江脱掉了囚服,换上了昨天的红色裙子,脸上是她一贯的面无表情,身体已经凉透了。
她用那个小小的铁片划了很多次,才割破了动脉,早上再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她早就断气了。
我又想起她纤细的胳膊上的伤痕。
割破动脉……她肯定很疼很疼吧。
本来我以为,不止她说的下辈子,这辈子,她也可以试着好好来过的。
但可能她只是太累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自己坐了一会,起床拉开了我万年闭合的窗帘,又照常去洗漱。之后我看了看昨晚订的车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临出门前又环视了一眼这个只有陈枫和姜江来过的小出租屋,关门离开。
坐上回家的火车,我又给彭队打了个电话。
姜江的父母早就销声匿迹,如果警察能联系到,但他们拒绝认领姜江的尸体,就请他帮忙给我出个证明,我来出遗体处理费用,认领她的骨灰。
姜江说她和姜河此生不再相见,但死后,她肯定是想和他的骨灰放在一起的。
火车外的景色匆匆闪过,好像在带我飞速逃离过往的一切。
但这次,我不是逃避,我不想再逃了,我想去面对。
陈枫,他是我最亲的哥哥,是我一生的榜样,他就像我的指路明灯,教给我何为正义,教给我勇敢和上进,要有坚守的信念和顽强的意志,永不放弃。
姜河,他或许不是个好人,也不能算是个好哥哥,他走错了路,但他让我知道要珍惜身边人,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为了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也绝不能堕落,因为对别人造成的伤害,有些是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
而姜江……
姜江让我在最迷茫阴暗的时候,看到了另一条路。
一条名为“放下”的路。
即使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也要保留心中的善意和温柔。
这些,都是支撑我继续前行的力量。
虽然辛苦,纵使悲伤。
我还是想试着背负起一切,走完我自己的人生。
为他们,也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