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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留别吟 第六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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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栖言:人皆恶自私,人皆有自私;人恶他人,人不恶己。
花之源是个境外岛国,面积不大,却最能解人烦忧,有道是“世上凡人不堪怜,唯有花之源”。不过寻常人哪里能轻易入岛,多亏了屈修掩是天子革序的人,她向国主请了帖,二人打算以使者的身份入岛。
据说花之源最初的管辖者是一个游方道士,道士走遍天下最后独独留在花之源,其中缘由说法不一,且为闲谈,不值得借鉴。只说现在的源主暮山雪,字畴昔,擅打钟,可不是和尚庙里“惊醒世间名利客,唤回苦海梦迷人”的大梵钟,乃是乐器之编钟,名为“化羽”,这套“化羽”钟亦是警醒之钟,暮山雪常在花之源最高处敲打此钟,晨暮不歇,整个岛仙乐翩翩,不绝如缕。
花之源的源主是轮换制,三年一轮换,今年是暮山雪当源主的最后一年,另外一位轮换的源主归来栖,字良初,善刺绣,以针作器,号“凭风”,少有人见过她的“凭风”针雨。暮山雪喜静,少言语;归来栖热烈,重情义,两人的配合可谓是天衣无缝,江湖上有美言“袅袅化羽钟,簌簌凭风雨”,说的正是这二位。
这暮山雪好个美人,素有“小龙女”之称,蛾眉螓首,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衣袂翩飞,溢出与世决裂之不迫从容。“莫失,那翩翩册里可有这样的美人?”安无踪小声道,“翩翩册俗气,赴天姥会的从无此等美人,不过上次天姥会,无踪可是挤进了前三”,屈修掩现在也学会打趣安无踪了。那归来栖也算是个美人,不过她美得居高临下。
二人得到了两位源主的热情款待,假借考察访问之名,在岛上小住。花之源不愧为花之源,关于它的传说倒有七分可信,岛上保留了原始的自然风貌,岛民们因地制宜,再建瓦舍,简直浑然天成,除了高处的悬云殿,其他地方都可以自由出入,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因自得其乐,身心相对开放,屈修掩和安无踪走在路上,常有岛民热情地和她们打招呼,加之岛上草木清新,果真是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悬云殿有东边的“绝音殿”和西边的“天工殿”两个主殿,绝音殿是暮山雪住,种满了紫褐色的报岁兰,报岁兰又称墨兰,幽香深远,格调高雅,最能陶冶情操、寄托情志;天工殿是归来栖住,归来栖喜欢百合,殿里摆满了鹿子百合,鹿子百合花瓣上遍布红色斑点,很像鹿身上的花纹,故因此得名。这鹿子百合不同于一般百合,开花时色彩艳丽,香气浓郁,归来栖常会亲自挑选一盆叫人送到绝音殿去。长久以来岛民们为了方便,就直接称她们为“东源主”和“西源主”。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住了快小半个月,时间在这里看似流逝得很缓慢,但长远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这里的美景、安逸的生活固然让人流连,但是少了起起伏伏,生活就像一只停止了跳动的心脏,接着就会腐烂、变臭,彻底死亡。安无踪已经有些厌倦。“莫失,都说这暮归二人是知己挚友,我怎么觉得这两人疏远得很”,安无踪道出了自己的疑惑。“无踪的感觉没有错”,屈修掩依旧冷静如常。“这两人平时几乎不见面,就算出现在同一场合也不说话,那归来栖送到绝音殿里的百合,都被放在了殿外不起眼的位置,没几天就枯死了”,安无踪道,“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朋友”。“这两人确是知己挚友”,屈修掩道,“不过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正是我们要查的部分”。“干嘛不直接问问那个施小黎,或者把他带过来,不就省事了吗”,安无踪忍不住埋怨。“那施小黎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工具,带他过来不仅帮不了我们,反而会成为查案的阻碍”,屈修掩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要查的可能正是她们故意隐瞒、不愿外传的一些事情,稍不小心就会打草惊蛇,前功尽弃,所以一点儿也不能急”。安无踪从来都是耐不住的性子,此时更沮丧了。“莫失,你干嘛把你手上的忍冬草遮起来”,安无踪随口一问。“这个吗?”屈修掩解开手上的裹布,露出左手虎口处的血色忍冬草。“多好看啊”,安无踪说道。“好看?忍过了一个冬天,还有下一个冬天”,屈修掩苦笑,“这是我的宿命,是所有革序人的宿命”。安无踪有些吃惊,没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天子革序的未来接班人,内心是这么悲凉。“安无踪,你记住,天子革序的人,都是从地狱河里趟过来的”,屈修掩重新缠上裹布。“那是什么感觉”,安无踪道。“不愿再想起,不过如果他们有了想守护的东西,一定会再想起”,屈修掩笑道。“莫失,你想起过吗?”安无踪问。“很久没有想起了”,屈修掩道,“或许我们可以从一个人下手”。“暮山雪”,“对”。
暮山雪除了奏钟,几乎不出绝音殿,她眉眼间总有一丝抹不去的哀伤和惆怅。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这是她常低吟的两句诗。“诗鬼李长吉的《李凭箜篌引》,写音乐技艺高超”,安无踪道,“暮山雪善演奏编钟,所以应是被称赞的人,称赞她的会是谁呢?”。“除了归来栖,还有谁呢?”屈修掩问。“该不会是那个施小黎吧?!”安无踪道。“是他,也不是他”,屈修掩把安无踪都搞糊涂了,“我们不妨去拜会拜会东源主”。
二人偷偷来到绝音殿,只见暮山雪一袭素衣,正在侍弄兰草。“东源主,深夜造访,多有得罪”,屈修掩道。“月已高,两位还是请回吧”,暮山雪头也不回。“东源主不问问我们为何深夜至此”,安无踪道。“来去与我又有何干,既与我无干,又何必问”,暮山雪仍低头侍弄兰草。“白日里闻得东源主钟声或有戚戚,恰有一位故人托我问候”,屈修掩道。暮山雪愣了一下,仍道:“我常年居于岛上,有何故人。”“那故人说’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屈修掩道。暮山雪终于抬起头了,“你们如何得知?”。安无踪心里道:废话,你全念出来了,我们怎么不得知?虽然一只半解,好歹是连起来了。
“东源主,我们知此事是你个人隐私,但如今事关重大,牵连诸多,还请你如实相告,我们绝不泄露”,二人抱拳请求道。暮山雪长叹一口气,说了下面这个故事。五年前,那个时候源主还是归来栖。二人确实志同道合、心意相通,暮山雪每天演奏编钟,精进技艺;归来栖每天舞针飞线,修炼绝技,两人希望将这花之源打造成人间天堂,世外绝境。可是有一天岛上来了一个游历的男子万径净,号千洗,他精通乐理,有心邀同擅音乐的暮山雪一起去那云山雾罩之中的鲁斯国游学,据说鲁斯国目之所及、手之所触,皆成音乐,在那里夜才是万籁的狂欢、行路人的心安。暮山雪曾在书中读到过鲁斯国,听万径净说起心有所动,又害怕辜负归来栖的赤诚之心,便拒绝了万径净的邀请。万径净以游学为由在岛上住了下来,暮山雪知万径净知音心切,心中很是感动,打算帮归来栖完成心愿后便与万径净一同离去。三年后,在暮山雪和归来栖的努力下,花之源的情况越来越稳定,暮山雪便向归来栖吐露了心声,归来栖虽然惋惜,但并未反对。暮山雪却发现万径净开始不言不语,并且神色黯淡,无论暮山雪说什么他不再有任何回应,听到钟声也不像往常一样神采飞扬,两眼放光。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暮山雪只好不再强求,只认为万径净心意已变,果然不日万径净便独自一人离去,暮山雪深受打击,整日神伤,为辜负了这样一位知音而自责不已。
两人出了绝音殿,“你怀疑有人滥竽充数、暗箱操作?”安无踪道,“所以死的人是万径净,来顶替他的是施小黎”。屈修掩点点头。“可是施小黎是闻人达找来的,闻人达怎么会和花之源扯上关系?”看来这趟水真是浑,安无踪不由深吸一口气。“闻人达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来花之源,两位源主的事他应该也不关心,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这里面有交易”,屈修掩分析道。“是谁?”安无踪问。“你想想,谁最在乎暮山雪,最不希望她离开花之源?”屈修掩道。“归来栖!”安无踪恍然大悟,“归来栖不愿暮山雪离去,又不能左右暮山雪的意志,所以只能从万径净身上下手,她身为西源主不能轻易离岛,只好假借他人之手,这个人就是闻人达!”。屈修掩道,“没错,只要我们查清楚闻人达和归来栖之间的交易,这件事情便可水落石出”。“只是可惜了万径净,可怜暮山雪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安无踪愤愤不平道。“种因必生果,所有的杀戮最后都要用鲜血来收场,任何侥幸不过是悲剧的开端”,屈修掩冷冷道。安无踪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