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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实习期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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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在上海找了份实习,公司做互联网金融业务,简称P2P,是民间借贷业务的一种,通过互联网平台,个人将多余的存款存放在该平台,由平台寻找合适的借款方,撮合借贷双方完成业务往来,平台抽取一定的中介服务费。相较于银行等传统金融机构,P2P给个人投资者的收益更高,在当时可谓风靡一时,其中不乏一些不法分子打着理财的幌子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最后卷款跑路的勾当。
报到前我先对公司做了一番精心调研,确定业务资质合法合规、负面新闻较为可控的情况后,毅然决然在一个烈日炎炎的早晨赶到了公司,比正常考勤时间整整提前了一个小时。办公地在上海徐汇区繁华地带的一处写字楼,租金自是不菲的。透过玻璃门往里面的工作区望去,结实的胡梯连接着上下两层办公楼,底层中央是一片开阔区域,当中置一张烤漆吧台用作接待,吧台两侧各摆放一盆及人高的绿植。开阔区域一侧是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工位区,另一侧是用玻璃门隔断的几间会议室。
四下无人,我侍候在门外,期间用纸巾擦了几次脸,百无聊赖,只得期待管钥匙的人快些到,好把我炎热中解脱出来。
大概半个小时后门开了,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将我带到前台接待处,她从饮水机处倒来一杯水,让我在前台等人事和经理。她说她在这里做前台有一年多了,为了确保考勤机器能正常使用,每天比其他员工早半个小时到,说罢她下意识去检查了一下放置在吧台前侧的打卡机,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在指纹识别区一阵按压,接着一声响亮的机器音报出她的名字,她舒一口气,将打卡机摆正,旋即正正身子。
陆续有人抵达,几人拎了包子、豆浆、油条、玉米棒等早点,临近九点人多起来,打卡的队伍快排到了门口。人事美眉将我带去一间会议室,简单交谈后办理了入职手续。
我的工位靠窗,窗外的世界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人群往来穿梭于天桥,一茬又一茬,天桥的一侧是港汇恒隆广场,吸金兽般吞纳四面八方怀揣各自目的的都市男女——健身的、逛街的、买LV、CHANEL、GUCCI的、某个集团高管于高档餐厅约会情人的、交往中的情侣十指相扣步入婚戒专营店的......不一而足。有人西装革履,有人休闲舒适。这些穿着花花绿绿、高矮不一、胖瘦各异的各色人物,挂着或明朗或阴鸷或显表或隐忍的表情,汇成一股巨大的欲望,流进流出这金碧辉煌的广场。
我的直属领导是个看上去约摸三十岁的女性,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她一笑,脸上的几颗雀斑也跟着跳跃起来。
“喂,舒雅,之前实习过吗?”她笑着问。
我回答说没有,她说没关系,会好好带我的,简单聊几句她让我先去逛逛官网和APP,多加了解公司的产品和业务,我便一会儿在笔记本电脑上用鼠标点来点去,一会儿在手机上用手指戳戳点点。
过了一阵儿,微信突然有人发来添加好友的请求,我点点那鲜红的角标,同意。
头像是一个老头子,头戴朝冠,身穿朝服,胸前一块精致繁复的方形补子,脖上挂一串朝珠,安静儒雅地垂在补子前。
那头像发来消息:徐斌
很高兴认识你
美女怎么称呼?
我回复:舒雅
头像:这名字很配你。
我:谢谢
我将徐斌的备注名修改之后,不再搭腔。因是工作首日,自是要好好表现一番,遂加班了一段时间。
下班后,我在公司附近的麦当劳点了炸鸡、薯条和可乐,在排凳上坐下开吃起来,权当是简单的晚餐,期间我望望落地玻璃窗外,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又环顾四周,感觉有莫可名状的目光在暗处时不时觑向自己,但也没作过多忖测。吃完后,就着夜色返校,中途换了一班地铁,一路上带着几十块的有线耳机,听着各类风格迥异的歌曲。音乐将一个人的孤独说是淡化毋宁说是麻痹,一旦关掉,四周的喧嚷和人声与自己又有何干系呢?
夜晚霓虹大闪,整个上海比白日里更显热闹,各色人物从写字楼里挣脱出来,在黑夜里尽情释放情绪。
回到宿舍,见正对面的晴美一动不动地躺在狭窄的床上,一只胳膊搭在床沿围栏上,头重重埋在棉枕里,看不到脸。听见开门的异动,她骨瘦如柴的胳膊微微动了动,有气无力地挤出几个字:“我......给你发信息了.......看到......了吗?”
我赶紧掏出衣袋里的手机,打开微信,见她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帮我带点吃的。”
同时还有徐斌发来的消息——“看到你了,晚餐还是要吃点有营养的。下次我带你吧。”
我一边去察看晴美,一边回忆在麦当劳的情景,更加确信徐斌当时也在场。
确认了晴美整整两天都没吃饭,整个人都快因血糖过低而虚脱后,我赶紧下楼去后门的小吃街买了一份便饭和一杯奶茶,回到宿舍时,她已经翻身下床,趴在桌上,脸朝下埋在胳膊里。
“晴美,赶紧吃点吧。”我把包装盒拆开,递过去。
她整个人颤颤巍巍,拿筷子的手也哆哆嗦嗦抖个不停,像蔫掉的瓜,耷拉着着脑袋,机械而艰难地往口里送食。
缓了一阵子,她开口道:“我被甩了。”
我:“啊?”
“被男人甩了,你开心吗?”
“什么?”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她恢复了些许力气。
“实话实说,谈不上喜欢。”
晴美其人,名不副实,一不晴,二不美,黝黑干瘦的脸上永远有化不开的阴郁,一张宽嘴不厌其烦地眨巴着,出人意料地蹦出尖酸刻薄的反问句,听起来一股子腥味,让人避之不及。想问题的时候机警的小眼转来转去,不时翻个白眼,不知是对问题有意见还是对人有意见。瘦小的身子走在过道里,像极了老鼠窜来窜去。
按道理我确实不应对她有好感。
记得来大学报到的第一天,作为最后一个到达宿舍的外地妞,自然免不了要在睡前收拾一番的。正当我挂蚊帐装棉被的之时,一个冰冷高亢的声音响起:“吵死了,都没心情玩游戏了!”
顿时鸦雀无声。
半晌,另一个室友解围道:“还好吧......大家都没睡呢,不影响。”
晴美不理会,眼睛滴溜溜转一圈,注意力又回到电脑屏幕前的游戏上。留下我和另一个室友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类似这种突如其来的言语打击在此后的共事中不胜枚举,不过大体上还能相安无事过下去。
前面说了,晴美此人一点也不美,但她自认为自己是极美的——常把多少多少男人追她挂在嘴边。清早抹了硬币厚的脂粉,腮红左一坨右一坨不均匀地分布在脸上,两脚往高跟鞋里一插,一蹩一蹩地去上课——那样子活像个残疾。
“被甩算什么,你那么多男人追不是吗?”我淡淡地宽慰她。
“这个不一样,我真心的,想厮守的。”
敢情之前不是真心的?我心里嘀咕。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我问道。
“没有在一起。他最近远离我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语气不无怨愤。
“那你也没损失啊。”
“怎么没损失,损失了跟帅哥滚床单的机会。”
“......”我试探道,“换一个不就好了?”
“说得容易,你以为谈恋爱很简单吗?”她又使用起惯用的反问句。
心知说下去也无解,我不再理会。
半晌,她悠悠道:“谢谢。”语气甚是温和,一改常态,让我大吃一惊,不过今天确实我算是帮她捡回一命,算是她的恩人。
她夹完饭盒里最后一块红烧肉,麻利地收拾起来,“我们俩果然是相反的人啊,你什么时候能像我这样坚硬起来呢?”
听到这里,我微微一怔,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触动。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她用纸巾擦擦嘴,“我还小的时候,大概6、7岁吧,一点儿也不喜欢念书,成绩也不好,但我有个很爱念书成绩很好的哥哥,老师们都捧在手心里,当做清北接班人来培养的。爸妈总爱拿我和哥哥做比较,说什么‘你生下来就是给一家人干活的’,‘成绩不好长大也没有出息’,‘以后早早嫁了’之类的话,我那时也没在意,心想有吃有喝日子也不赖,养家糊口这种事就交给哥哥好了。哥哥成绩好人也老实又不怎么爱说话,别人说什么他都“嗯嗯”、“是的”应和,不仅村长和村里有钱人的孩子喜欢找他玩,村霸地痞也喜欢开涮他几句,他也不恼。谁知有一天村长的儿子把他叫出去后一连好几天都不见他回来,爸妈只好回去东村西街的到处寻人,最后在一口弃井里发现了哥哥的尸体,老妈吓得当场晕过去。只看到已经泡得肿胀的白花花的熟悉的身体,已经腐臭熏天,了无生气。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掉到井里的,这之后的调查也是不了了之——还能怎么着,村长小孩儿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滋溜”喝一口奶茶,“从那以后,老妈就对我严加管控,势必要将本该属于哥哥的那份担子推在我身上,她不让我做除了学习以外的任何事,也不让我单独和别人出去。读书、做试卷、考大学、赚钱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最后我勉强考上了华师大,如你所见,和你成为了室友。但我真真的,实在的,一点儿也不快乐,像是被人强行推到了这个地方,想逃离又无能为力。”
“所以你老是一副阴郁的面孔?”我问道。
“其实就是不想跟谁关系太近,不想伤害谁,身边人最好都离我远远的,我这人本身就背负太多负能量,不想传染给谁。”
“其实你温和一点更好。”我插话。
“不好,如果你一直温和,别人就会一直期待温和的你。如果你一直善良,别人就会一直期待善良的你。温和和善良最好都不要被人看见,这样你偶尔的善举别人都会高看一眼。”她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舒雅,总有一天你会为你的善良付出代价的。”
“不至于吧......”
半晌无言,我突然想起还未回复徐斌微信,急忙打开手机写到:多谢提醒,偶尔吃吃快餐。
大概一刻钟后,老头子头像发来消息:如果我有足够的能力,就马上娶你。
吓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