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慧之里

2、第 2 章 被“软院小

　　十年前，我在初夏的第一声蝉鸣中过完了20岁生日。对我来说，大三跟大一没有什么区别，20岁跟18岁除了五脏六腑多工作了两年外别无二致——像被校园圈养的人形宠物，体积随四季往复变化，认知并未与体积变化成相关关系。
　　我就读于上海一所一流大学，那时候网络上流传着“玩在复旦，住在交大，吃在同济，爱在华师大”的说法，也不知是谁拍糨糊脑袋搞了这么一句流行语来欺骗填报高考志愿的不谙世事的十多岁青年的？真是俗不可耐——
　　玩在复旦？君不见“三更灯火五更鸡，复旦学子读书时”，学霸内卷怕不怕？
　　住在交大？君不知“闵大荒里和尚庙，方圆十里无归人”，空间大不等于条件奢华。
　　吃在同济？君不晓“牛奶面包酱醋茶，青椒肉丝鱼虾鸭”，吃来吃去有啥新花样？
　　爱在华师大？这就更可笑了！在一所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著名“尼姑庵”里，那些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的场景只能出现在意淫中——因为即便“阴盛阳衰”到令人发指，那一茬一茬穿红戴绿正当年华的青春少女们也并非不对异性挑拣一番的，事实上跟中学时代的相识谈起异地恋的女孩不在少数。由此，倘若单纯抱着泡靓妹的目的来此而忽视自身条件的男孩怕是要大失所望了——美女们宁愿忍受异地相思之苦，也不愿纡尊降贵委身歪瓜裂枣的。
　　我就读的班上就有一个这样其貌不扬的男生，身高也就一米六出头，一张古铜色的银盘脸，笑起来脸颊上挂满嘟嘟肉，被地心引力所牵引似的，但那弯眉小眼薄唇又都是向上的弧度——整个人显得矛盾而滑稽，颇有喜剧感，人送外号“软件学院小岳岳”。
　　“小岳岳”可是拒绝了清华北大，为了泡妹专门“下嫁”华师大的。他这人啊，跟他的长相一样喜感，那张俏皮的嘴瓜子总是源源不断喷涌出时下热门网络语和搞笑猎奇的段子，像活水一样永不枯竭永不断阀。有一次他照例在课间休息的当儿表演拿手好戏——
　　“一家知名企业招聘应届生，经理让众大学生自报家门，有人报‘我北大’、有人报‘我交大’，有人报‘我浙大’，结果一个普通大学的学生被录用了，你们知道她怎么自报的吗？”
　　“我人大？”
　　“不对啊，人大哪儿是普通大学？”
　　“我财大？”
　　“我天大地大？”
　　“我命大？”
　　人群一片哄笑声，只见“小岳岳”不慌不忙抖出答案：“听好喽，是‘我~波~大~’！”
　　“无聊！”围观者中一个女孩儿朝他抛白眼。
　　“哎，舒雅，听我说完嘛~”他朝我使个眼色，挤眉弄眼故作无辜，旋即义正词严：“宁波大学，简称‘波大’~！”
　　“哈哈哈哈哈！”几名同学已笑得前俯后仰。随即授课老师从门口进来，仰着脖子朝我们这儿投来疑问的目光，人群登时散开，各就各位。
　　女孩儿们颇爱与“小岳岳”交谈攀玩——学习已经如此枯燥了，总该从某些人或某些地方找点儿生活的乐子才对。他也毫不吝啬自己的才能，口若悬河逗得满堂焕彩，一发不可收，仿佛被女孩儿们团团围簇才能彰显自己作为高考胜利者的意义。即便如此，他也没能交上秀色可餐的女友，大一没有，大二也没有。
　　谁知大三刚开学，他来问我：“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做你男朋友，合适不？”
　　“不合适！”我斩钉截铁。
　　“我觉着挺合适。”
　　我停住脚步，转头睨他一眼，一本正经道：“你哪点跟我合适了？”
　　沿丽娃湖畔而行，身侧是层峦叠翠、大小不一的荷叶，像一张张舒展开的笑脸，团团簇拥着尽态极妍的粉荷，在和煦夏风的轻拂中摇曳生姿。
　　“有句话说的好，结婚就得找互补的。我给你数叨数叨，你瘦我胖，你白我黑，你美我......”突然，他舌头打结似的停住，没再接下去。
　　“王德磊，”我拖长了声线，“咱班美女那么多，你找别人去呗。”
　　“找了啊，她们都不理我。”
　　“......”
　　一路上我的目光都落在丽娃湖的美丽景致里。
　　少顷，我问道：“那你觉得我就会理吗？”
　　“会啊，咱一路不就说了这么多话了。”他嬉皮笑脸，“你看着就好说话。”
　　“那只是出于礼貌的回话，我妈说了，找对象一定要找条件好的。”
　　“怎样算条件好呀？”
　　“嗯......”我略一思忖，“差不多就是......上海有房有车......”
　　“要我说，找对象一开始就得找好看的。要不然有钱了还得离婚再找，这不麻烦事儿吗？反正到最后都会找好看的，不如一开始就瞄准下手。数学公理不也说了吗——两点之间直线段最短。何必绕那么多弯子呢？”
　　“嗯，好像有点道理哦。”我朝柏油马路内侧挪动脚步，穿过花坛，来到湖畔边缘。
　　“喂，当心脚下，别掉下去！”王德磊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我微微俯身，及腰长发擦肩簌簌而下，杨柳般垂在空中，水面映出一张鹅蛋形的桃花脸，修眉凤目，朱唇皓齿，清秀可人。
　　“喂喂，当心！”他加大了音量。
　　“小点声儿，我要是掉下去也准是给你嗓门吓的。”我指着一片漂浮在水面的像荷花又不是荷花，像荷叶又不是荷叶的植物问王德磊那是什么。
　　“是睡莲，我老家也有，改天一起去看看？......”
　　“不去......”我起身，“你干嘛老跟着我？”
　　“顺路。”
　　“也对，咱宿舍楼挨着，我倒忘了。”
　　“这不，全华师大唯一一栋男生宿舍楼就在你闺房旁，这是多难得的缘分。昨天晚上我去关窗还看见你来着，远远的，但确信是你。我观察你有一阵子了，你经常在晚上盯着窗外发呆对吧？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样子很虔诚。我就喜欢像你这样外表佳，内心又单纯的女孩儿。考虑一下我呗，我不吃不喝不嫖不赌，是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大好青年，又会讲段子逗人开心，天天听免费相声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怎么样？心动了吗？”
　　“心不动人就死啦~！”我故作玩笑，接着沿湖边缘前行，一路上经过各类绿化树——有柳树、杨树、夹竹桃、银杏、桂花、榉树......还有几个修剪整齐的花坛，和造型各异的灌木丛。
　　马路尽头是一小片绿化地，点缀着两栋白色建筑楼。左转走过一小段水泥桥，再沿青石小道步行十多米，便见得开阔如许的操场。篮球、足球“噼里啪啦”的腾地声远远地便从四周绿栅栏的密密麻麻的格子蹿出来，蹦进脑袋，在脑颅间撞出几个微颤的回音，立马又被王德磊的声音盖过了——
　　“快到河西食堂了，去吃饭吧，最近有个网红菜——‘玉米炒葡萄’，不知是哪个师傅搞的菜式，太有才了，人人网上都传疯了！”
　　我不理会，径自朝食堂走去，在一楼要了一份辣子鸡、一份鱼香肉丝、一份小青菜、一份白米饭和一碗紫菜蛋汤，就近找了个空座，一个人吃起来。谁知没过一会儿，对桌闪现一个人影，一盘“硕果累累”的餐盘被掷在长方形餐桌上。我抬头，不出意外，正是王德磊。
　　“尝尝吧，‘玉米炒葡萄’，真的是‘玉米’炒‘葡萄’。”他指着餐盘里一堆黄黄红红的食物，语气不无兴奋，掏出手机“咔嚓咔嚓”一顿狂拍，说要发到人人网上，请我给他评论评论。
　　说话的当儿，我感觉四周有些异样的目光投过来，不知瞄准的是王德磊，还是他那盘颜色夺目的网红美食。正迟疑间，一个身穿白色T恤的高大身影拢近，“啪嗒”一掌落在王德磊肩上，旋即落座，打趣道：“阿磊，又换女友啦？”
　　“我换你娘！”
　　“你小子没机会，我娘有我爹了！”
　　“曹闫伟，别存心坏我事。”
　　“哈哈哈，今天还纳闷你小子为啥不跟我一块儿呢。哎，上次在宿舍跟谁煲电话粥煲到手机欠费停机的？”
　　“别瞎说，那是有特殊情况......”
　　......
　　趁他们喧嚷的当儿，我环顾四周，偌大的食堂挤满了男男女女的青春少年——当然女生居多，或落座而食或排队而立，或交谈或玩闹，或嬉笑或怒骂，人声鼎沸，夹杂着不时从打饭的档口传来哐当的金属敲打撞击之声，变成嘈嘈切切的声响大杂烩。少年们衣着朴素，也有精心化妆打扮的——不消说大多是高年级的学姐，偶有穿了从大师屋购买的情侣装的情侣在逼仄的过道打情骂俏咿咿呀呀，人群四散开看这出爱情的热闹。两个身穿碎花连衣裙的女孩儿每人捧了一个大西瓜从角落的小卖铺出来，一路上有说有笑，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回过神。
　　王德磊和曹闫伟已经干上了，两双筷子在那盘玉米炒葡萄里短兵相接。
　　“留点儿留点儿，舒雅还没吃呢！”
　　“她不会吃的。”
　　“喂，舒雅，吃吗？”王德磊用眼色示意我尝尝玉米炒葡萄。
　　“不吃。”
　　“为什么？”
　　“因为......”
　　我有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