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笺》君须尽欢

4、入府

　　翌日天刚露出一点白光，他便早早来到了公主府，可是还未等他靠近，就看到了眼前这骇人的一幕。
　　“哇，我的天呀!”那位俊朗的公子踮着脚尖，瞧着这蜿蜒曲折，密密匝匝大排长龙的一条，瞪着像黑曜石一般闪烁的凤眸，棱角优美的下巴快要掉到胸膛，“这……么……多……人！！”
　　不是吧，明明他已经早一个时辰来，怎么还是排到了最后，这些人也太猛了吧。
　　后面又来了位模样小巧的女子，见此场面似乎一点也不慌，还很是自然的将“那没见过世面”公子的下颌轻轻往上抬，淡淡说了句，“当心，别掉了。”
　　他睨向那位身子矮自己一大截的姑娘，正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淡然的瞧着他，“姑娘也来晚了，怎一点也不着急？”
　　“能不能进公主府是看实力，不是瞧谁来的早。”姑娘身着浅绿色交襟襦裙，仔细瞧着五官虽颇为端正，但很是小巧，身高也矮，远远瞧着还以为是未行笄礼的小女孩。
　　“哦，姑娘所言有理，瞧姑娘如此镇定，胜券在握，想来有过人之处，只是在下有个疑问。”他将剩余一半身子一并转过来，饶有兴致的抱着胸，浅笑着：“既本事不凡，现在又为何来这公主府自荐，是之前的活计不如意？”
　　“那公子为何前来？”那姑娘也是个机灵的，不答反问。
　　“自然是为了讨口饭吃。”
　　“那公子之前可是没饭吃？”
　　“……自然是有的。”
　　“那为何前来？”
　　“……”他被问的哑口无言，瞧着瘦瘦小小的想不到是个厉害角色，他清了清嗓子，又道：“自然是公主府给的钱多？”
　　“好巧，小女子同公子一样。”姑娘浅笑回应，虽仰视着他，气势却分毫不输。
　　他嘴角的笑意一僵，暗暗咬牙，瞧着她一脸的单纯无害，怎的比狐狸还狡猾，还没有几人能这样云淡风轻的将他的话反攻回来呢。
　　他们后面还在增加人，前面自荐不通过，被淘汰下来的不少人，陆陆续续离开许多，说话的功夫，他们就又往前移动了一大截。
　　“姑娘可有把握进这公主府？”知道人家姑娘精明这呢，他也不在套话，老老实实询问。
　　“这个可不好说，若是这里面有许多比我厉害的，那我肯定是没戏，若是实力相当，那就全凭运气了。”
　　“运气？”
　　“听闻这次招仆从二十人，婢女三十人，公子若是第二十一个，那就要看府中管事的人，瞧你顺不顺眼了。”
　　年轻公子闻言，暗暗窃喜，瞧那些个长得五大三粗、歪瓜裂枣的，与他这俊美无俦、完美无暇的脸，简直相差甚远，管事的肯定会相中他。
　　队伍实在排的实在太长，反正闲着无聊，他就与那位姑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八卦果然是世上消磨时间最好的东西，很快便轮到他了。
　　“姓名？”
　　“陈……陈二狗。”他顿一顿，微吸了口气，才道。
　　“家庭住址？”
　　“城南苏柳街巫溪巷八十五号。”
　　“家中还有哪些人？”
　　“有阿爹，阿娘，一个哥哥，一个弟弟。”
　　“曾在何处？何时？做过什么活计？”
　　“……”
　　门口负责第一轮询问，并填写信息的管事，并没有问一些很难的问题，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第二关是技能考察，幸好昨夜临时抱佛脚，练习了一下，加之他本身就是个调皮捣蛋，啥事都要动手试一试的人，算是勉强蒙混过关。
　　第三关是礼仪考察，在宽敞明亮的庭院进行，算是最难的一关，但对于他倒是手到擒来，只是到了最尴尬的一幕，他竟是那第二十一个，最后一个晋级的人。
　　管事的将晋级名单中排名靠后的三人叫出来，然后进行了长达半炷香之久的激烈讨论，最后终于得出结果。
　　“陈二狗，淘汰。”其中一位管事站出来宣布，干脆利落。
　　“为什么？”他脸色骤变。
　　“你排名靠后。”
　　“我们仨排名都靠后，凭什么是我？”
　　宣告结果的那名管事神情肃穆，走到陈二狗面前，瞪着微突的眼睛，半响，摇头缓缓道：“长的太好看，不能要。”
　　陈二狗顿时语塞，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理由，他都开始心虚，以为那人瞧出了什么，没想到结果竟是这种荒唐缘由，长的好看怎么不能要了？你们分明就是嫉妒小爷！！
　　“我不服，这张脸是父母给的，凭什么成为你们淘汰我的理由？”陈二狗怒瞪管事。
　　“俗话说蓝颜祸水，这种长的好看的，都不太老实，你已经被淘汰了，请尽快离开。”管事的说完，便转身离去，很是潇洒利落。
　　陈二狗瞋目切齿，攥紧拳头，尼玛，这是什么歪理？长的好看也是错？这什么招选仆从，简直就是对容貌的歧视，践踏，如此毫无道理，竟拒绝他这张绝美容颜，哼，小爷我还不稀罕呆呢！
　　他大步朝府门口走去，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离开，快要踏出府门时，突然又折了回来，怒气冲冲的跑向刚才那还未走远的管事。
　　众人大惊，心提到嗓子眼上，瞧他攥着个拳头，莫不是要……要凑管事一顿！！
　　不会吧，他胆子这么大！！
　　事实证明，他不愧是叫陈二狗，胆子果然小的一撇。
　　瞧着他的模样，叫陈二狗大抵是运气不好，投身在贫苦家庭，没文化的爹娘随便取的名字，但是现如今这名字与他多少有些相配，不仅胆子小，而且还不知廉耻！
　　折回来的陈二狗径直冲向那名管事，靠近他时，挺拔耸立的身躯突然向下落，一把抱住了管事的大腿。
　　管事猛地感觉脚下一沉，回头一看，竟是个人肉墩子绑在了他的脚上。
　　“陈……陈二狗，你做什么？”这名管事是所有管事的头头，是这府中的大管家，大管家脸色发青，僵硬不敢动。
　　陈二狗紧紧抱着管家大腿，甚至将头靠上去，唔唔唧唧抽泣起来：“管事大人，你就留下我吧呜呜……别看我长的细皮嫩肉，眉清目秀，且身姿挺拔颀长，但我可会干活了，挑水烧火，修剪盆景，装饰花瓶……沏茶打扫房间，样样精通，就没有我不会的，管事大人求求你了，你就留下我吧！”
　　大管家听完，脸色一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夸起自己来头头是道，脸皮比公主府如玉般的白墙还厚。
　　“可你第二项的技能考察，评级最低。”
　　“我那只是技艺不精，可我会的多啊……管事大人。”陈二狗闻之一顿，随后又立刻嚎啕大哭起来，似乎哭的越凶，那大管家就成了他的阿娘，应了他。
　　大管家长叹一口气，还真是头一次碰见这种无赖，不招他入府，他就抱着大腿开始痛哭，柔声劝他，他浑然不理继续哭，不劝他任他抱着，哭的更凶。
　　大管家脸色一沉开始动粗，用手去掰开这哇哇大哭的“巨婴”，但是这“巨婴”可聪明呢，掰开一半，主动放开，接着往下抱，大管事又弯了弯腰，用指尖去硬掰，他的手又松开往上抱。
　　比那河中的水草、林中的菟丝子还缠人恶心。
　　大管事满脸通红，咬着牙拖着自己被嵌入千斤铅锤般的腿，一瘸一拐的往正殿走去。
　　陈二狗的屁股坐在大管家脚上，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身着粗制单衫的他，衣服扫过茵茵草地上晶莹透亮的露珠，湿了大半，他一边将衣摆往胸前裹，一边泪如雨下、鬼哭狼嚎。
　　“我十岁开始在外面找活干，满手的老茧，身上都是积劳成疾而留下的顽疴，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疤无数……唔唔，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养活家里的弟弟妹妹，家里几大口人，都等着吃饭呢？我求求你了管事大人，你就发发善心，留下我吧。”
　　众人都看呆了，心中暗暗嘀咕，这管事年纪不算老，约莫五十来岁，身形肥胖，双目微突，看起来很是凶煞，没想到却是个心软的主，既不踢开他，也不找人将他轰出去。
　　“你家里不是三兄弟吗，哪里来的妹妹？”大管家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的瞅着他乌黑发亮的头顶。
　　陈二狗闻言，眉心一凛，喉咙间的呜咽声戛然而止，随后又抽泣起来：“这不是，阿娘肚子里还有一个吗？”
　　大管家：“你怎知一定是个妹妹？”
　　“家里已经有三个儿子，第四个阿爹怕还是个儿子，就花大价钱，算了一卦，那人说阿娘肚子里的一定是个女孩。”
　　“你今年二十？”
　　“是的，管事大人。”
　　“那令堂怎么也得近四十岁了吧，还能生？”
　　“能生？怎地不能生?家里就想要个妹妹，这不，眼看就要出生了，阿娘让我出来多赚些钱，管事大人，你就可怜可怜小人，留下小人吧？”陈二狗哭声一浪高过一浪，引得偌大庭院里的人纷纷都瞧过来。
　　离的最近的大管家，简直如一地惊雷，震耳欲聋，他用食指堵住耳朵，撇过头去，恰好瞥见被哭叫声吸引过来的巡逻侍卫，他立马回头，二话不说一脚踢开了脚上的陈二狗，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仆从已经招满，这儿不是你撒泼打滚的地，快滚。”
　　猛地被当胸踢一脚，仰面朝天一屁股坐在潮湿柔软草地上的陈二狗，还有些发懵，瞪着黝黑的凤眸，疑惑的睨着一脸凶恶的大管家。
　　“还不快滚，非要我找人赶你出去吗？”大管家双目暴突，微褐色的脖颈处青筋暴裂，很是吓人。
　　“反正回去也要被阿爹打断腿的，我不走。”陈二狗嘴唇一瘪，黑耀般的眸子瞬间溢出水润，看起来很是楚楚可怜。
　　“王管家，发生了何事？”巡逻侍卫走近，领头那位身着银色盔甲的少年将领，款款道，“可需在下帮忙？”
　　“哦，裴副统领啊，无碍，是今日来应招入府的人，没选上在这哭闹，我正要将他赶走呢。”王管家笑脸相迎，“不知裴统领伤势如何，可有好些？”
　　“父亲伤势好转，有劳王管家挂怀。”裴一瞥头，睨向地上的那名头发微松散蓬乱的男子，神色清冷，接着淡淡道：“瞧着此人定是个无赖，不如在下帮王管家收拾了吧。”
　　王管家立刻向右移一步，拦住他的去路，随即绽放一个灿烂如花的笑脸，“此等小事，就不劳烦裴副统领了，在下处理就行。”
　　王管家都这么说了，裴一也不好佛了他的面子，只好作罢，转身离开了庭院。
　　“你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让你走还不赶紧走，还在这里磨蹭。”大管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架势，戳了戳他雪白的额头，“你以为公主府是什么地方，容你在此撒野。”
　　直到戳出几个红印，才悻悻罢了手，将他扶起来。
　　陈二狗站起身，睨着他笑，虽面目有些磕碜，颇为凶悍，倒是个心善的人。
　　“差点脑袋落地，还在这里傻笑。”王管家拽着他往外走，“你可知刚才那人是谁？前年的武举状元，要你小命那就眨眼间的事。”
　　闻言陈二狗倒是来了兴趣，武举状元吗？听起来应该挺厉害，也不知今年的武举状元厉害些，还是前年的武举状元厉害些。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马上就要前功尽弃了。
　　他双手扒住门缝，右脚抵住府门口的门槛，左脚支撑地面，抬眸泪眼汪汪的瞪着王管家，那模样委屈极了：“真的不行吗？王管家。”
　　“瞧你身强体壮的，只要肯吃苦，不一定比公主府差，天快黑了，你还是快些离开吧。”王管事死命拽了拽，纹丝不动，最后索性放弃，转身朝里面走去。
　　瞧着王管家远去的身影，他无力的松开手脚，佝偻着背长叹一口气，进公主府算是彻底没戏了，折腾一天，到头来还是见不到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