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笺》君须尽欢

2、发怒 “够了，阿

　　明明是炎炎夏日，医官却背后发凉，连汗水濡湿的白色医官衫都仿佛结了一层冰，凉到了心底。
　　一时间，他们的脑袋千头万绪，一团乱麻，不是都说公主表面上肃穆庄严，实则仁心仁义，铁面无私吗？怎的今儿一见，与传闻截然相反呢？明明是清亮悦耳的声音，却莫名带着阵阵寒意，回荡的声音仔细倾听，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笑意。
　　慕云倒要看看这群庸医，做戏能做到几分，她若不喊停，他们是不是真的就不敢停。
　　“怎么不磕了？继续啊。”不知是不是眼睛受伤的缘故，慕云的唇色很淡，等了半响，磕头声还是没有响起，她唇角轻勾，带着笑意，“本公主还等着呢。”
　　“公主……公主就饶了下官吧，公主的眼睛下官真的无能为力。”一名医官道。
　　“治不好公主的眼睛，是下官的罪过，下官无能，但是太医署所有的医官都来过了，真的是没法啊，还请公主不要再为难下官，就算下官的命搭在这，也治不好啊！”另一名医官哭着附和。
　　“治不好？”慕云放在膝盖上如青葱般的手指，慢慢卷曲握紧，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覆上一层阴霾，“你们……”
　　忽然眼睛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慕云揭开白布暴露在白光下许久，残余的毒素开始发作。
　　她不得不紧闭眼睛，侧过头避开窗棂透进来的阳光。
　　“快把窗边的帘子放下来。”半夏边拾起托盘上的白布蒙住公主眼睛，边冲着一旁的婢女喊。
　　半夏将白布蒙好后，又将托盘上放凉的汤药放在公主手心，“公主先把药喝了吧。”
　　“你没听他们说吗，本公主的眼睛治不好了！”慕云骤然暴怒，将手里如白玉般的瓷碗狠狠摔到地上，“喝这药还有什么用！！”
　　“啪当——”
　　一道清脆的响声。
　　落在地上的白玉瓷碗碎裂成几块，从地面飞溅开来，其中一块划过一位医官的脸，鲜血瞬间从整齐的切口渗出来，幸好伤口不深，只是一道细密的划痕。
　　脸上渐渐传来刺痛，医官不敢做声，只能无声的咬了咬牙。
　　半夏及殿中所有的婢女仆从，吓得立刻跪地，齐声呼喊：“公主殿下息怒。”
　　如今连从小跟在公主身边伺候的半夏都有些颤栗了，自从公主失明，每日不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发呆，就是大发雷霆，扬言要这人那人的脑袋。
　　安静时，像是一只乖巧的白兔，发怒时，暴戾的气息蔓延全身，如同一只野兽，要食人饮血才能罢休。
　　慕云：“来人，将这两医官拖下去……”
　　“够了，阿蛮。”一道清朗的声音传入大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位身着明黄色华贵衣袍，头戴金翼善冠的俊朗男子，疾步跨进大殿里来，厉声喝止：“你还要闹到几时？”
　　还没进殿门，陛下远远就听见殿中熟悉的声音传出，这位骄矜高傲的妹妹，北墨唯一一位加冕奉诏的文昭公主，又在砸东西了。
　　本来想探望宽慰她的心，都不禁退缩，甚至想着此时退回去，还来得及吗？
　　停在朝露殿门口的陛下，听着里面的事态发展不太对，刚准备后撤的脚，又转了回来，长腿一迈疾步走了进去。
　　阿蛮是慕云的乳名，陛下一直非常疼爱这位妹妹，从小无论是玩耍，还是跟随太傅读书，都带着她，像是挂在身上的一个物件，离不开身，直到五岁她进入国学府读书，这种如同两块年糕黏在一起，死活分不开的状况才稍缓。
　　慕云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望着”陛下走来的方向，满腔愤恨的语气顿时柔软了许多，像是在撒娇告状，传出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皇兄，他们……他们还是治不好我的眼睛，都是些庸医，无能之辈。”
　　“……”
　　“必须严惩，本公主必须严惩他们。”蒙着白布的慕云虽看不见，但是依稀知道他们所跪的位置，微撇下头，冲着他们怒喝。
　　“好了，阿蛮，你的眼睛会治好的。”陛下走近慕云，瞧着她白皙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不免心疼起来，语气比起刚才那强硬，近乎暴怒的状态，柔和了许多，他伸手搀扶着她往回走。
　　慕云向来心高气傲，现在突然失明，对她打击很大，陛下也不好过多责备她，只能在心中微微感叹。
　　慕云的眉形是一道细长的水湾眉，柔和而自然，她的眼距稍近，显得妩媚动人的丹凤眼愈加深邃，丹凤眼不比桃花眼瞧着亲近，有种淡淡的疏离感，远远瞧着既娉婷妩媚又凌冽非常，不容人随意靠近。
　　可是现在却一袭白衣，披散着头发，什么首饰，胭脂一概不用，明明是个娉婷妩媚，婀娜多姿的美人，如今却像是个病入膏肓的病娇人，没有一丝生气。
　　陛下心中感概万分，如此颓废没有一丝朝气，昔日那个朝气蓬勃，比男子还意气风发的文昭公主，当真一去不复返，继续萎靡不振下去？
　　陛下扶慕云到床边坐下，睨向地上大汗淋漓，额头鲜血横流的医官，神色晦暗不明，“公主的眼睛你们太医署当真治不了？”
　　面朝坚硬地板，汗如雨下的两名医官闻之色变，本以为来了尊大佛拯救自己，怎的迎来的还是只凶兽？
　　“公主所中之毒，实在颇为罕见，像是什么偏远地方带来的，或许民间有能人异士，能解公主之毒，就是不知陛下是否肯……”其中一名医官大胆说出心中所想，事到临头，横竖一条命，豁出去了。
　　“哼，你们太医署推卸责任倒是一把好手。”慕云冷笑打断他，“堂堂太医署竟扬言比不了民间那些江湖郎中。”
　　“阿蛮”陛下目光凌厉，嗔怪道，“医官所言不无道理，一些民间偏方说不定能有奇效，听话，明日朕就下旨，若有谁能治好公主的眼睛，赏黄金百两。”
　　“……”
　　陛下见慕云不说话，想来便是答应了，抬眸又睨向医官，神色突变愠怒，大声呵斥，“医不好公主的眼睛，你们太医署当真是有罪，太医署所有医官罚俸禄三个月，还不快滚下去。”
　　“微……微臣告退。”
　　两名医官又被吓一哆嗦，快浸入眼睛的汗水都来不及擦拭，就连滚带爬的滚出了朝露殿，胆子当真小的很，怕是还没有老鼠的大。
　　“皇兄！”慕云不依，就如此轻易饶过他们。
　　“好了，阿蛮。”这几日皇宫与公主府两边跑，陛下也颇感疲倦，向来不使性子的慕云，近日几次三番为难医官，陛下也尽量顺着她的脾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次数多了，这位对她疼爱有加，温柔谦和的皇兄也不耐烦起来，呵斥道。
　　“……”慕云微怔，心里有些发酸，皇兄几乎从不会对她动怒，可是今日却为了医官两次冲她发火。
　　“明日会有大批民间大夫进府替你诊治，今日便好好歇息，时辰不早了，朕还有许多奏折未批，改日再来看你。”见慕云有些失落，陛下无声叹了口气，柔和道。
　　“皇兄，可有甄明大夫的消息？”慕云突然发问。
　　“阿蛮别急，听风笺发出消息不过两日，哪有这么快。”陛下没有回头，只是平和回应她。
　　行至门口，陛下忽然停下步子，睨着大殿一众婢女仆从，顿时冒出一股邪气，怒斥：“小心侍奉公主，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拿你们是问。”
　　“是，陛下。”跪在地上瑟缩的众人，齐声道。
　　这么一屋子人，没一个劝得住公主，全是些胆小无能的，今日陛下若没到公主府来，那两医官岂不是难逃此劫，也不怪陛下动怒，公主府拿钱养着他们，就应该事事为他们的主子着想。
　　今日那两医官若真的死了，文昭公主将会面对满朝文武的弹劾，甚至遭到潘阳全程百姓的唾骂与指责，到时陛下是该念及兄妹之情，还是该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陛下回宫后，就找来太傅，让他物色一人给文昭公主作门客，最好家世平淡，为人赤诚，且与朝廷官员没有什么往来。
　　而慕云口中所言的甄明大夫，是一位隐士高人，医术高超，世人赞誉他的医术犹如华佗在世，但是此人神出鬼没，既无牵挂的妻儿，也无父母需要赡养，世人想打听他的消息，简直难如登天。
　　陛下用专门收集各地军事政务消息的听风笺，来寻找甄明大夫的行踪，足见陛下对文昭公主的疼爱。
　　但在朝露殿陛下没有说实话，听风笺第一次的消息已经回来，木板上面一排小字写着：甄明此人行踪不定，似乎对听风笺的手段了如指掌，所到之处痕迹都被拭去，无从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