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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网络乞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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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省的甲市,是华国最负盛名的国际之都。城市化水平高,外来人口占据本市人口的绝大部分,在这片拥有着10%国土面积的城市里,却容纳着将近三成的国民。所以,无论站在哪座钢精水泥的高楼上,放眼望去都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密不透气的人流。尤其今日还是除夕日,人口的离去与回流,注定带动起庞大的交通客运量。而作为人群集散地的火车站早已沦陷,穿梭于地下的地铁也在傍晚时分的下班高峰期,临近崩溃点。
联动的车厢里,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跟盔帽灰衣的打工者紧挨在一起,忍受着彼此口中呼出的热气。而座椅上的男男女女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他们的身体倚靠在一起,心与心的距离却格外遥远。
列车到站,车门开启,一波人在另一波人的夹击中进进出出,衣服在摩擦中生热,层层的气味把人熏出一身汗珠。等出了地铁口,经穿堂的冷风一灌,才发觉地面上一片白霜,原来是下雪了。
连通着地铁出口的桥墩下,是整座城市里现代化还没有波及的地方,在焕然一新的钢铁丛林中,它依旧保持着十年前的老旧模样,显得古朴而陈旧。
因为地处偏僻,这里少有人经过,而就算是碰巧路过也都是步履匆匆。若是有人突然顿下脚步,也是为了将吃剩的烟蒂或食物包装袋丢下。浑然不知就在他们触手能及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孤零零的乞儿。也许他们也是注意到了的,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可雪还在下,那从桥墩上纷纷而下的几朵雪花,悄然地落在她枯黄的发丝间,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落进她单薄的衣襟里,然后融化。
她却沉默得宛如一座风干的蜡像,始终保持着那个蹲坐的姿势,脑袋伏在瘦弱的胳膊上,而胳膊放在屈起的双膝上。她长时间地呆坐,安安静静得就像一株生长在这里的杂草,没有人会关注她的长势,而她更不会吸引鸟雀们的目光。
原本她还要这样继续呆坐下去,可不知怎的,她那闭合了很久的眼睛倏然睁开,如羔羊般茫然地飘向远处,而后收回视线,开始小心翼翼地活动起四肢……
瑶光感觉冷,那股森冷到麻木的感觉,就好比刚从温泉里舒舒服服地出来,水都没干,就被丢去了零下60度的南极,导致她全身所有的血液乃至肌肉和神经都被冻在了一起。
在这样一个成年人穿着棉袄都觉得寒冷的冬天里,原主身上却披着两层单衣,寒风刮得她脸皮犹如纸那样薄,仿佛一碰就裂,而手掌间呼出的呵气,则令她的睫毛上都挂上冰晶。当然,最惨的还是她chiluo在外只穿了一双塑料凉拖的脚,仿佛已经跟大地彻底地冻在了一起。
尽管,严寒令瑶光整个人都要质壁分离,但在镜头前却没有什么大动作,包括她那控制得当的表情,依旧是令人怜爱的,没有因为痛苦变得扭曲。
所以在直播间观众们的眼中,她依旧是那个惨兮兮的乞儿,并没有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舍。
[救命,为什么要小朋友出来直播啊,她才几岁啊,那么瘦,看上去也就7、8岁啊!]
[我求求你们做个人吧,再怎么样,也不能拿孩子的生命开玩笑啊......]
[上面的,这有什么,这小孩都直播那么久了,我看就是摆拍骗人的。谁上当谁是傻子。]
[她家大人呢?这世道为了赚钱,真的脸都不要了。本人已经报警了。]
[对对对,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大家都可以举报一波,千万不要给这个号打赏,小女孩也是可怜,这么小就被父母逼出来卖惨赚钱。]
[但万一人家小姑娘是真没办法了,才出来乞讨的呢?。]
[活久见,上面的圣母加脑残的言论真的让我大开眼界。]
[哇,不要命了吗?这么冷的天,现在为了博眼球,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了吗?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这直播间已经开了快四小时,但在线观看人数也不过零零散散的那几个。冷清时,一个人都没有;热闹时,涌进来的也全是小广告和卖片的。而大部分的用户都是钻进来看过一眼,见没有好看的帅哥美女之后,就右上角退出了。当然,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偶尔也会吸引来一群正义的路人,一般都是义愤填膺地留下了句质疑作秀的声音,再多事些的还会点击后台举报,完事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几年,由于互联网的兴起,带动出了许多新兴产业,其中短视频异军突起,逐渐成为人们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越来越多的人习惯利用碎片化的时间,通过刷视频去了解外面的世界。而一旦视频刷多了,“幸存者偏差”就出现了……
在一个个用虚荣心和消费主义包装的视频下,世间上再没有了穷困与潦倒,有的是帅哥与美女,香车与宝马。网红滤镜下的华国,个个皆富裕,遍地是精英。就连一同出镜的老年人,也不再苍老,他们宛如少女般艳丽,时刻保持着优雅的体态,化着精致的妆容。
而在这样一个悬浮的大环境下,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也正是因为他们习惯了那些映入眼帘的美好,所以猛然间看到还有人衣不蔽体、在为吃喝发愁时,就会下意识地认为那是假的。
但,若是他们稍微多点耐心,通过点击头像进入主播的主页,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有关于她所有的生活视频,和被置顶的由官方救助站审查核实的信息。只不过,在这样一个人人都追求即时满足和快节奏生活的当下,“耐心”实在是太耗时间了。
另一边,身处于话题中心的瑶光,自然是看不到那些人发的弹幕。她只是单纯地坐在那儿,在漫天的飞雪中好奇地仰着头,用那双澄澈清亮的眼眸去仰望桥墩外的半片天空。
她唱道,“雪绒花,雪绒花,每天清晨欢迎我……”
稚嫩的孩童当然不会理解这些透明的洁白之物从何处落下,只以为是云朵被吹开后逸散出的碎片,这些原本是独属于天空的东西,是那么的美丽和珍贵。她欣喜地伸出手,想把它们攥在手心里,带回去好好地珍藏,却看见它们脆弱得一碰即化,而她眼睛也逐渐黯淡下来,那里面仿佛酝酿了什么情绪,随后便听到她继续用着清脆却异常克制的童音唱道:
“你似乎高兴遇见我,祝你永远开放,愿你永远鲜艳芬芳……”
歌声飘到千里之外看客们的耳里,公屏上的弹幕瞬间停了,有刚进直播间的路人,便没有第一时间退出,而是选择留下来静静地观看。
房间内一时间只能听见女孩那柔嫩到微微发颤的童音,恍若冰棱击打幽泉,溅起零丁的水迹。
荧幕上是女孩与桥洞以及白雪,构成的美好而又易碎的画面,让他们联想到那个眷恋着火柴之光,最后却死于街角的小女孩。同一个除夕夜里,有人阖家幸福,其乐融融;有人却饥寒交迫,食不果腹。当童话照进现实,只要是有孩子的,或是喜爱孩子的人,无不被眼前的一幕刺痛了心,更何况瑶光还有虐恋光环的加持,但凡良心未泯的,都会比平时要更感性些。
直到歌声停了,消停了许久的弹幕才陆陆续续地刷起,只不过在大部分鼓励和同情的文字中,依旧夹杂着一两个质疑剧本的声音。
总算,女孩的直播间里有了变化,一个背着吉他的“小黄毛”突然入了镜。当他放好吉他后,二话不说就将身上的厚外套脱了下来,套在了女孩的身上,又亲自给她拉上拉链,带上衣帽。动作一气呵成,做完这些后,他才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塞到女孩的手中。
瑶光直到被那件带有体温的衣服所包裹,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又过了快一分钟,手掌上才感受出烫的感觉。耳边还萦绕着黄毛少年抱怨天气的声音,听得她耳朵有点痒。
“你吃。”瑶光把手里的红薯递到大男孩的脸前,男孩却拿缩在毛衣里的手推开,有些哆嗦着道,“我吃过了,这是给你买的,都是你的。”
可瑶光的手没动,仍是固执捧着,男孩看了无奈,只能拿过来用手掰成一大一小的两半,大的和附带的小勺子都给了瑶光,而自己则剥着小的那份,放嘴里啃着。不一会儿,小半个红薯就被他三两下霍霍了个干净。吃完后,他先是搓着手无聊地坐在旁边看了瑶光一会,后又突然想到直播的事情,就赶紧爬起来,把隐藏在不远处的手机拿了起来,刚点开就被今日“暴涨”的收益吓了一跳,然后又被接下来的几条弹幕气得半死。
[我就说是假的吧,还不相信。现在哪还有乞丐啊,都是人家运营团队包装的人设啦,专骗你们这群傻子。]
[真是浪费感情,走了。]
[小兄弟,我也观察你们很久了。这么跟你说吧,现在谁还靠卖惨引流啊,直接把小姑娘打扮得好看点,然后裙子再穿短点,这人气不就蹭蹭地上去了?]
[……]
眼见那人似乎还来劲了,在公屏上洋洋洒洒地打字,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那些所谓的经验之谈。可黄毛少年看了只觉得一阵恶心,紧接着就是有一团无名火在肚子里烧,因此他点击屏幕的手也格外用力,想也不想地就把那人拉黑,然后关了直播间。
他兀自在那儿生气,转身就见被非议的主角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一勺一勺地挖着红薯,再一口一口送入嘴中,吃得那叫一个香。他这么看着,不知不觉气也消了,就走回去在她身边坐下。
“欣瑶。”空气里,他突然喊了一声。
“嗯。”女孩闻声转过头,同时嘴巴不停,桃腮跟着鼓动,空气里便多了分红薯的甜香。这懵懂无邪的模样,让男孩把将要说的话往喉咙里咽了咽,眼睛瞟向了别处。
“那个……我妈说,我奶奶打电话说想我了,所以让我今天回乡下过年去……当然!我可没有向他们服软,只不过我奶奶……”说到最后,他也不知该怎么说了,那感觉是越描越黑。尤其女孩还那样期待地看着,让他感到莫名心慌。
男孩与女孩之间的故事,缘起于一次偶然的相遇,两个残缺的灵魂便自然而然地倚靠在了一起:
【那天是这个叫“林小唐”的少年,第一次鼓起勇气去忤逆自己的母亲,而一向表现强势的母亲,在听到儿子声声不满地控诉后,气得浑身发抖,捂着胸口直说“走了,就别再回来了”。于是,少年人听完就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等他再出来时,身上只背了一把吉他,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因为没了父母的庇护,他需要有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只可惜,林小唐如今还未成年,现实中根本不会有人聘用他。而当时直播兴起,职业门槛低,林小唐深受那些网红的影响,小小年纪也想在直播界闯出一番名堂,便拿了一半的积蓄用来购置设备,并在国内最大的短视频平台上注册了账号,成为了一个新人主播。
那时他很天真,以为赚钱很容易,但只有真正进入这个圈子后,才体会到了别样的辛酸。网络直播虽然是近些年才兴起的新兴行业,但人才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直至饱和。而当这行业的人才过度饱和后,所带来的后果就是,新人主播很难有可上升的空间。于是,林小唐就发现同他一样表演乐器的主播实在是太多了,而那些拥有大量粉丝的,要么人长得比他好看,要么演奏的水平比他高,还比他会聊天、会宠粉。所以在一干同质化的主播中,他真的毫无优势可言。最终,少年人的一腔热血全被日收惨淡的数据所冲没,但他却不后悔,因为他除了挫败之外还获得了另一样宝贵的东西,那就是“自由”。
在没有认识朱欣瑶之前,他同吟游诗人一样四处飘荡,活在理想主义者的浪漫之中。那时的少年人随身携带着一个摄像头,背着一把木质吉他,张扬且自如地游走于每一个热闹的街头,用镜头记录下沿途的所见所闻。而他的这场户外直播没有目的,走到哪便在哪儿停下,即使没有一个人注目,他也会为遇到的每一位陌生人演奏起心爱的和弦。而就在那次行路的过程中,他听到了一个稚嫩的童声,那声音穿透纷纷扰扰的市井杂音,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里,而他也因此停下脚步,朝着那个声音看去。
那时的女孩站在最繁华的商场门口,用着初学者稚嫩的嗓音演唱着最近流行的歌曲,若是有人觉得不错,便会在她面前铺开的白布上丢下几枚硬币。但说实话,能为她抛下硬币的人真的是少之又少。而她的行为,说好听点是卖艺,本质上还是乞讨。因为她的歌声并不能为她挣来旁人的称赞,反而是她那张还算可人的脸,和刷洗到发皱的一身行头,才更能引起好心人的同情与施舍。
想必这些道理女孩也是懂的,不然她也不会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接受他人或是鄙夷,或是冷漠的眼光,像一朵生在幽暗处的小花,即使身处绝境,也会掰折身体,努力地向着有阳光的地方生长。
不知怎的,林小唐有些触动,因为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才会想要为她做些什么。他无视别人的目光,站在了女孩的身旁,为她伴奏。琴声吸引来更多的观众,而女孩也借此更加卖力地唱着,只是她终归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有时调起的过高,一时唱猛了便会喘不上气,而每当这时,林小唐都会即兴拨弄几个小调,帮她缓解尴尬。一场演出下来,他们也从生涩中找到了默契,最终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都收获颇丰。此外,林小唐也凭借这次机会,涨了一波路人粉。这让失意许久的他内心滚烫,仿佛窥见了什么财富密码,回去后便左思右想,第二天就找到那个孩子,和她组了搭档。而出于安全考虑,每次小女孩外出“乞讨”时,他都会在旁边盯着,若有人不怀好意,他定会第一个上前撑腰。而因为二人组合的独特新颖,直播间的人气在稳步上升,只一个月,就涨粉到了一万,这让默默无闻的二人第一次尝到了成名的滋味,看见日进“斗金”的收益,二人也时常幻想以后的日子。直到那群黑子闻腥而来,才打破了原有的平静,也让他们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世间险恶。
黑子们抓着“儿童乞讨”的痛点不放,疯狂地进行举报和报警。所以每当林小唐找好一个表演场地,还没播几分钟,警察和城管就来了。举报者用的大多是“儿童乞讨”和“影响市容”等理由将他们驱逐,次数多了林小唐也不敢在热闹的地方直播了,只挑选那些没有标志物,看不出具体坐标的边边角角。而因为少了路人们的互动,加之公屏上一片乌烟瘴气,看得人逐渐少了,他们这二人组合也渐渐黄了。】
“年后,我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这些直播工具都留给你,还有这张卡,密码123456,都是我们这几个月一起赚到的钱。”林小唐说完也不敢去看女孩的脸色,只烦闷地一股脑把手机和摄像头往她怀里塞,然后垂头坐在旁边,一副静候发落的样子,心已经开始砰砰地跳了。只是他等到的却不是女孩的质问,而是这么没来由的一句。
她说:“小唐,我想爸爸了。”
林小唐听完就懵了,虽然他认识女孩已经好一段时间了,但正像他不会说是因为自己讨厌学习所以才会离家出走一样,女孩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有关于她家的事情,只知道她好似因为某些原因,所以暂时寄宿在了叔叔家。但是从女孩的穿衣打扮来看,林小唐猜测那家人对女孩并不太好。
“那……为什么不找他呢?”林小唐说完就后悔了,他想到万一女孩的父亲已经死了,那他这样说岂不是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又或者人家父母已经离婚了……。
“我是要找他的,而且我今晚就会去找他了,然后跑过去抱住他,说我好想他,让他接我回家。”说到这儿,女孩一贯平静的脸上难得有了笑意。林小唐看得到她眼里的孺慕,再想到父女俩团聚时的情景,心里也为她高兴着。
但他们还没高兴多久,警察就找到了这里,并把他们带回了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