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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客自故乡来 ...

  •   这一日,他以屋子漏风为理由,向驿馆索要匠人,匠人努力地修修补补,他却变得格外的挑剔难伺候,到最后也没能把所有的不满意的地方补上。
      他斥责了匠人,又要求再换一个,新换的匠人更加不能让他满意。
      他发了很大的脾气,把两个贴身伺候的侍人都赶了出去,不许进内室。
      之后不过三两日,就有刺客突至,伪装成秦人欲取他性命,身边的两位侍人命丧黄泉。
      时值半夜,秦国驿馆的床榻硬的离谱,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外间守夜的侍人早已睡得喷香,远离楚国后,再没有人会抓住他的错处治罪,而如果芈决要惩罚他,他拍拍屁股回楚国,想来也不见得会受罚。
      才经过一场叛乱,外面又天寒地冻,百姓们紧闭门户不出,这样的夜晚格外的安静。
      他闭上眼换了个姿势,正想把落在肩上的被子拉上去,盖住整个头,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之后又有极其细微的嘎吱声,像是人走在雪上,压得雪不堪重负,发出最后的哀嚎。他记得白天才下过一场大雪,驿馆洒扫的人似乎偷了懒,没有及时打扫,枯枝败叶因此得以在地上留个全尸,稀稀疏疏地在白茫茫雪地上摆着各异的造型。
      当然也可以解释为,发出这声音的是隔壁看守的大爷养的狗,或是另一侧百姓家养的猫。
      冬日风大雪大,就算是大树突然倒下,发出震天的轰隆声响,也实属正常,没人会为此去探查。冬夜严寒,天色一黑,就已经不是人间,一切的生气只有明日姗姗来迟的阳光才能催发。
      就算没有风雪,奇怪的声音多了去了,并没人会在意。
      今夜依然如此,无雪,风也不大。
      但他却立刻警觉。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先是隔壁响起一声闷哼,再是屋子的门被撬开一条缝,随着吱呀一声响,刀身上反射出白亮的雪的光芒。
      刀光一闪而过,之后传来一道大声的惨叫。
      “你杀错——”
      话没说完就断了,说话的人睁着一双稚气未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身下鲜血蔓延开,面容因失血过多变得越发惨白。
      持刀者几步走到床前,几刀扎下,不仅没有血迹喷出,而且被子里传来一种异样的鼓囊感觉。

      他一把掀开破破烂烂的被子,一个独属于芈决的、特别定制的软枕露了出来,裂口里钻出许多棉絮布料,显现出一种奇妙的滑稽与嘲讽的感觉。
      他正想转身从门口出去,继续找人,却突然听见一道奇怪的风声。他连忙低头往床底看去,一个硕大的洞就这么出现在眼前,风正从外面呼啦啦地刮进来,很快又停止,但站在这个位置,确实能感觉到与别处不同的冷意。
      持刀者握着刀爬进床下,试探着洞口,正好刚够一个身材瘦削的人从中钻出去,但他却是出不去的,为了练功,他的体格十分健硕。
      他不再迟疑,从门口出去,根据洞开着的方向去找人。
      芈决不敢用灯,摸着黑找路,白雪反射着光,勉强能认清东南西北。
      因为有使臣在,秦国驿馆的官员生怕质子出什么闪失,怪罪到自己头上,再加上最近朝野混乱,住着楚国使臣的驿馆反倒比自己的宅子更加安全,因此这几日一直住在驿馆。芈决的屋子离他的很近,这也正是芈决的目的地。
      许是遭遇太多不幸,积攒的运气在这一次爆发了出来,他赶在刺客前面到了秦国官员的屋子,接下来的一切也很顺利。
      睡眼朦胧的秦国官员一听说有刺客,立刻变得精神抖擞,他从旁边兵器架上拿出自己的大刀,兴奋的眼睛看向芈决。
      “刺客在哪?”
      芈决沉默一瞬,看看他手中的刀,又对比了一下他不太健壮的身材,指了指门外:“应该快到了。”
      说话间,刺客正好赶到,推开门见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人,他也没犹豫,直接攻了上来,双刀使得十分精妙。
      “小贼好胆!”秦国官员大喝一声,和刺客缠斗在一起。
      他这么一声大喊,驿馆的人被惊醒,纷纷出门来看,之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没一会,一支卫队就出现了。
      刺客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本事,要解决这两人再顺利逃脱不是难事,没想到这秦国官员有几分刷子,一时间两人斗得难舍难分,见情况不妙,立刻寻找机会逃离,被官员抓住机会捅了一刀。
      刺客硬生生挨了这一刀,顺势逃离。
      卫队追了过去,之后的事就与芈决无关了。
      那官员扭头过来打量着芈决。
      这是个陌生面孔,应该比之前见到的驿馆管事级别更高。年纪很轻,圆脸杏眼,笑起来时眯着眼睛,看上去十分无忧无虑。
      芈决朝他一拜:“多谢救命之恩,若无大人,今日就是决的死期。”
      那官员摆摆手,抖了抖被划出几道口子的中衣,芈决眼尖地看见一旁的架子上挂了件外衣,便递了过去。
      官员朝他笑了笑,露出一个小小的虎牙。
      芈决也被这分笑意感染:“大人怎么称呼?”
      “叫我叶轻山就行,我可听不惯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叶轻山拍拍芈决的胳膊,“你就是楚国那个质子吧,头一回见你,就是这么艰险的时刻,你这是得罪谁了,怎么追杀到驿馆来了?”
      芈决摇头:“我也不知道,许是秦楚交好,碍了一些人的眼。”
      至于这些人是秦国某些臣子,还是其他国家,就任这些人去猜测。现在最要紧的是推卸责任,绝不能让他们发现是楚国要杀他,不然质子失去牵制作用,甚至时刻可能成为楚国埋在秦国的一个隐患。
      届时无论是留秦还是回楚,他的下场必然不会好。
      更何况,就目前局势来看,留在秦国还有一分生机,回楚国才是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说是楚国使臣也死了,甚至楚国这次来的人里,统共就活下来一个质子芈决。
      芈决假做难过,抬起袖子擦着不存在的眼泪,掩饰住自己微微勾起的嘴角。
      没想到楚王和王后居然打算得这么干脆利落,整个使团都死在秦国,事情的严重性必然会再上一个台阶,而且谋杀亲子一事也必将随着使团覆灭而被掩盖,楚国其他臣子可并不知道王上打算杀死九王子。只是他们可能没想到,最想杀死的人却还活得好好的。
      眼下局势对他来说是有利的,楚国来的其他人死了,不止让楚王的计谋死无对证,也让秦国没有确切证据来证明刺客来自何处,他这小小质子,便可在其中苟且偷生。
      叶轻山抓着头发有些崩溃,他才上任几天,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他重新给芈决安排了住处,安排人手重重保护,之后就火急火燎地进宫了。
      虽然国内突发叛乱,秦王却十分果敢刚烈,不顾百官劝阻,也要办自己的二十岁寿宴。
      消息几月前就传到了诸国。秦王十五登基,顺带在继位仪式上行了冠礼,他自是不必再加一次冠,但满二十到底也是一件大事。无论是真诚来贺,还是迫于秦国日盛的威势,与秦国没世仇的几乎都派了使臣来祝贺。
      结果在路上得知秦国生乱,一干人等在半途歇息人马,隔岸观火,得知秦王依旧康健,便又匆匆启程,携礼来贺。
      这两日内,衣着口音各异的各国使臣呼啦啦一下就入住了许多,一车车奇珍异宝拉进驿馆,看得芈决很是眼红。
      日落的霞光照亮半扇门扉,新来的小侍扒拉在门缝边眼巴巴地往外看。
      少顷,他拍着胸脯边叹息边走过来为芈决添了杯新茶,一双溜圆的眼睛几乎都要被门外的金银照得发光。
      “怪道周王室不兴,好东西竟都被各国搜罗去了,难为咱们王上年年还巴巴地给洛邑上供。”
      秦王巴巴地给洛邑周天子上供?
      芈决翻着竹简的手一顿,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楚王年年给洛邑送去的那几大车东西。
      打头那辆是王宫淘汰下来的金银玉器,中间几大车装的是美其名曰楚地特色的沙石,最后头几辆放的是陈粮。
      大司徒年年见了楚人都耷拉着眉眼,强打精神应付。
      芈决低头继续浏览。
      这事后来在赵国的宣传之下,七国无人不晓。楚王苦心孤诣经营出来的好名声毁于一旦,当时来投楚的能人中不乏自诩忠于周王室的,自觉受了欺骗,闹了好大一番事。
      这年头礼崩乐坏,但人人都不愿扒下遮羞的那张面皮,投楚的人被看热闹的人指点多了,纷纷奔向他国,楚国朝廷一时无人做事,政事荒废许久,他父王难得地从酒池肉林中抽出身来,忙了一段时间的政务。
      他想到这,摇了摇头,嗤笑一声。
      若真是忠心臣子,早就去为天子肝脑涂地了,诸侯欺周王室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必为他们效命,不过都是些追名求利、蝇营狗苟之徒罢了。
      秦王所作所为,大概与楚王没什么两样,赚个名声而已。

      距秦王诞辰越来越近,芈决一边比对着秦楚两国在风土人情乃至文字上的差异,为日后在秦生存做准备,一边分出几分心思关注着外面热热闹闹的各国来使。
      西边余晖将散尽,他舒展着肩颈,缓解着长久伏案带来的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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