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逃亡 ...

  •   “阿决,做我的王后吧。”年轻帝王满目柔情,低沉的声音在芈决耳边响起。
      芈决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
      他能说什么呢?
      说你祖母不愿?说朝臣必不肯依?说泱泱大秦,需要一个继承王位的王子?还是说世俗难容,社稷难安?
      不管说什么,都显得自己是个庸俗的肉体凡胎,好似对眼前的人的感情,根本比不上那些玄之又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芈决保持沉默,年轻帝王便像是慌了神,把他抱得更紧,脸上浮现些许不安的神情。
      看,我只是不说话,他便如此慌张,他是心悦我的啊……
      芈决想说自己愿意,但眼前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忽然身处燃着檀香的宫殿中。
      脖颈处传来寒气逼人深入骨髓的冷意,沉重的刀剑毫不留情地紧贴着皮肤,他被冻得一个瑟缩,锋利的剑刃就紧紧地跟了上来,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上划出一道红线。
      芈决能够清楚地感知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剑有多么锋利,手握刀剑的人又有多么毫不留情。
      主位上容颜苍老的女子装扮简单,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旁边坐着的中年女子满头珠翠,妆点精致的眼角拉长,一脸不屑地斜斜觑着这边。
      我现在看上去一定就像是一条狗。丧家野犬,天地之大,无处容身,见路边有个装点了金银宝石的窝,便捡来占为己有。
      可如今这窝的主人来索要了,纵然窝之温暖,足以令人沉醉其中,但再待下去,谁知道冻死和横死哪个先来?
      芈决意识模糊地想着。
      年轻国君前所未有的信任和宠爱,赋予了芈决在这个崭新王朝的无上权利,他得以为王朝的建设添砖加瓦有所贡献,也在外面得了些虚名与尊重。
      但在国君最重视的家人看来,自己也不过是攀龙附凤的贼子,是国君成长路上的绊脚石。
      一块石头而已,踢掉就好了。
      谁会在乎绊脚石是否疼痛呢?
      刀剑越来越重,脖子似乎也越来越疼,芈决眉头蹙起,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顺着伤口喷涌而出,他挣扎着,但往日言笑晏晏的友人、下属,所有所有人,却只是围观者看好戏,他们的眉眼真冷啊……
      好疼——
      芈决惊醒时,天还未亮,寒风从破旧房屋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脖子裸露在外,冻得有些疼,他往被子里缩了缩,睁着黑亮的眼眸看着被黑暗吞噬的砖块。
      冷汗打湿中衣,粘腻的感觉让人十分不适。芈决略微动了动,潮湿的感觉更甚,虽然明知换掉衣服后必然会感觉更好,但被窝外的寒意足以将他劝退。
      这天,太冷了。
      纵使齐地富庶,在偏远地带也难免显出与其他任何地方别无二致、独属于下层人民的苦寒来。
      钟鸣鼎食之家仅于饮食之道上就有许多繁复讲究,贫寒门户却仍在生死线上挣扎。
      宁县永泽乡的一户农户家里,即便再怎么小心俭省,堆积在屋内的木柴仍是见了底。
      一八九岁大的女郎抱着几根柴火,推门走了进来。
      “阿娘,阿父还未回么?”
      妇人背过身,擦了擦两颊的泪,挤出一个笑容:“月娘想阿父了?你阿父不常去县里,许是迷了路,不碍事。”
      她几步上前接过柴火:“怎送来这了?贵客们该等急了,快送去!”
      “已送去了,这是给阿弟的。”
      妇人想到自己才刚满周岁的幼子,心里一酸,几欲流下泪来。
      她整了整女郎凌乱的丫髻,低声道:“贵客那边又送来许多钱财,等你阿父买米粮薪柴回来,给我月娘和阿弟都饱饱吃上一顿。”
      “这些年年景不好,原就只得那么些粮食,尽数交了税,今冬大雪又来得急,如今大雪封山,咱们山野人家尚且为木柴发愁,镇上都不做生意了,怕是县里也没有丰裕的米粮和木柴。”月娘没说的是,阿父此去县城不仅为买粮,还是为去看望二叔,本一日就可往返,却三日未归,也没个消息回来,怕要不好。
      她却不敢说,小门小户禁不得风浪,遇事也只敢往好的方向想,不然这年景,可叫人怎么活呢?

      叶轻山拨了拨烧成炭的木柴,小心地塞进另一根去。
      “大雪封山,怕不好赶路,只是我方才出去,见这农户家柴粮不丰,也不知能用到几时?”
      他一贯不爱动脑子,这时也免不了生出几分忧虑。
      “再送些钱财去,叫他们不必俭省着用,不够再来取就是。”说话这人全身裹在白裘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凤眼。
      叶轻山思索着该怎么说,才能叫自己这不知人间疾苦的主子明白钱不是万能的这个道理。
      “倒不是钱的事。”
      芈九抬眼不耐地看向他:“你说话何时这么吞吞吐吐了?再不正经说话就回王都去。”
      叶轻山没有辩驳,心下腹诽:若我回王都去了,怕是主子你行不到一日,咱们就得来生再见了。
      他耐心解释:“大雪封了路,纵是有钱也难买粮柴。且不说能不能行到县里,便是到了,县里人难道便不缺这些了么?”
      至于在村里买,大家处境仿佛,谁都不比谁丰裕,全看谁能挨过一冬罢了。
      芈九好半晌没说话,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落得这般田地。
      “您当初何必非得跟王上闹,王都纵有万般不好,总不至缺衣少食,您是主子,怎么不比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好过?”
      “哼,你这软骨头,我堂堂楚国王子,屈居人下已是千种不堪,他竟还想弄得人尽皆知,我也是要脸面的,难道就任天下人戳脊梁骨......”
      叶轻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默地为远在王都的年轻帝王鞠了把同情泪。
      “不就是用完就丢么,也值得这般粉饰,这里只有你我,难道我还敢笑话公子不成?”
      “你是秦人,我怎知你心向谁,我楚人铮铮铁骨,哪堪得破你们秦人的七窍玲珑心。”芈九被揭穿了心思,顿觉脸面有些挂不住,心虚地咳了几声,往床上一翻身,几下裹好自己,假装睡了过去。
      不过几息之间,被子就有规律地开始起伏。
      叶轻山不再言语,只是目光转向眼前人日渐单薄的身躯,对方面色不过几月就显出一种令人心慌的苍白,精气神越发不好,芈九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故意插科打诨强装精神,但仍挽救不了颓势。
      继续下去怕要不好,他愁的眉毛打结。
      王师穷追猛打,紧咬不放,难道到时候王上好不容易找见人,要叫他带一抔黄土回去。他叶轻山是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女郎阿父是挑着未下雪的时候走的,才去不过两天,大雪又为满山添上厚厚一层戎装,山色越发张牙舞爪,散布在山坳里的农家连哭声都渐趋于无。
      如此又过了两日,雪才堪堪停下。
      叶轻山先是花费好大功夫寻了村里最富庶、据说在县里也有关系的人家,重金买了木柴,打探出一些聊胜于无的宁县坊市的消息,才提心吊胆地在断粮前冒着危险去了县里。
      临行前,他们借住的这户人家的妇人抱着幼子、领着女郎在芈九门前磕了三个响头。在她面前放着一个做工粗陋的匣子,里面盛着这些时日他们送去充当住资的金银。
      妇人哭得嗓子坏了,这时泪已流干,嗓音也不复之前的爽朗,在空茫茫的雪地里低不可闻。
      “......不敢叫两位贵人受累,只求帮愚妇打听一二,看我家丈夫还活着没有......他名李大贵,身量不高,却是个福气长相,见过的人都道他有福哩......”
      叶轻山一去也不知要多久,这家的木柴却所剩无几。第二天日悬中天,芈九昏昏沉沉地醒来,隔窗看向外面重又落下的雪。
      窗户被几块木板横七竖八地盖住,仅留出几道透气的缝隙。
      他过了许久才觉出几分饥饿,从门前盖着的筐里取出早已冷却的朝食,就着炕下燃着的木柴热了热,囫囵将稀粥混着手艺明显不同以往的酱菜吃下肚。
      歇了会,他唤来小女郎,叫她抱着弟弟来取暖。
      “你阿娘屋里的柴断了几日了?”
      小女郎死死地抱着弟弟,靠坐在床尾,神情惶恐不安,小声道:“昨日才断的。”
      “怎么不同我说?”
      女郎没答话,芈九不解地低头看去,发现她看似厚实的棉衣裂开一道口子,从中露出的不知是什么,但绝不是棉絮。
      女郎冻得面颊手指无不是红肿创口,这屋子显然比她那没有木柴取暖的屋子暖和,可她面上却没有半分喜色,低垂着的目光里是掩饰不住的局促和恐惧。
      芈九一时语塞,望向窗户缝盯着那不见全貌的山许久。午间正该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此时的日头却似是蒙上了朦胧白布,仅发出一些微弱暗沉的光线,映着皑皑白雪,显出满地的荒芜,不消风起,就已是世间万物难以抵御的彻骨严寒。
      他终于没再说话。
      直到天幕转黑,女郎怀里的娃娃醒来,不太安分地动着,鼻子发出委屈的哼哼声。
      女郎把头埋进小孩颈边,遮挡着自己的面容,不断调整着抱他的姿势,娃娃依然泫然欲泣,泪珠挂在睫毛上,冻得黑红粗糙的小脸实在称不上可爱,却实实在在透着可怜。
      就在这时,妇人送来晚饭,轻声地给芈九问好,又问自家儿女可还乖顺,叫他不吝打骂,末了才唯唯诺诺地问可否领孩子回屋用饭。
      芈九自然无有不应,不顾妇人推脱,分了一半柴火过去。小女郎这时才有了点喜意,将弟弟抱进屋后,对芈九千恩万谢,欢天喜地地分作几趟抱走了那些柴。
      看着他们蹒跚着远去的步伐,芈九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
      那是久远的记忆,是尚且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承载着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在那些逐渐被淡忘的时刻中,他恍惚记起那几个在襁褓中的幼弟。
      小孩是该一日多餐的,她怎不唤我,是不愿,还是......不敢?
      他忆起自己出京的缘由,忆起那相伴了数千个日夜的年轻帝王。
      我与她又有何分别?
      皆是碌碌庸人,但她比我清醒,她仍恐惧着阶级之差存在的威胁,而我却自以为是地作茧自缚。
      芈决刻意让自己不去想远在王都的秦王,他不敢想自己离开后,对方会是什么样的表现。如果太过痛苦,他怕自己会心疼,但若是平淡地接受,他又担心会控制不住去拿刀将对方砍了。
      但回京是不可能的,芈决冻得咬住牙,苍白的嘴唇上立刻留下一道明显的齿印,渗出一点点血。
      他从来不怕屠刀架在脖子上,却最怕在乎的人将自己与别的东西比较。
      他已经输过一次了,那一次的代价是失去一切一无所有,险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好不容易有个人带自己爬上来,但这个人现在也要在自己和一手抚养对方长大的祖母之间选一个。
      芈决不愿意接受秦王放弃自己的结果,但自己是什么东西呢?
      如果要在自己和秦王的命之间二选一,芈决有信心秦王会选择自己,可现在另一边是他的祖母,哪怕有嫌隙,哪怕这祖母对他有算计,但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芈决不敢想,更何况这根本不只是感情的事。
      身在高位者,牵一发而动全身,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看着那一个地方,看着那一个人。
      芈决自己已尝过天下耻笑痛骂的滋味,那实在是不好受,他怎么忍心让骄傲的秦王,他的爱人,去受这种苦楚?
      秦王还年轻,芈决心想。嬴初还年轻,自己也还年轻,如果感情还在,不必只争朝夕,如果感情不再,那不管发生什么,迟早都会分开。
      这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需要难过那么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不长,很快就过去了。
      带着这最后一丝念头,他闭上了双眼。
      天,终于黑了。

      “王上英明,怎么派了这么个狗官来?”
      叶轻山折完全部的柴火仍不解气,坐在旁边将小臂长的木柴再度折断。
      “秦人狡诈。”芈九抱着那张仅剩的白裘,对着火光半眯着眼,一副闲适的模样。
      叶轻山重重地哼了一声,拧着眉想了会,才勉强想出一句回应的话:“楚人石头心肠。”
      芈九盯着跳跃的火光看了会,突然轻笑一声:“确实石头心肠。”
      “宁县距涉县不过百里,铁骑一日便可至。若是当初楚十一公子援齐,齐国五万精兵不见得会在宁县被秦打得十不存一。”叶轻山虽是为齐抱不平,但语气却没什么惋惜。
      他是秦人,一统各国的是秦,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这对齐楚来说堪称灭顶之灾的一战,于秦人而言,却是装点脸面的了不得的大事,是值得著书立传、为国君作歌颂扬的。
      “你也知宁、涉二县仅百里之遥,十一又不痴傻,自然该逃。”
      “齐王可是他岳丈!”
      “秦国的姜太后是齐先王胞姐,不也没给唯一的侄儿留条生路?”
      “我不同你说了,总也辩不过你。”叶轻山蹙着眉,七尺大汉竟也显出几分柔情来,“公子拿个主意吧。”
      芈九看了看他,也学他一般蹙眉:“牵扯几条性命,总不好置之不理。”
      叶轻山深觉有理,点点头,过了会,又道:“也不好上赶着,咱们是逃命去的,又不是那游侠,若天天打抱不平,怕是要掉了脑袋。”
      芈九配合地开口:“那你以为如何?”
      “此番虽是隐姓埋名,却也没装作市井九流,且看那妇人会不会求上门来,若她来求,公子再出手便是。”
      “若她不来求呢?”
      叶轻山语塞,转过头来看他:“她家都吃不饱饭了,难道还能有什么侯宰亲朋?不来求公子,还有什么出路不成?”
      芈九摇摇头:“你且等着。”
      这番巴巴地等到天黑,饭一顿没落,这户人家的小女郎准时送至门前,但却始终没见那妇人。
      好在雪停了下来,这难捱的寒冬似乎快过去,天气一日比一日暖,镇上的商铺也开了门。
      再见妇人时,她的面相越发凄苦,不到三十的年纪,鬓边已新增许多白发。
      “愚妇失礼,早先未来特地拜谢两位贵人,家无恒产,无以为报,便在此磕几个头,好叫老天爷保佑两位贵人一生顺遂安康......”
      她结结实实砸下去,冰面上立时现出几分红意。
      叶轻山再装不下去,将她扶起来,忍不住道:“这些时日多谢贵府收留,若有难处,不妨说将出来,兴许......”
      妇人立即打断他,神情更添惶恐:“不敢叫贵人烦忧,家中......家中已无旁的了,那箱金银拿去了县里,如今......”
      就在这时,女郎从一旁的屋子里冲了出来,急急地喊了声阿娘,便在叶轻山面前跪下:“还请贵人救救我阿父,卑贱之人命如草芥,却也是一条命,我阿父并无过错,叔父一家更是无妄之灾,不敢求个公道,好赖留下条命,也不至教一家老小别无他路,只得去投河......”
      妇人捂脸大哭起来,扑在女儿身上,边捶打边哭喊道:“你这是做什么,如何就要去投河了......”
      “投河和喝药又有什么不同,阿娘以为我没瞧见屋里那包药么?您不过是想请贵人另寻他处后,便带着我和阿弟去为阿父陪葬。”
      她抹着眼泪,哭道:“我也不是不愿,只是阿父委实冤枉,叔父一家......是那狗官强占良家女子,莲阿姊难道又做错了什么,如今叔父家家破人亡,阿父又下了大狱......”
      “我不敢要个公道,还不能去喊声冤么?哪怕是死也该像叔父家那般,死在县衙前,叫全县人看看那秦地来的人渣的嘴脸,咱们死在自家门口,阿娘!怕是连个收尸的都不会有啊!”
      秦地来的人渣......
      这几年在秦宫待久了,见多了那君王,只看见秦人如何铮铮铁骨、如何威风赫赫,铁骑踏天下,一剑定四方,竟忘了不拘何时何地,无论哪国人,畜生禽兽总是不缺的。
      他本是好意帮忙,自忖从没做过此等恶事,二十多年来勉强对得起天地良心,不曾辜负爹娘给的这具皮囊,这时也难免生出几分罪恶同担的羞愧来。
      “咳。”
      叶轻山后退一步,为缓步走出来的芈九让了个位置,恭敬地立在侧后方:“主子。”
      芈九还是裹着那件也不知多久没换过的白裘,神情看不出喜怒,低头看向抱头痛哭的母女:“我向你们荐个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