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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楔子六 甄仕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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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农田里却都是人,举着火把的,拿着镰刀的,一茬茬地割着稻子,大娘大伯拖着板车,一群群地从华金琥身边经过。
一滴汗从额头滑落,滴进他迷蒙的眼睛里。
他满身大汗,忍不住嘟囔:“我实在不明白。”
晏听涛换了身麻布衣裳,正悠哉悠哉地和过往的大爷大妈们打着招呼,随口接道:“有什么不明白的?”
华金琥看着模样大变的三个人,不解道:“既然您都有灵力把咱们改头换面了,怎么就不能顺手施个法,把咱们都送到甄家大门口去?”
出发之前,晏听涛用幻术遮掩了几人的容貌,找了辆板车,带着小乞丐直接坐下,华金琥又是晚辈又是男子又是哥哥,拉车的活计便当仁不让地落到了他的头上来。
只是草鞋扎脚,华大公子拖着两个大活人走了十几里路,饶是皮再糙也受不住了。
“晏爷爷,我求您了,高抬贵手,给我个痛快吧!”
晏听涛凭空几笔画了个符,一掌打在他脚上,磨破了的肤面即刻恢复如初,看样子还能再坚持个十几里下来。
华金琥绝望闭嘴。
华旻上前拉住纤绳,被华金琥一把拦住。
“哥在这儿没话找话说呢,你好好陪你晏姐姐走路。”
华旻不为所动,硬是把华金琥给推了出来。
华金琥望着低头赶路的弟弟,感动地几乎要掉眼泪。
原来有个弟弟是这样的感觉。
晏听涛见不惯这样的粘糊劲儿,又一掌给华旻加了个老茧符咒,粗厚干裂的脚面看得陆琪直呲牙。
晏听涛一扭头就看到她挤眉弄眼的怪模样,有意想逗逗她。
“小丫头,你还没告诉爷爷呢,你从哪儿来的呀?”
陆琪突然被点名,只怕说多了露出破绽,连忙僵尸躺,眯起眼睛朝这位大佬讨好地笑了笑。
《遮天》这本书感情线单薄,满眼都是打打杀杀,陆琪翻了全本,除晏晚舟外,只囫囵记了个主线,根本唬不住这位修真界的领军人物。
书中说晏听涛亦正亦邪,偏袒修士,苛待凡人,最终被邱旻咔擦了,可现在两个人还好好地在这里一拉一躺呢,哪里看得出来有什么矛盾。
陆琪心里的小人疯狂揪头发,直呼小说害人!
晏听涛听不见她心里的那些弯弯绕,只把她当成个十来岁的孩子,见她紧张,又伸手抓出一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来。
他把这盘肉摆在陆琪手边,接着问她:“小丫头,你在哪儿见的那位姓邱的哥哥啊?”
陆琪心里有苦难言。
她睁开眼就只看到漂亮姐姐,傍晚才穿书,晚上就正式加入剧情了,要不是反派姐姐的吸引力太大,她现在应该还在可云式发疯呢。
可为了拯救倒霉透顶的晚舟姐姐,我可以!
不就是剧透吗,透着透着就大结局了,没在怕的!
“我记不清了”,她声音细弱,仿佛不堪一击,“只记得之前那个哥哥肚子上有伤,在城里乞讨了几日,就往城外去了,说是甄府招教书先生,他去看看。”
华金琥闻言倒是笑出了声:“这必不可能是邱大兄了,他生来天赋异禀,高傲得很,绝不可能低下头去求人的。”
华旻在前面拉车,沉声道:“未必。”
“兄长是个再务实不过的人了。”
一行人行至甄家,天色墨黑,竟已至亥时。
“稍等!”晏听涛罕见地正经起来,交代晏晚舟要封好丹田。
华金琥被收了易容,上去敲门。
估摸着深夜了,他敲了许久也不见人来,只好扯着嗓子大喊:“甄叔!甄叔!杨叔!杨叔!”
自从甄叔自立门户后,华金琥已经许久不见他们了,也不知这些叔叔伯伯们还听不听得出他的声音。
好在宅子里迅速亮起了灯,几个没见过的小厮把他们一行人迎进了门。
这是一座相当简朴的宅子,院子里灯都没有几盏,但占地颇广,宅子主人看起来很有些心胸。
甄仕臣出来的时候,晏晚舟和华旻方才懂了那句“他站在那里,就是对修真界的控诉”的意思。
甄仕臣露出来的头脸上,竟没有一处好皮,只看得到隆起的瘢痕,好在颜色不深,还不至于太骇人。
他出来时冲众人做了个揖,只道好久不见。
华金琥不怕他,上前去亲亲热热地搂他胳膊,问他是不是悄悄成了亲生了孩子,怎么家里突然招起教书先生来了。
陆琪暗暗揪起了心,生怕自己记错了邱雎的剧情。
“不是”,甄仕臣的声音也像被火燎过一样,沙哑得很,“家里办了个学堂,便多请了几个先生。”
“那正好!甄叔你看,这是我老家的一个弟弟,特意从朔漠来投奔他亲哥的,我在主城一直也没找到他哥,估计着到你们家这来了,甄叔帮我找找呗!”
华旻向前,对甄仕臣行了个大礼。
甄仕臣沉沉盯着他,开口道:“你是个修士?”
“他当然不是!”华金琥急急开口,“他生下来就是个灵体,为这在北边儿可吃了不少苦头!要不怎么兄弟俩都往南边跑呢!”
旻城宗里容不下修士,尤其容不下北境的修士,若是实话实说,只怕邱大兄性命难保。
甄仕臣大约是信了,抬手叫人去把家里的教书先生都请来。
邱雎的样貌不俗,眉眼间同华旻相似得很,一进来就被华旻拉住了。
“哥。”
陆琪顿时松了一口气。
《遮天》里,南北最大的矛盾就是邱雎的被害,后来南山书院被屠杀,也是出于邱家主的私愤,现在从源头上解决了问题,想必在场有不少人的命运就此被改写。
陆琪后退一步,深藏功与名。
哪想邱雎僵住片刻,竟一把拂开华旻的手,冷声道:“你认错人了。”
甄仕臣向其他几位先生赔礼,带他们回去,厅里便只剩他们和小厮面面相觑。
“咱们头一次来,不如先到院子里去逛逛,走走走,我带大家去!”
华金琥吆喝着,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黑灯瞎火地窝在池塘边赏鱼。
客厅里,邱雎仍然不拿正眼瞧瞧这个弟弟。
华旻摸摸脸,道:“哥,是我。”
邱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华旻从记事起,兄长与他就不亲近。
遍地都是好苗子的邱家里,华朔和华旻两个不能修炼的普通人格外突出。
尽管明面上没人敢说,夫人和小少爷的衣食住行也十分妥帖,但日子过得是何等煎熬,华旻最清楚。
父亲逐渐从祖父手里接过事务,先是几日回一次家,再是一个月,再是大半年,母亲没有灵力催动灵鸽,久而久之,一家人整年都说不到几句话。
母亲擅医,在老家朔漠时是首屈一指的神医,天下凡人皆知,去朔漠必能救命,可邱家人人都是修士,灵力护体,母亲一身本事竟无用武之地。
修士动动手指,鸟能潜水,鱼能飞天,丫鬟不乐意,小少爷看也看不懂,话也搭不上。
邱家人养着他们,但邱雎的手下败将,气急了也敢鼻青脸肿嘴眼歪斜地骂他娘是废物。
这家人后来上门致歉,祖母还拉着老姐妹好一顿寒暄。
从此,别人用十倍功夫,兄长便用百倍功夫,椽子再也没出过头。
母亲那时日日抱着华旻呆在她的城外医馆里,告诉华旻新首饰是哥哥悄悄买的,新玩具是哥哥悄悄送的,哥哥脸皮薄,和父亲一样是个拧性子,说错了话拉不下脸来,他们娘俩就大度些,给哥哥个台阶下。
如今,娘亲当时的面貌都有些模糊了。
华旻自顾自地笑了笑,坐到邱雎身边,开口问他:“你的丹田被挖了吗?”
气氛果然紧张起来。
邱雎高傲了二十多年,迫于生计改名换姓到这里来教书,也只当自己时运不济,不觉羞耻,偏偏这日思夜想的倒霉弟弟一上来就扯破了这层遮羞布。
他转过身去,很是仔细地把华旻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你如今住在哪里?”
“住舅舅那里。”
邱雎闻言顿了顿,思索一番:“也好。”
“陈叔当年为你做的命灯一直未灭,我便知道你还活着,夜深不便行走,明日我再告假与你回去。”
邱雎目光深深:“我与你有许多话要说。”
华旻从前便会看人脸色,跟着点头。
这甄家看起来阔朗疏静,竟是隔墙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