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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一 养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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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滴答”
“滴答”
……
剧烈的疼痛逐渐消失,眼前一片漆黑。
他已经躺了很久。
太阳逐渐西移,照亮这个隐蔽的角落。
男孩儿仰躺在青草地上,殷红的血珠从石头尖锐的棱角坠下,蜿蜒过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眼睫,最终浸透湿亮的土地。
染红了手上紧攥的腰牌。
尘世的烦忧遗忘在过去,疲惫的灵魂悬浮于山谷,久盼不至的故人终于来到了他的梦里。
“啪。”
腰牌应声而落。
*
花婆婆做好了饭菜,让小白去喊它哥吃饭。
小猫抖抖皮毛跑了出去。
这是一座花草繁盛的园子。
小猫从芍药花丛中钻过,沿着菖蒲草小碎步跑,绕过垂到湖岸的嫩绿枝条,伸出爪子拍了拍正吹泡的小鱼。
“小白!”
小毛球怏怏收爪,闷头往前,路边玉蕊、锦带次第盛开,墨玉半掩,洛粉含羞,它突然站定,望向窗后洗笔的昳丽少年。
“喵呜~”
“喵呜!”
少年闻声抬眼,眼睫乌黑,皮肤白皙,唇红胜血。
*
“粥粥传信说她后日便回来,你的功课都做好了?”
白掌愣怔,随即点了点头。
花婆婆事无巨细地养了他两年,把他心里的那点子弯弯绕绕看得清楚,忍不住逗他。
“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咱家的淳酢公子竟改了脾性了?”
“前年晚舟从南山回来的时候,我跟小白不过围着多说了几句话,就惹得……”
“婆婆!”
花婆婆善解人意,立刻闭嘴。
白掌耳后漫上一片绯红,几度想开口都压了下来,临走时才争辩道:“晚姐姐走时便已告诉了我归期,婆婆不必回回拿小时候的事来笑我。”
他年纪不大,偏偏小大人似的正经得很,把花婆婆乐得不行,搂着他连声叫“乖乖”。
屋里其乐融融,屋外雷声阵阵,白掌替花婆婆掖好被子,小白最近粘婆婆粘得紧,这会儿正窝在她下巴处不肯动弹,白掌摸了摸它的小肉垫,把它移到枕头边。
刚打开屋门,大雨就瓢泼而下。
“白掌。”
花婆婆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混着门外的水汽有些失真。
“我在。”
“梳妆台上有个匣子,你替婆婆收好。”
白掌微顿,“好。”
屏风那头不闻声息,白掌忖度着应该是睡着了,这才提步欲走。
“小旻。”
男孩儿神色骤敛。
“晚舟,是南山晏有稚的独女。”
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去吧。”
这回是真正睡着了。
*
白掌的院子在芳菲园的西北角,有棵巨树盘踞其中,枝干虬结,树叶繁茂。
白掌站在窗前,看着它的树叶被打得“簌簌”作响。
依水傍木,这原本是小白最喜欢的屋子。
晏晚舟从湖里取了一汪水悬在檐下,几尾小红鱼自在游弋,蔷薇和爬山虎从屋外爬到屋里,狂风暴雨的当下,屋子里仍然干燥温暖,四季如春。
他是小白捡回来的便宜哥哥,跟小白姓,住小白的屋子,承花婆婆的情学诗词歌赋,白掌无父无母,身无长物,只有在这芳菲园里,才能攀上贵人叫一句姐姐。
他不再多想,运转起灵力,以雨为针,将几片欲掉不掉的叶子牢牢钉在枝上。
*
第二日,雷阵雨仍然不停。
花婆婆仰头望天,脸色沉沉。
“入秋打雷,阵雨不断,今年怕是要有旱灾。”
满园的花花草草尚不知愁,仍在摇头晃脑地饮风食露。
花婆婆转过身来,给白掌摸筋把脉。
“你的经脉已经稳定了,这几日不可再动用灵力。”
“等粥粥回来,就让她给你打入最后一道符箓,你便与修士无异。”
“转化期需要更多灵气,若是大旱,你和粥粥不可分离一步,她是天生的散灵体,唯有她能保你性命。”
白掌拉好衣袖:“我省的。”
小白这几日睡得多,被婆婆抱在怀里也没有困意,时不时朝外张望。
“别看了,这么大的雨,你主人估计还没启程呢!”
白掌跟着猫的视线望向南边,远处云雨一片,难辨分明。
他在心里挣扎多时,还是迟疑地开了口。
“婆婆,你能给我讲讲南山吗?”
花婆婆垂下眼睛,摸了摸小猫的头,“你父亲从未给你讲过南北宗门?”
“婆婆!”
“罢罢罢,你既下了决心只做白掌,我也不愿做这个恶人。”
婆婆提过茶壶,给自己泡了盏茶。
“想必你也知道,这天下,自古以来就是修士的天下……”
天下自古以来都是修士的天下,修士生来就是无灵之体,身负聚灵丹田,靠夺天地造化修炼。世间鸟兽虫豸,树木花草,无一不是灵体,修士靠吸取它们的灵气为生。
但花草细弱,树木难移,虫兽凶猛,都不如吸凡人来得方便。
大道难成,没有累至山高的白骨,就没有垂名青史的本事。
直到两百年前,有修士一夜屠十城,杀伐太过,修真界这才发现,凡人死,草木消,没有凡人的地方,三月之内必定退为沙地,缺少灵气的补给,修士能被漫漫黄沙活活困死。
南山书院,便是这时出现的。
虽然修士得天独厚,但凡人的抗争也从未停止。
南山晏氏祖上靠教书起家,好研究,喜花草,所以和凡人交道打得多,只是北境修真界底蕴深厚,南边势弱,一直没有话语权,直到凡人被重视,晏家才被北境的三大世家看在眼里。
“若论家学渊源,无人能和北境相比,但论民间声望,南山书院一骑绝尘。”
白掌沉默许久。
“晚姐姐,从未说过这些。”
花婆婆放松地仰躺在藤椅上,闭眼回他。
“你晚姐姐什么性子你不清楚?你不过才在这园子里呆了两年,就想她对你掏心掏肺了?”
“何况,她那样的家世,那样的眼界,那样的容貌,那样的体质,你哪样配得上人家?”
她知道自己把话说的狠了,可这小子痴心一片却安于现状,只得激上一激。
小白“喵喵”叫着,拍了拍少年的脸。
花婆婆看他沉默不语,心下叹息,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
*
晏晚舟赶回芳菲园已是三日后,暴雨倾盆,书院里的长辈们便留她多住了几日,谁知就这几日,花婆婆突发急症,竟已病入膏肓,神仙难救了。
卧室里,白掌已经跪了一个时辰,晏晚舟并不看他,一心给花婆婆输送灵力。
一柱香后,花婆婆终于睁开了眼睛。
“婆婆。”
“婆婆!”
“喵呜!”
她目光环顾,终于看到了地上的白掌,招招手让他过来。
她伸手摸了摸白掌柔顺的头发。
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格外合眼缘,虽然只相处了两年,但花婆婆在白掌身上耗费了太多心力。
摩挲许久,花婆婆终于出了声。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过了,你先出去,我和你晚姐姐有事要说。”
她碰碰小少年的脸。
“听话,出去吧。”
晏晚舟只端坐着,动也未动。
“你知道的,我本来就活不长。”
小白仍然窝在花婆婆的颈侧,一下一下地舔着她暗生细纹的脸颊。
“他才十五岁。”
“我还记得他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一团。”
“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小白一下一下舔去她眼角处的咸湿。
“粥粥,我有事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