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小农庄》橘颂九原

6、不知 “你还记得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家住何处吗？”
　　“不记得了。”
　　“或者你还记得家里有什么人吗？”
　　“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点什么？”
　　“我，我今年十六岁，别的都不记得了！这事儿我都跟虎哥说过了！”
　　周云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柴福虎，嗓门非常的嘹亮，好像自己失忆是什么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一样。
　　“她就是这样的？”白忠孝颇有些头疼的看着柴福虎，询问道。
　　“额，她确实是什么都记不清了。”柴福虎非常委婉的帮周云说话，同时看了周云一眼，让她收敛着点。
　　周云见状，不由得瘪了瘪嘴。
　　“那这事儿你是怎么想的？”白忠孝对周云说，“阿虎跟你无亲无故，因着善心才救了你一命，现在你伤已经好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周云听到这句话，非常的不解，有什么打算。她当然是跟虎哥在一起啊，还要什么打算？
　　“对啊！”白忠孝狐疑的盯着面前的女子看了看，“你不会什么打算都没有吧？你这是想赖着阿虎啊？！我告诉你，阿虎为人憨厚老实，但是不傻，他不可能帮人养闺女的！”
　　“白叔！”柴福虎听到白忠孝说话这么不好听，连忙开口阻拦。
　　“什么叫赖着虎哥？”周云有些不满的嘟了嘟嘴，“虎哥都没说要赶我走，您怎么就安排上了？再说了，您老人家看上去慈眉善目的，怎么说话这么刺耳呢？我把虎哥当亲哥哥看待，虎哥也把我当亲妹妹看待，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住在一起，难道还要各奔西东吗？您老就这么狠心？看着我和虎哥孤零零的过活？”
　　周云一边说，一边拿眼偷瞧坐在上首的老头的反应，说到最后，还应景的掏出了块手绢装模作样的擦了擦眼角。将那双杏眼擦得红彤彤，水光粼粼的，一度让白忠孝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个欺负孤女的禽兽。
　　柴福虎在一旁看着，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又担心白叔看出不对来，连忙将头深深埋进了胸膛里。
　　昨天晚上小姑娘双眼通红的在自己面前小声啜泣，既有对自己失忆的惶恐不安，也有对在这个陌生环境里的惊惧。小姑娘一脸‘在这个世上我只信任你’的表情，任是谁看了都会心软不已。
　　更何况，他也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不过是家里再添一双筷子的事儿，他觉得完全没有问题。只是不知道白叔会不会帮他们一把？
　　“哼，小丫头年纪轻轻，牙口倒是伶俐！”白忠孝冷笑一声，“那我且问你，你跟阿虎无亲无故，做得是什么哥哥妹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叫别人看见了说闲话怎么办？就算我今日不阻拦，你跟阿虎凑合着过日子了，以后你遇上命定中的良人如何？阿虎以后要成婚生子，组建新的家庭，你又待如何？！”
　　柴福虎这边听到“遇上命定中的良人”几个字时，内心几乎是一个咯噔，差点没忍住就要将脑袋抬起看姑娘的反应了。本来头都抬到一半了，白叔后面的话却是给他提了个醒。
　　是啊，本来他们两人就是无亲无故、萍水相逢的关系。等到她长大之后，出落得更好了，那定然是方圆百里的好男儿都会上门来提亲的。那时候自己呢？
　　“哈！不瞒老丈您说，小女子敢说出将虎哥当做亲哥哥看待这样的话，自然是存了十二分真心在里头的。小女子现在还年幼，不敢夸下海口说以后绝对不会成婚这样的话。但是小女子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不怕外面的闲言碎语。更何况，虎哥是什么样的为人，您老比我更清楚；他会不会去玷辱一个女子的清白，您老更应该比我还心知肚明才是。”
　　白忠孝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还没开口，就被周云截了胡：“如果以后虎哥找到了心爱的女子，要与其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小女子自会另辟居所，绝不打扰到哥哥嫂嫂的生活！小女子十分感念虎哥的救命之恩，也很是心疼虎哥这十几年来风里来雨里去孤身一人的际遇，小女子只是希望能跟虎哥一起，有个温暖的家，有个奔头而已。”
　　说到最后，周云脸上的动容和眼底的泪花都不是作伪。
　　她是真的心疼这个十三岁失怙，独自长大成人的男人，尽管他不修边幅，但是他有一颗善良的心。这样的人，在成长过程中必定吃了不少的苦，吃过苦头还能保留本心良善，才更值得人真心相待。
　　听到这番话的白忠孝，默默无言良久。
　　“白叔，我愿意收留这位姑娘，直到她想起过往的事情为止，可好？”过了许久，柴福虎打破了寂静。
　　“哎！”白忠孝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随你们去吧！”
　　说着，白忠孝站起了身，准备回去了，临到要迈出大门时，他才定了定身道：“姑娘，希望你日后不会忘了今日所言。另外，”白忠孝顿了顿，“你们商量着给这姑娘起个名字吧，不然对外说起来也不方便。对了，村里如果有人问起你们俩什么关系，你们就说是远房表亲！这姑娘家里落魄了，是过来投奔你的，记住了？！”
　　最后这话是对柴福虎说的。
　　“诶！白叔，我送送你。”柴福虎说着就要去扶白忠孝。
　　“去去去，我还硬朗着呢！用不着你在这儿献殷勤！”白忠孝嫌弃的冲柴福虎摆了摆手，“你赶紧去修你的屋顶吧！不然再碰上下雨，我看你们怎么办？！”
　　说罢，老头儿潇洒的走了。
　　“白叔您慢点啊！”柴福虎喊。
　　“白叔慢走~”周云此时也站了起来，冲老人远去的背影，深深的鞠了一躬。

　　“虎哥，以后就请多多关照啦~”周云满脸笑容的看着柴福虎，同时伸出了一只手。
　　“嗯？”柴福虎看着周云那只伸出的手，不明所以。
　　“就是这样，代表你很欢迎我的意思。”
　　周云将自己伸出的右手塞进了柴福虎的右手里，拉起他的右手上下摇晃了两下。
　　“是吗？那以后互相关照了！”柴福虎非常聪明的握着周云的手也上下摇晃了两下，两个人相对而笑，笑起来的样子都透着一分傻气。
　　“好了，准备干活吧！”周云先松开了手，振奋道。
　　“嗯！”说罢，柴福虎转身进了堂屋，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止不住的摩挲着。
　　柴福虎将防水布和需要更换的木材都搬上房顶后，就开始鼓捣着修补屋顶了。周云在下面看了一会儿，直到确定柴福虎暂时不需要自己的帮助后，她将昨天换下的脏衣服放进小木盆里，打算去河边洗衣服。
　　“虎哥，我去河边把衣服洗了，一会儿回来哦！”周云出发前，仰着头冲柴福虎喊。
　　“诶？放着我来······”
　　“虎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是不是？家事当然要一起做呀！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周云站在下面，双手叉腰，虎着脸道。
　　“好好好，是我错了，那你去吧，记得小心点啊，别掉进水里了。”
　　“好哒~”周云语调松快的出发了。
　　柴福虎站在屋顶上，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看了好久，直到确定周云没有走岔路，平安到达河边才收回目光，重新干起活来。
　　大概是昨天下过雨的缘故，今天的太阳格外热烈。柴福虎不得不戴上了斗笠遮阳，尽管如此，那汉也如雨似的直往下淌，一会儿工夫，他前胸后背处就完全湿透了。
　　尽管天气酷热，柴福虎毛乎乎的脸早已因为热气涨得通红，但不知道为什么，干活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身体里的力量好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就连敲钉子的时候不小心砸到了手，他都不觉得痛，毛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原本应该得花好几个时辰才能干完的活，他竟然在周云洗衣服的这短短几炷香的时间里就做完了，质量和速度都非常有保障。
　　河道距离柴福虎家大概有二里地，端着盆走了一会儿，周云才发现自己犯了个致命错误——她忘记戴顶草帽了，这会儿木盆沉甸甸的重量已经显现出来了。太阳当空照着，一会儿工夫就将她的脸晒得通红，额头鼻尖隐隐有汗珠滑落。
　　河道旁有大石板垒成的台阶，台阶旁一棵杨柳在风中微微飘荡，长长的柳条直落入水里，带起层层水波漾开。
　　周云坐在大石板上歇了半天才将气喘匀，绿荫遮去了猛烈的日头，河对岸是一片片黄绿相间的稻田，禾稻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
　　河水驱散了不少暑气，舒服得周云打了个哈欠，随即开始劳作起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应该是没有干过这种活的周云，到得河边，此时就好似身上的任督二脉被打通了一般，拿起盆里的衣服，三下五除二的就用棒槌捶打起来。
　　一下接一下，熟练得好似刻在骨子里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