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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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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正是柔则和宜修十四的生辰,就是朱宜修再想偷闲躲懒,身子大好也是不能错过的,三月底起就恢复了晨昏定亲,生辰那日,陶氏为柔则过生辰遍请了京中的显赫人家,少年们聚在一处填词作诗,赏花品茶的也是雅事。
更让宜修有了重生的实感,她在席间看着贵眷之间落落大方、应答得体的柔则暗羡。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她在哪里,身边的人就是衣角也入不了你的眼,曾经的朱宜修争过、怨过,到头来却都被柔则映照得更加丑陋。
隆庆帝会在半年后的十月驾崩,而自己也会在这一年入宫,步上这天下权力之巅的第一步,只是这一世,宜修再也不会步前世的后尘。
心结纾解,笔随意动,上半阙芙蓉月一气呵成,本还得意于那些游魂之日也算读了不少诗书,正巧有人念出柔则刚填完的梅花引,宜修瞧着这半阙诗便横竖不顺眼,见左右都凝神品评柔则的词,无人注意之时,将墨迹未干的表光宣团吧团吧朝火盆一丢。此时这诗作也评出了一二三等,自然都尊柔则为魁首。
作了诗论了画,又随着夫人小姐们游了园子,一一送走了亲朋贵眷,月上枝头宜修才回屋子歇下,只是梳洗完还没上床合眼,朱柔则带了身边的蘅芜敲开了宜修的屋门,要与宜修同住。
月上窗牖,泠泠月光从如意菱花的窗格漏进屋内,洒在柔则的茜色对襟襦裙上,为那身华贵的锦衣镀上一层朦胧月色,柔则豆蔻年华初露倾国之姿,宜修走近了才发觉烛火映衬下,柔则颊上晕着酒色,眄睐之间尤是瑰艳娇憨。
白芷将本备好的醒酒汤拿来先给柔则服下,宜修端看着柔则半倚在交床上轻揉眉脚有西子捧心的娇弱,也有玉环醉酒的魅色,心中暗叹,慕容世兰自负貌美,可盛年之时比之如今还未长成的柔则也不过平分秋色,不怪玄凌动心,如果玄凌不是自己的未来夫君。
柔则偏过头朝着宜修笑,带着几分痴态“妹妹看什么呢?”
“姐姐貌比西子貂蝉,怎么,不许妹妹看痴了去。”宜修坐在交床另一侧,探了探盏中汤水温度适中,递给柔则“才喝了汤药,快去去嘴里的苦味儿。”
“妹妹最是心细,所以打小我就喜欢与妹妹在一处,你我年龄又近,像是双生姊妹,甚至有时候你更像是长姐一些,总是自在又舒心的。”柔则浅酌两口,便搁在小几上不再用。
青岚已从桃李小院拿来柔则惯常的穿用,宜修帮着梳洗,换好寝衣,二人歪在一处,挤在一床被褥中,倒叫宜修纳罕,一时想不起她们竟有如此和睦之时?哦,大抵是有的,那些本该无忧无虑的孩提时刻,正如柔则说的形影不离。
柔则惧黑,陶氏出生宗室嫡女,规矩大得很,不许柔则同睡,柔则不敢违抗,就躲在帐子里啜泣,宜修常是守着柔则睡了才回自己屋中,后来二人搬出了陶氏的繁芝堂,住在桃李小院,柔则更是常常像今日一般漏夜溜进宜修的闺房,睡在一起。
后来,后来宜修只记得三伏天的阳光晒得石板滚烫,微风划过枝叶,树上的蝉鸣让人心烦,汗珠子随着鬓发缓缓从渗入衣领早已洇湿的布料中,阶下的血气还未散去,陶氏说了什么,时日太久,宜修早已忘却,只是那天宜修学会的,嫡庶有别,尊卑分明八个字,自那天起,至离世终,始终压在宜修的身上,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宜修?你在听我说话吗?”柔则亲昵的捏了捏宜修的手,并不用力,却足够让宜修回神。
“什么?”
“今日你也见着了,和禀哥哥一起在岳山书院读书的同窗,今日也在一处的靖安侯白家的世子。”
看着柔则情窦初开的模样,宜修愕然,上一世,似乎并没有听说过柔则心有所属,这些天来也并没有见柔则与前世有什么不同,听这话头,也是曾与宜修说过这位世子的,难道柔则与玄凌的“鹣鲽情深”只是玄凌的一厢情愿。
宜修蹙眉思索起前世的一些传闻,这位白家世子爷白沐与柔则表兄陶禀是同窗,也算是京城的风云人物,有名的青年才俊,多少闺阁少女的梦里人,可偏是这样的龙章凤姿的品格,侯爷侯夫人却没少为着他的婚事操心,他看上的那些秦楼楚馆里的,他老子娘看不上,侯夫人相看的人,这白大爷千方百计的搅黄了。
后来这位爷不堪其扰,瞒着家里从了军,随军去了西北边防,在西北立下不小的功劳才叫家里知道。
宜修知道的清楚,是这侯夫人不愿让下九流的人进门,又着实拿这儿子没了办法,递了牌子求到她面前,想等还朝之时让玄凌指婚,想来冲着皇命难违,白大爷也能收了心思,只是没成想,天命更不可违,平安关一战,白沐马革裹尸,也是令人唏嘘。
靖安侯府簪缨世家,侯爷侯夫人皆是明事理的,宜修又深知柔则秉性,二人又都是高门嫡长,正是门当户对,陶氏有意结亲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这白沐虽是难得的才俊,但也算不得良配,宜修对十四岁的事不大记得了,后来柔则定下的似是抚远将军家的幼子,只怕柔则只能空欢喜一场。
只是前世的宜修也并未落水,看来也不能全拿上一世的事当做金科玉律,便思索着道:“是那个穿了玄色衣袍的爷吗?瞧着是一表人才,只是不知人品如何。”想了想复又添“自古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亲和侯府也是有意结亲。”果然如此,今日生辰想来也是为了相看一番。
“那如此不就甚好!”
“哪里就能成呢,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也是枉然。”
“姐姐国色,白家大爷还想要天上的仙女不成,就是仙女,姐姐也未必不能一比。”宜修说的真情实感,倒叫柔则不好意思起来,就要打她。
“你这嘴可越来越狭促了。”宜修知道柔则向来不敢忤逆大夫人,能将两家结亲透露出来,这事已有了八分成算,又打趣柔则几句,柔则过了酒劲,困意涌上,各自便休息了。
生辰的次日宫中琳妃召见承恩公夫人并柔则宜修二人,也就是玄凌的母妃,当朝承恩公的表妹,所以二人早早就起身梳妆准备。
上一世的宜修为得琳妃青眼,下了不少心思,还特特习了礼仪避着人偷偷练习,如今歇了讨好的心思,自然紧紧依着规矩不出错便好。
挑了妃色苏绣云锦的齐胸襦裙,梳百花分肖髻,用几只金簪修饰,挑了只百蝶穿花嵌着红宝的钗簪在髻上以显郑重,坠着流苏又不失少女的灵动,珍珠耳环坠在耳上,又施粉黛,点降唇,即梳妆毕。
又等柔则一同去陶氏院子请安,陶氏早已换好国夫人的服制等候,二人一进正厅,陶氏就细细打量宜修,宜修平日穿着朴素,多着青、黄,也只能说是清丽,今日细心盛装打扮,单看起来竟让陶氏看出几分惊艳之色,只是在柔则旁,靡颜腻理,绰有余妍,一君一臣,甚是分明,才满意的点点头。
车马已经准备好,陶氏不愿耽误时辰,带着柔则宜修坐上马车,马车一路从平安大街上飞驰而过,在紫奥城墙根停下,由望仙门步入紫奥城,琳妃早早在望仙门内门准备了小轿,陶氏换轿,柔则宜修随行,琳妃身边得用的女官孙竹溪引一行人到琳妃所居的毓秀宫中。
毓秀宫在承乾宫南侧,距仪元殿也近,依着一处小花园,园内奇石名花亭台流水五脏俱全,就是炎炎夏日也有清风阵阵,从望仙门宜修随孙姑姑绕过小花园,入毓秀宫门就有三四个小宫女洒扫,竹锦立在门口,为陶氏夫人打帘引入,殿内燃着的檀香从花鸟纹掐丝珐琅熏炉中袅袅升起,琳妃雍容的坐在正殿中受礼。
对宜修来说倒是陌生,琳妃位至太后搬入颐宁宫后,玄凌为表孝道尊敬,毓秀宫就一直空着,从未有妃嫔入住,若是寻常召见,陶氏和琳妃也从不会将她归入家中的女儿,想来是隆庆帝身子已大不如前,而琳妃想要一个朱家的女儿还能借后族光耀承恩公府的门楣,却并不属意于柔则罢了。
曾经的宜修以为琳妃看重自己多过柔则,一心为着自己,也曾暗喜,十分听从琳妃的教诲只为能得朱成璧一句半句的夸赞,以为蒙尘明珠终于有生辉一日,哪成想不过是颗琉璃珠子在日光下就自以为能比南珠了。
之后的宜修才看的清楚,琳妃心疼柔则,才更不愿柔则溺身在后宫的刀光血影中,指了门第相当的好人家,有太后姑母和皇后妹妹撑着,哪个敢给柔则脸色瞧,谁不得巴结着,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琳妃却不想陶氏世家大族的女儿也如此短视,让琳妃两难之下选择牺牲了宜修。
宜修心中自嘲,面上却丝毫不显,这修身养气的功夫上一世她就做的极好,宫里呆的久的人贯会做戏,一派的乖巧端庄。
朱柔则与琳妃身边教养的齐月宾关系极好,长辈叙话的功夫,就在一旁也说起了小话,朱成璧待齐月宾与朱柔则直如亲生,又因隆庆帝带着几个皇子、妃嫔去了行宫避暑,琳妃看顾六宫留在紫奥城中,就留了朱宜修二人在宫中小住。
齐月宾的祖父齐不迟是开国元勋,宪宗亲赐丹书铁券,封定勋侯,满门忠烈,隆庆帝怜她幼失怙恃,接入宫中养在朱成璧的身边教养,一个将门虎女,一个公府才女,一见如故,就是话本子里也合该是亲密无间的并蒂双姝。
有外人在朱宜修就很少说话,她与齐月宾前世这时就没什么交集,遑论自己借齐月宾之手除了慕容世兰的孩子,日后她也帮着甄嬛陷害自己,于是只是含笑侧首,认真倾听二人谈话。
朱柔则与齐月宾性情相投,又皆精通乐理,不一会就聊到词曲,偶尔说到兴起还拿来琵琶演奏,朱柔则低声和而歌,是难得的岁月静好,时间过的也快。
朱柔则提起仿古意,要收花露煮茶,只是二人第一次同睡,深夜不知说到几更,眼瞧着是起不来了,宜修已醒,也无旁的事,就带了小翁出毓秀宫采露。
初夏已见几分闷热,宜修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衣裙穿梭在花树间尤为清丽,她动作轻巧,抬手间衣袖翩然,带着少女的飘逸灵动,像是在园中起舞,不一会就收满了一罐,才发觉和白芷走散了回头去寻。
听到小池旁似乎是有争论之声,快步向那边去,白芷虽然谨慎小心,但宫中的小主有骄纵拎不清要管教人,也没人会为了一个臣下家的奴婢出头。
“跪下!”一声娇叱从那边传来,就是几人扭在一起的声音,情急之下快步绕过假山,看到并没有白芷的身影,宜修本也不欲听人壁脚,就要退回。被两个宫女扯着衣袖的鹅黄色宫装女子跌下水中,宜修抬眸,就对上那双沁着泪水的绝望黑眸。
那池子不过二尺深,站着堪堪没过女孩子脖颈,女孩人前羞愤异常,岸边长了青苔的石头却湿滑的紧,没人帮着凭着女孩的力气却决计上不来,只是案上的华服女子却还不依不饶,只觉的有趣,不许人救还着人按住想要救人的小宫女,在岸上看这场闹剧。
池中的女子不愿再让人笑话,站在池中也不再狼狈的往池上爬,眼神怨毒的瞪着岸上的华服女子“你生母不过是个卑贱的宫女,你自然也是卑贱之身,怎么,还觉得你我能平起平坐不成?今儿就是让你好好知道自己的身份。”
话至此,宜修也听出这便该是隆庆帝最宠爱的皇十女昭熙帝姬,与她年龄相仿母家不显的落水女子大抵就是皇十二女延庆帝姬。昭熙帝姬占了上风,也不再为难延庆帝姬,带着几个婢女趾高气昂离开了小园。
这等不堪之事也没人愿意被人瞧见,何况是皇亲贵胄,只是已经被延庆帝姬看见,不出去也遭人记恨。
宜修踌躇间延庆帝姬的宫女尖叫起来,小丫头力气小拉不住人,延庆帝姬自己也没了力气,就要掉进池水中,宜修却看到延庆帝姬那抹凉薄的笑意,心中发冷,快步近前和小宫女一起扯住延庆帝姬的衣袖,与小宫女合力将延庆帝姬拉上岸。
宜修整了整衣袖,恭敬朝延庆帝姬行了大礼“臣女见过帝姬,帝姬万福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