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青悠》丸山枳

12、东京·夏

　　桌上的一大锅寿喜烧咕咚咕咚沸腾着，餐桌的另一边，景光正专心做着章鱼烧。他灵巧的双手拿着铁签不断翻动着圆圆胖胖的丸子，发出“嗞嗞”的声音。

　　这是什么关东和关西料理的绝妙搭配！

　　我双手撑着下巴坐在景光的对面，看锅里的白色雾气不断上升，食物的香味使我幸福地闭上了双眼……

　　“青悠你比几年前又瘦了很多啊，吃不习惯那边的料理吗？回国了就多吃一点哦。”

　　“嗯，好的……别再给我夹了景光，吃不下的。”

　　我苦笑着，一边摆手拒绝一边回想起了高三秋学期的场景。那时是学生会的交接仪式刚结束，我们三个人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吃便当，他和零一直往我饭盒里加菜。

　　“诶？去美/国留学竟然还会瘦吗？”萩原睁大眼睛看我，“我也有同学去留学仅仅半年可胖了二十多斤呢，对吧小阵平？大学的时候去交换留学的那个家伙。”

　　萩原研二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松田阵平。然后松田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啊，是吧……他说好像刚好碰见了一个很会做饭的中国室友，光会吃不长脑子的家伙。”

　　“诶～那真幸运啊！不过确实我们学校的同学也抢着和中国留学生当室友呢！”

　　“青悠的室友呢？你们不一起做饭吗？”景光反问我。

　　“她是本地人啦，大概和我一样娇生惯养的，料理技能也就是水煮蔬菜和三明治夹一切，要求就是填饱肚子就行了。”我用纸巾擦了擦嘴巴，“况且她有男朋友，很多时间不在宿舍，另一种意义上对我来说还挺自由的。”

　　“咦？小青悠在美国没有交男朋友吗？”话音刚落，萩原君瞬间接受了来自景光和松田君的两道眼刀。

　　我目光有些躲闪，话语变得磕磕巴巴的，“啊，这个……我觉得还是学习比较重要，所以就……”

　　“啊，酱料吃完了，我去厨房添一点过来。”零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座位。

　　松田小声对萩原说了一句笨蛋，萩原君一脸无辜争辩道：“我这是在帮他们呀！”

　　景光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懂他的意思。随后不露痕迹地埋头吃了一个章鱼烧，嘶，好烫！

　　结束了令我紧张的晚餐后我回了房间，迅速卸了妆把自己浸在浴缸里，脑子很乱……

　　我找出了自己带来的睡衣，只有一条单薄的吊带裙。当初想着如果是学生会前成员的聚会的话，大家基本上都是女生，衣料少一点也无所谓吧。可结果，整个别墅里只有四个警察预备青年……可恶被算计了！我痛苦地闭上眼。

　　景光过来敲我房间的门，他邀请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我打开门，有些尴尬地抱紧了双臂。景光似乎看懂了我的苦恼将自己的半袖睡衣披在我身上，温柔地笑着说：“小心夜晚着凉哦，青悠。”

　　我对他点点头，“谢谢……不过，我还真的以为是学生会的聚会呢，想着都是女生就……”我假装对他生气。

　　“哈哈哈抱歉抱歉，总要找个理由把你叫出来吧……”他的语气突然认真，“青悠，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你们之间的误会该说清楚了吧，零这几年应该和你一样有很痛苦的挣扎哦。”

　　零和我一样在痛苦挣扎……

　　这我当然能猜到，因为，我相信我们是依然相爱的。

　　“嗯，我知道……”

　　“那加油哦！”景光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萩原和松田成功把投影仪修好了，并把它从客厅带到了影音室里。萩原热情地向我递来遥控器，“小青悠你想看什么呀？”

　　我拢了拢景光的衣服，“我随便啦，挑一个排行榜靠前的看吧……”然后在沙发的角落里坐下。

　　“啊，抱歉……那里是我的位置。我比较喜欢靠近冰柜的地方因为拿饮料方便……”松田君一脸别扭地向我走来，“栗藤小姐坐这里吧……”

　　“等、等一下……”

　　他们警校的人力气都这么大的吗？松田硬是拽着我到了零的旁边，手掌一推我就失去重心坐到沙发上，而且半个人几乎快倒在零的怀里。

　　“喂，松田！你搞什么鬼！”零大声问，我甚至都感觉到了他胸腔传来的震动，罪魁祸首的松田君只是表情微妙地耸了耸肩。

　　感觉到气氛不太妙我立刻坐直了身体，“啊，对不起……”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先对零道歉了。

　　“……没事。”他扭过头不看我。

　　零的身上散发出与我相似的入浴剂的味道，肩膀相碰传来他的体温是那么让我心痒。因为，那个怀抱在我的梦中实在是出现了无数次。

　　萩原君擅自作主选了一部高评价的电影，名字好像是叫《花束般的恋爱》，他说女主的演员是有村架纯超可爱，我不太懂这些，毕竟太久没回国了。

　　电影里，女主人公绢转身奔向男主人公麦，她眼睛放光笑靥如花地说出「刚才那是押井守吧！」这句话。那像是在茫茫人海中识别出了同类的气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触角，又用一句暗号对上了电波。眼波流转、刹那触动，两个人的脑海里都同时炸开了一朵烟火——这是一种「是你啊」的惺惺相惜，是一种「被懂得」的巨大慰藉，是发出「微小共鸣」的爱情瞬间。

　　我立刻联想起了自己在国中时，胆小的我上台介绍完了自己的数学题解法，我寻求回应的眼神与零的视线相遇，他微笑着向我点头的瞬间，心脏产生的异常鼓动使我明白自己在那一刻喜欢上他了。

　　电影才看到一半，产生的共鸣太多太多了。看见他们逐渐走向分手的结局，我擦了擦眼泪，勉强对景光他们露出一个微笑说自己先去睡了就连忙离开了那里……

　　* * *

　　我默默去厨房冰箱里拿出了一罐啤酒，赤脚走到了旁边的露台，趴在栏杆上看着月光洒落庭院，然后轻轻叹气，用力闭眼闷了一大口酒。

　　貌似听见了谁的脚步声缓缓回头，是零站在落地窗的不远处停下来望着我。白色的半透明窗帘被风吹起，借着酒精的作用，我对上了降谷零的眼睛……

　　相顾无言，尽管内心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但是我的嘴里就好似含了块石头，动了动喉咙蔓延出一股苦涩的味道。我咬紧了牙关无法开口，只是站在原地捏紧了啤酒瓶罐，然后不争气地低下头。

　　他像是无视了我，径直走向了厨房。不一会儿，他同样拿了一罐啤酒，越过落地窗来到阳台，与我手中的瓶罐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

　　零背靠在栏杆，我们手臂与手臂之间的距离不过仅仅一个拳头，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是多少呢？

　　我们沉默的这段时间里，花园里传出虫鸣这样细微的声音都显得十分“喧哗”。我竟然还想起了高三时与他一起看过的花火大会，在这相似的场景里，我和零互相交换了第一次的吻……

　　“你这几年过得怎样？”零闷声喝了好几大口啤酒后率先开口了。

　　“还、还好……”没想到一个简单的句子都能语塞，我又喝了一口酒以掩饰内心的慌乱，“你呢？”

　　“我？挺不好的。”他有些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低头，我深知那年的突然分手和突然消失给他带来的伤害。然后我鼓足勇气，小声却坚定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零……”

　　“青悠。”

　　没想到我们同时像这样呼喊了彼此。

　　时隔四年有余，我再次听见了零用温柔的嗓音呼唤我。

　　微醺的我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温情密意的一双眼……

　　不知是谁先靠近谁，我们不约而同闭上了眼，触碰上了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双唇。

　　他与我有着相似的啤酒麦香味，温热的舌在我嘴中翻卷，我试着青涩地配合他。零察觉到了我的回应更加用力地吮吸着，他沉重的鼻息打在我的脸颊，只觉得身体逐渐发烫……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他捧着我的脸还不断变化了好几个方向，最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我。零拿走了我手中的空啤酒罐放在一边，把我重重地抱在怀里。

　　“零……”

　　我在他心脏的位置小声呢喃他的名字。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我们再次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我说我好想你，青悠。”

　　零的眼中写满了温柔，他又将我的脑袋埋回他胸口的地方。

　　“可是今天下午在玄关见到你的时候，你明明一脸很冷漠的样子，我还以为零讨厌我了。”

　　“笨蛋，怎么会讨厌你呢。”他用力蹭了蹭我的头顶，“我对你的感情充满了愧疚，我也知道逃避不好。”

　　“……那高三时候的事，你都、知道了？”小心翼翼的问他。

　　“关于那件事，你走的几周后我看见公告栏的表彰了。东京都的优秀学生干部和文部科学省的人才培养计划的成员之一，然后大概就能猜到你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是你父亲和教导主任给了你压力对吧？”

　　“……对不起，零。真的很对不起。”

　　“青悠，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当初的我也很不成熟，一直抵触你的好意，像笨蛋一样总想着独自面对证明自己的能力，也没有好好找你聊一聊。”

　　我从他的怀里抬头，总算看见了他释然似的温柔的笑脸。时隔这么久，零的脸比高中的时候多了些棱角，褪去了稚气，但眼神和浅笑中还是保留了很多少年时我爱的样子。

　　夏日的晚风好似能拂去一切内心的不安和浮躁。

　　“零……可以再吻我一次吗？……”

　　“多少次都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