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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零 ...

  •   1.

      我问过很多人,十八岁的夏天是什么颜色的。六月的中旬还不算太热,签满名字的校服被挂进衣橱,在树道上的蝉鸣和光斑间有单车驰过。停下车手中就不再握车把,可能是某个人破费请客的雪糕,可能是冰凉冒泡的汽水,或者是一瓶象征成年人的啤酒。也可能是伙伴的肩膀,恋人的手掌,可能是任何事物——只要有阳光从密叶罅隙间漏下,被抓进手里。
      十八岁的夏天是金色的。
      那刘连呢?
      我想他也是金色的。
      和十八岁的夏天融化在一起,化成秋月、冬雪、春花,唯独化不成夏风,或者刘连了。

      2.

      笔头□□脆地捅进笔盖里。我直起腰来,扯着刘连校服下摆摇头感叹。
      “啧啧,这起笔,这转折,这顿笔,这出锋,太潇洒了,太好看了。你说书法协会的人怎么还没踏破我们家门槛呢?”
      刘连把衣服从我手中拽去,上面龙飞凤舞的“王返”从我视野里划走了。“就你这比咱隔壁李大妈的大花裙子还狂的草书,别说高考给你卷面分,不被谁拿去当厕纸就已经是奇迹了。”
      我将笔在手中转了一圈,抛给他:“那是阅卷老师不懂艺术。唉,泯灭人才啊。”
      刘连把笔塞进书包侧袋里,一个白眼被他矜持地阻在眼角。我笑出声来,去揽他的肩膀。
      “滚,太热了。”
      自行车从我身边飞过,几串铃声掉到地上。嬉笑声似乎被车载着一起远去了些,我把手从他肩上垂下来,树叶间洒下的阳光好像有点太耀眼了,恍得我眼前一片亮光。我慢慢眨了下眼,问他:“你还记得咱俩高二唱的《富士山下》吗。”
      他转头看了看我,又转回头去。“嗯。”
      我清了清嗓子,在心里打了半个八拍,好像那个背着吉他的十七岁的刘连,又在舞台灯光的边缘看向我。只是现在我已经不知道是期待他的目光,还是惧怕视线下藏匿的那些东西了。
      “原谅我不再送花,伤口应要结疤,花瓣铺满心里坟场才害怕。”
      唱了一句我就停了。那一年前模糊的乐声也戛然而止。
      我听见刘连笑了一下。“你发音更标准了啊。”他说。
      我也笑起来。我说:“那可不,我以后可是要去西安城门洞里唱歌的。”
      他看向我,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弯起来:“不去参加书法协会,做你的大书法家啦?”
      头顶蓊郁的叶层好像猛地被阳光刺穿了,太耀眼了,我的眼前一片白光,一点也看不到刘连了。
      “不做了。”我说。

      3.

      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灿烂的光点在我眼前重组,拼回一幅金色的画面。刘连一直在沉默吗?抑或欲言又止,还是微微叹息?我只看到他最后伸出手,拍拍我肩膀。
      “……明天加油,好好考。”
      我翘翘嘴角,却再没力气抬手揽揽他的肩膀了。“你也是。”我只能这样说。
      到路口了。我向西走出几步,回过头去,像从前的千百次一样,和他挥挥手:“拜拜。”
      他也挥挥手:“拜拜。”
      但没有明天见了。我们不在一个考点。
      但也没有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见了。
      但我照旧转身,往家走去。
      今天阳光实在太耀眼了,太耀眼了,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夕阳猛烈地捅穿我的眼眶。
      它或许用劲太狠,我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来。我闭着眼抹一把,是余晖的血。
      不是我的。我这样对自己说道,绝不会是王返的血。
      更不会是王返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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