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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分叉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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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一野正在院子里面洗刚才打闹时弄脏的衬衫,他对于贺淮连的到来始终感到惴惴不安,所以舍弃了给排长闹洞房的计划,早早就放他回去了。
他正打着肥皂,强碱刺痛了他手上的水泡,那是他加强练习留下的痕迹,一碰水顿时疼得眉头一皱。
“小顾啊小顾,这都是战术是不是?佯装没有准备,虚晃我一枪,从后方出击。”只见排长急匆匆跑回来。
顾一野在裤腿上擦干净手迎上去问:“不是刚走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陪嫂子了?”
“你还说呢,你是不是把你妹妹安排在阿秀隔壁了?”排长张飞揉着太阳穴,欲言又止,“小顾要不你还是跟我去看看吧?”
“到底怎么了?东风这孩子从小在部队混大的,又是女孩子,我想能照顾一下嫂子,我还怕自己照顾不周到呢。”顾一野忙扣上外套的扣子,跨过地上的水盆来到排长身边。
“你妹……你那妹妹可真是个奇人。”张飞简直是在复刻宋建设的表情,脸上全是难以置信,“她把阿秀带给老秦的果酒当蜂蜜给喝了,又喂了阿秀喝了不少,结果满屋子撒酒疯。我回去的时候,她还给秀儿把红裙子也穿上了,然后在那手把手教阿秀跳交际舞呢。你说这参谋长的女儿,我哪敢动手拦着啊。”张飞两手一摊,然后忍不住地摇头,“我走的的时候,她们姐俩在屋里把筷子当香插在茶缸子里面要结拜呢。”
“啊?这……”顾一野尬笑地挠着后脑勺,抿了抿嘴,又忍不住偷笑,然后咳了一声,装作严肃的表情要往营房外走道,“我这就去管管她。”
“哎哎哎,小贺还是个孩子,你再吓着她。”张飞在后面追拦住顾一野,“别去了,回来。”
“排长,不行。我不能让她耽误你们两个,好不容易见一次面,那裙子不是白买了么?”顾一野认真了起来。
“没事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见,这次探亲假挺长的,阿秀来这边也没个认识的人,都是些当兵的大老粗,我看她和小贺同志挺投缘的,就让她们两个玩儿去吧。”说着张飞靠在了洗漱台边上,手插抱着,脸上带笑。
“对不起排长……东风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当哥哥的给您道歉。”
“哪得话啊,小顾。东风这孩子真的挺好的,自从她来啊,我在你脸上都经常能看见笑模样了,一提她你就笑。”
“有那么明显吗?排长?”顾一野低头搓手,却又笑了起来,营房的灯照着眼前的小水洼,他看到自己在水洼里面的倒影,耳朵似乎又红了。
“我都听姜卫星和林北海他们说了,你这个妹妹有股子痴劲儿,这两年从北京来的小吃,基本都是小贺给送的,就连你跟高粱他们饿到抓猪的时候都没断过,他们俩是吃人家的嘴短,早就给你卖了。哈哈哈哈。”
“东风她还小,她未来还会有很多选择。而我,终将是会投身于自己的事业理想中去的。别说她现在不到能谈感情的年纪,她连对自己的认知都是不完整的,你知道吗?她甚至会为了早点追上我的脚步,在高中连跳两级,今年就要参加高考了,谁都不知道她背后付出了什么。她今天能和阿秀痛痛快快喝一场发泄出来,其实我还挺开心的。”顾一野的心里话,只敢同老班长袒露。
“小顾……”张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在做什么选择之前都会问自己值不值得,可是如果心里面那早就决定好了,反复问自己是不是会后悔就已经没有意义了。你把负重练习加到三十的时候何尝不是在自己同自己较量?你当着师长的面说要进夜老虎连的时候,是不是在同自己赌?你自己想想呢?什么才是榜样的力量?”
“我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顾一野神色凝重望向远方,“选择没有绝对的正确,也不会有后悔药吃,我理应做对的事。只是我选择成为一个劈荆者,因为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可你这个劈荆者,为了建设新中国而投入革命的先驱人的身边,究竟需不需要一个支撑你,无条件去相信你的卫道人呢?”张飞叹了口气,“在一条道路上孤注一掷是你一贯的作风,可如果你陷入沼泽,谁会去拉你一把呢?”
“我知道排长你一定会拉我的。”顾一野笑了一下就发现了张飞神情有点不对劲儿。
“一野,那倘若我就是那片泥沼呢?又有谁来救你出去呢?”张飞说完起身离去。
月光把顾一野笔直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牛满仓开门出来:“班长你在和谁说话?”
“排长刚才回来了,吵到你们了,不好意思啊。”
“顾一野,排长他不会回来了,你又梦游了。”
顾一野抬手擦掉眼角的泪,小声道:“对不起,我忘了。”
“哎呀,他已经转业了,前两天来信说打算要去八月镇开面馆了,你要是想他了,想吃面条就让老姜明天骑车带你去,这都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你别老出来吓唬人行不行?不就是当初你那个东风妹妹闹了半宿,阿秀没结上婚,排长又不当兵了她接受不了,回老家卖蜂蜜去了,俺看她不是喜欢排长,她就是喜欢军装。”
牛满仓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说老顾你是不是英模报告做多了人魔怔了?走了,回去睡觉了。”
俩人刚走到门口,牛满仓突然停住了脚步:“轰六的妈妈眼睛不是很好,他妹妹身子骨弱而且也要考试了,连长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他回家。班长,虽然我平时也挺不待见他的,而且他还告过密,害我挨打,还让你受伤,但是……”
“别说了,我知道了。我来送轰六回家。”
“排长和轰六他们好歹是回来了,老高跳下去之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顾一野深深叹了口气,走进了空荡荡的宿舍,三个月以前战友们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充斥在耳边,现在这个宿舍里面就只剩下他和老牛两个人了,他至今不敢回忆那满天炮火的几个月,可怎么也忘不了牺牲在他眼前的那些身影,忘不了排长扑倒在他身上的热度,忘不了临行前阿秀追车的红裙子,忘不了贺东风拉着文工团的小姑娘们爬到铁路边的山坡上,唱响那一首熟悉的旋律——
烽烟滚滚唱英雄,
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
晴天响雷敲金鼓,
大海扬波作和声
人民战士驱虎豹,
舍生忘死保和平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
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
为什么大地春常在,
英雄的生命开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