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决定不忘记》李善刀

6、第 6 章 草莓还是栗

　　Matthew Chen,
　　Long time no see.
　　I am writing to you regarding
　　……

　　处理完积压海外邮件，陈跃靠回人体工学椅，在苏定的朋友圈看到了李辛夷的照片。
　　时间是三天前，投影上方拉着红底黄字的横幅，会议厅开敞明亮，她站在右边第三个，身穿偏正式的藏青色毛衣裙，暖光在她脸上，笑容静默含蓄。J大和考古所的合作已经尘埃落定了。

　　“哥，你在吗？”姜绪的声音穿过玄关，他关掉手机页面，走出书房，只见她蓬头垢面，手里领着大包小包的换洗衣物。她瞠目结舌，“你不是出差了吗？”
　　陈跃反诘：“你怎么进来的？”
　　“姑姑给我的钥匙，”她勉强地笑了笑，“我昨天从工地回来，晚上太累就偷懒了。结果今天出租屋的热水器坏了。嘿嘿，我能在你这儿洗个澡吗？”
　　“没请示我，你不是照样把门开了？挺能耐。”他顿了顿，目光在她额前黏腻的刘海前停了一下，“……你进来吧。”

　　半小时后，姜绪穿戴整齐从浴室出来，洗完澡后宛如脱胎换骨，容光焕发，她揉着湿发问他有没有吹风机。
　　他去了厨房，背影看上去挺随和，但声音冷冷的：“洗手盆侧边的柜子里。”并警告她不要乱翻东西。
　　“……知道啦。”

　　十来分钟后，姜绪吹完头，陈跃做完两份阳春面，叫她出来。
　　“还有我的？”她挺惊讶，心安理得地坐下来，喋喋不休地说起话来，“你知道吗？山里面信号好差。我们住的还是活动板房。不过空气可见度绝佳，晚上天黑，能看见特别特别多星星，我还拍了照片。”姜绪把屏幕对过来，划拉起来，“喏，这几张都是的，怎么样，好看吧？”
　　“李辛夷带你去的？”
　　最末一张不是夜空，是一张工作的场景。她在相片角落，穿着很普通的黑色棉服，高马尾。
　　“……昂？”姜绪收回手机，自己看了眼，“划过了，这是我们在工地挖土的。”

　　又半小时后，姜绪带着自己一堆东西走了，房子彻底安静。
　　陈跃把碗筷放进洗碗机，转身回书房，继续处理邮件，屏幕的冷光映出他的脸。瞳孔漆黑，有越积越厚的雪。他其实明白，自己这样遥远地看着她，像是一边在等，又一边在放弃。

　　电脑屏幕上方突然弹窗，又收到新邮件。
　　来自上次交科促进会的会长曾嘉锡。老人家学数学出身，是国内最早做信息技术的一批人，退休后闲不住，就联络圈里很多老友办起了交科促进会。起初只是小范围内的交流，这两年组织活动越加有声有色，就有了创办期刊的想法。

　　邮件目的在于邀请陈跃做杂志编辑。
　　他想了想，主动给前辈打了电话过去。
　　“喂，曾老师您好。我是J大交科的陈跃，我看见您给我发的邮件了。……正好在处理邮件，刚好看见。”他语气轻松，不卑不亢，“现在在沪城基本稳定下来了，劳您费心。……这个想法挺好，填补国内这类期刊的空白。我应该没问题。”

　　*
　　中央空调的电子屏显示温度为26℃，窗外的树上夜雨未干，寒气雾湿玻璃。
　　李辛夷把长发拨到一边，侧头，在杂物盒里看到了陈跃的名牌。

　　今天会在J大交科中心的报告厅开。除了总编，所长的老友曾嘉锡先生，与会的还有各行同仁还有十一二个人。会议室门口传来熙攘的人声，所长卢竞罡叫她，“辛夷，你过来吧，我介绍人你认识。”
　　“来了。”她笑笑，放下手中的事。

　　大学文学院的学者，科普出版人，还有科技公司的技术经理……在之前的线上会留过了印象，她一一微笑点头。
　　“今天给咱们提供场地的东道主，陈跃。”
　　她跟他也点头致意，“我们之前见过了。”
　　陈跃目光落在她脸上。
　　卢竞罡一愣，笑了，“上回听姚孟说你开会遇见个老同学？”
　　陈跃含笑说是，伸出手，错身过她，“卢所长您好，久仰大名。”

　　彼此简单做完介绍，入座，会议开始了。李辛夷和卢竞罡坐在靠西边一侧，陈跃在东，二人偏向相对。
　　曾嘉锡主持，简单说了几句会议要领，“今天也算咱们编辑部的第一次会，老中青队伍里都有，希望大家畅所欲言，不要有所以顾忌，有什么想法说什么想法。”

　　按照座次顺序，自东边起头，资历高的前辈先接过话语，轮到陈跃，他称自己文字工作的经验不多，不好妄言，还是先听前辈说，他语气不卑不亢，眉宇间松懈而坦然的神情。
　　半场过去，轮转李辛夷这。
　　卢竞罡看向她。她的面颊因暖风微泛粉白，定神，翻开文件夹，逐条解说。
　　十一点多，编辑会终于结束。电梯前厅，人们集在一起聊着，等到电梯门开，第一波人进去，消除半身紧绷的倦怠。
　　总编战略部署结束，接下来他们青年队伍有的忙。

　　人散了，电梯厅里年纪相仿的两人被“排挤”在一起。
　　她眼前是他的下巴，冬季把潮湿的吐息关在一室，微微抬头，发顶掠过他的下巴。
　　骨骼坚硬。带着偏冷感的木质香味。
　　李辛夷在狭窄的空间里后退一步，他垂下眼，低沉的嗓音：“抱歉。”也退一步，但看她的目光仍然拥挤。
　　她摇了摇头，笑：“我也想说抱歉的，撞到你。”

　　可他们第一次相撞时，谁也没说对不起。

　　陈跃眸光闪过极淡的情绪，“你跟师兄他们实验室的合同签了？”
　　“嗯，上周一上午。在你们学校本部。”
　　他笑了下，“不巧，我那天去北京了。”
　　她略生硬。
　　其实她当时没想着要联系他一下。

　　片刻，电梯开启。
　　众人察言观色，先送领导。他们被混乱中的秩序冲散。
　　卢竞罡踏进轿厢回头喊她，“辛夷，走吧。”
　　“嗳。”她走了进去，在一群人中间转过身。

　　陈跃一人站在空荡的对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时常又远又近，他很妥帖颔首示意地送别前辈，最后微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唇瓣开合，那两个字像是说再见。
　　她也挥了挥手，小声地说：“再见。”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二人的接触开始因为工作而频繁，相处渐渐自然，琐碎的工作在微信聊天记录里一页页翻页。
　　陈跃是让人觉得很舒服的那一类工作伙伴，并且在意见相左时能够冷静听完别人的陈述，尊重各方意见。当然也绝不会轻易退让立场，几次线上会上发表意见时思维敏捷，逻辑强悍，瞳孔漆黑深邃而坚定有光，很有意见领袖的风范。
　　对于智性恋者来说，应该蛮顶。
　　……不过，她早过了那个年纪。

　　当月中旬，他们有通过一次电话。期刊首期的框架基本确定了，群里在统计各个编委的信息。
　　她从实验室出来，脱下白大褂，换回自己的衣服，窗外黄叶飘摇。
　　“喂？抱歉，我刚刚在做实验，一下午没看群消息。就去填。”
　　他说没事，正好在整理表，让她直接说吧，他输入电脑。

　　——你邮箱多少？
　　少年清黑的眼，直接的目光盯着她。
　　回忆潜入她的现实，又逸出。她曾经几经更迭过邮箱，高中毕业后一次，离开英国时一次，现在用的是研究所内网的邮箱，在这过程中许多没公事关联而不再联络的人都如同白色碎屑般不必惋惜散落在时间里了……
　　还有，Matthew。
　　脑海中竟然下意识把少年陈跃与一个完全没有实体的形象对了起来，她下意识觉得他们会有相似的一双眼。

　　李辛夷醒了醒神，缓缓道：“[e-mail].”
　　他沉默了片刻，节制的声音在听筒里问：“archae，archaeology的词根那个？”
　　她连忙确认说是的。
　　他说好，收到。清脆流利的键盘敲击声。
　　然后说没事了，二人互道再见。
　　李辛夷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轻微点头，通话页面的时间计数在仍绵长地涨着，她先挂断了电话。

　　周五，他们短暂地见了一面。
　　差不多下班的时间，她单臂挂着外套走出办公楼，先看见姜绪从旁边的实验楼出来。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辛夷姐！”姜绪也看到了她，“我来这儿做实验。”
　　李辛夷笑笑，点点头。所里忙，自己有段时间没联系她，于是趁这几分钟，问起她学业上事。
　　姜绪认真地回答。聊了一会儿，差不多能结束话题了。
　　天边薄暮，空气微冷，她问她怎么过来的，又问她怎么回去，“你住哪儿，我开车送你？”
　　“不用不用！”姜绪连忙摆摆手，“今天我哥来接我，他很快就过来。我们这周末要回一趟南京。去看我奶奶，也就是我哥的外婆。她身体不太好，上个月腰上做了个微创手术。”话说得像竹筒倒豆子一样。

　　“哎，他来了！”
　　李辛夷闻声转过头，西风斜阳里看见了他。
　　她感受到自己胸腔里迅速交换的空气。
　　陈跃走近，舒展的眉眼在空旷的庭院里清晰。内里柔软的深灰色毛衣修饰着冷峻内收的下巴，黑色外套则是另一种层次与质感。
　　姜绪感觉自己在楼下等了好久，快冻死。但她一贯深明大义，没在李辛夷面前给她哥落面子，乖乖地说：“哥，你来啦……我感觉外面有点冷，先上车了。你们聊会！”
　　一边跑开，一边回头偷瞄着，心里设想着一万种有可能。

　　“来接姜绪？”李辛夷问。
　　他眉目舒展，说是，晚点要去拜访长辈。二人顺着不大的院子走起来。她点点头，重起话题，聊回工作上，说初版约稿函的事，或许还要再商榷。
　　这时，陈跃进来一通电话，他没有走远，径直接了。听声音和语气，像是家人。
　　李辛夷无心窥探他的生活，微微低下头看手机，人脸识别灵活地解开，不知道要看些什么，她又摁熄屏幕，如此反复几次。耳朵支向别处。
　　没一会儿，陈跃不再讲话。走了回来，她才注意到，他手边拎起一只深灰色的哑光纸袋，是最近很火的网红蛋糕，大概是帮姜绪捎。记得他不爱吃甜的。
　　李辛夷：“时间不早了，等会儿晚高峰。”
　　他踌躇了一下，“嗯。”
　　已经道了别，却没走。
　　李辛夷又笑笑。
　　陈跃从她挪开的眼神里，确定她注意到了他手边的蛋糕袋。交流在眼神之间，他在风里注目着她。

　　呃……也有她的？
　　其实不用了。
　　李辛夷疑惑地蹙起眉梢，鼻尖被吹得微微泛红，如娇花照水。这与她时常显露的清冷丰盈不同，略带病态的妩媚。
　　陈跃冷静地记住她所有的样子，唇瓣在冷静的音色中开合，他直接给她选项：“你想要草莓还是栗子？”
　　她嘴比心快的，“栗子。”望着他，像被蛊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