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为后》岳廷

5、第四章

　　乔荻英终于等到恩师的到来，已是距离约定之日九日后的夜里了，且对方来得无声无息，待她半夜惊醒发觉窗边那道静坐着仰望月色的人影时，距离那人入府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背着脸没有回头，仅是淡淡地问了她一句：“尔从何来？”
　　那声音音质清亮，轻缓平稳，不含任何质问之意，却令乔荻英浑身一震，背脊顿时冒出冷汗。过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收拾好身上衣物，滑下床沿，跪在地上对那人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那人终于转过头，黑夜里瞧不见模样，却能看清一双皎若寒星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一般的视线，此时正直直落在乔荻英身上。
　　乔荻英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声音中有一丝细微的颤抖：“师父，荻英还是荻英，是师父认得的那个荻英。”
　　师父的神能，她见识过，所以被一语道破玄机，她惊是惊，却并没有十分意外。此刻，她情绪里弥漫更多的，却是害怕——如果师父因她无法解释的来历而弃她不顾，该如何是好？事实上，在发觉自己重生回十几年前时，她之所以能很快镇定下来，便是因为想到还有师父这个可以托付她所有信赖的存在。神迹也好，鬼术也罢，只要有师父在，她便不怕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匪夷所思的事，也便有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底气。可是，万一师父不接受现在的她……乔荻英闭了闭眼，心道：若真是那样，即便最后只能靠自己一个人，也定要那些仇人不得好报。
　　窗边人仿佛已看出了什么，忽然一声轻叹：“苦命的孩子。”
　　便见那人抬手轻轻一挥，桌上的烛芯便无声无息地燃了起来。灯火荧荧，终于照清了来人的模样。
　　若此刻房里还有旁人，看清窗边那人的样子，定是要呆怔上片刻的，因为被乔荻英称为师父的这个人，竟然只是一个外表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人，而且那模样……
　　这世间，本就不缺美人，更不缺描述美人的绝词佳句，当年恒玉安美貌冠绝天下，世人多能搜罗几句诸如“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若比莲花花亦羞”之类的诗词对他的容貌予以形容（当然恒玉安本人对这些诗词是深恶痛绝的），但乔荻英的这位师父，明明容貌五官没有恒玉安的精致绝色，可周身气韵仪态，却比其更难以笔墨形容。他轻轻睇你一眼，你便会不由自主地烦恼：这一眼，究竟将自己看进眼里了没有？他随意地开口与你说句话，你便会情不自禁地喜悦：这样子，是不是代表能成为可亲近他的人？他若是在给你的话里外露出一点点感情，就譬如他方才那怜悯的一声轻叹，便足以令面前人无法控制地曝露出内心最真的反应。
　　乔荻英此刻便是如此，她只觉心头一酸，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多少年前，她就已经学会了不流眼泪，可在重生后见到父亲的那一刻，她情难自禁。而此刻，在切切感受到师父的怜惜时，她无法控制满心的委屈、悲苦、忧心以及其它所有的负面的情绪，索性跪前几步，一把扑住师父的膝盖，痛哭失声。
　　被她扑住的人，只是轻轻抚摸她的发顶，并不言语。
　　过了半晌，乔荻英哭够了，才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挣起身急道：“外面……”
　　“无妨，为师已设了障眼阵法，外人无法靠近此间，即便房内燃起烛火，由外也难窥内中情状。”
　　乔荻英略略松了口气。师父的五行之术，她自然信服。不好意思地抹干净脸上残留的泪水，她也说不清能在父亲面前保持理智侃侃而谈的自己，为何到了师父面前，反而更能贴近一个女儿的表现，总是有如小孩子般撒娇的冲动。不过此刻，她也不愿抑制这种冲动，便拖过椅子，依偎着师父坐下，慢慢将自己这段日子的经历包括如何重生醒来一一道来。
　　一面说，一面偷眼留心他的神色，却没发觉他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波动。她这位师父，大名不为人知，连她因缘巧合之下被他收为弟子后，也只知道江湖中用来尊称他的那个名号：“圣宗”。这样尊贵的称谓，不仅是指他的武艺修为超凡入圣，也是指他为人虽然正派，却实在太过高深莫测，既难接近，又难以凡人之心揣度。再加上成名四十多年，外表却一如才出道时的二十岁模样，着实令世人惊异，于是这“圣宗”之名，便越传越广，他神秘而无人得知的出身来历，也在世人的编造意会下，越传越奇。
　　这样的神人，面对异事的反应，自然也与众不同。待乔荻英将她那足以令外人瞠目结舌的遭遇讲完一遍后，圣宗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既不追问她细节，也没有质问是真是假的意思，只是一副“我已听明白”的淡然样子，道：“手拿过来。”乔荻英乖乖照做。圣宗静静替她把了阵脉，道：“你伤势无碍，所中之蛊毒亦无妨，今夜便可解。”乔荻英一愣，她明明记得那一世师父为她解毒疗伤可是费了不少功夫的啊。
　　却见圣宗从怀中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扁扁盒子，启开盒盖，盒中墨色软缎间露出一抹晶莹欲滴的翠色，掀起软缎，原来其间包裹的是一块圆润流光的绿色石头，似玉非玉，如露如珠，周身一圈浅浅的光华映在墨色软缎之上，恍若佛光。乔荻英见过不少珍玩，却也少见如此珍品，暗自纳罕。
　　圣宗淡道：“此乃圣物，名唤‘如来’。”
　　如来……乔荻英喃喃数次，忽然一惊：“可是传说中能解万毒可续经脉的如来石？！”
　　圣宗点头，命她倒来一杯水，便将“如来”放入其中，食指略搭杯沿，缓缓催动内力，便见杯中绿芒乍现，越来越亮，直至杯中清水也染上了盈盈绿色，方才缓缓减褪。略过炷香时间，绿芒尽散，圣宗将石头取出，嘱咐她道：“饮下此水，再行功三周天，蛊毒便可尽解。”
　　乔荻英点头应下。有如来石的功效，不止蛊毒可解，恐怕上一世令她不得不改练刀法的那道伤，也不会再对她的修为造成什么影响了。
　　圣宗没有再久留的意思，收起如来石后，便起身欲走。
　　乔荻英有些诧异：“师父，您今夜才至，不在府中多留几日么？”圣宗迟了这许多日才赶到，想来是身逢大事，他不主动提起，她也不欲多问，但他行动如此匆忙，却是极为少见，不由关切道：“可是有什么急事欲办？徒儿与家父能否尽些绵薄之力？”
　　圣宗身形略顿，摇了摇头：“不必。”又转脸睇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自养伤，两日后，为师会再来。”说罢，衣袂微扬，门窗未见晃动，他的身形便在眨眼之间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师父是故事的关键点之一，所以此章出场时落在他身上的笔墨颇多，不过，他不是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