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尔》端木清泽

2、第二章 出错

　　沉浸在黑暗中几秒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姚澜耳边响起。
　　“叮，恭喜宿主姚澜完成暗杀任务，可以返回原世界。”
　　姚澜...姚澜...
　　是了，自己是叫姚澜，不是叫那个什么谢澜。只是自己被人这么叫了六七年，早就不大记得自己的本来的名字了。
　　不过总算是完成任务了，可以离开这个混蛋世界回家了，姚澜想着。
　　听到这个梦寐以求的通知，自己是不是要应该好好庆祝一下呢。
　　但他只是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内心毫无波澜。
　　死了那么多次，遭受了那么多的凌辱，早就不记得当初渴望的结局和活着的意义了。
　　反正死了以后还会复活重新开始噩梦，自己早就不想再醒过来了。
　　好想回家。
　　这是姚澜阖上沉重的眼皮前的唯一想法。
　　在姚澜失去意识后，那个冰冷的机械声再次响起:
　　“嘀，系统出现错误，嘀...嘀......嘀.........”
　　等姚澜再次睁眼，就看到一张无限放大的脸贴在自己上方。
　　姚澜倏然睁大了双眼。
　　那张脸极速远离姚澜，一个东西跳下来了床，飞速窜出门去。
　　姚澜恍惚间听到外面响起一声声喊叫:“师姐！师兄！六师兄醒了！”
　　紧接着，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向这里逼近。
　　一道身影闪到门口，那来人速度极快，但想是太急了，右脚刚踏进门，左脚就被门槛绊住了，索性身后的同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才没倒下。
　　两人呼啦啦的围到了姚澜床边，他们都挣着想先和姚澜讲话，结果谁也不让谁，七嘴八舌的，一声比一声高。
　　“小六儿，你刚才吓死师姐了！”
　　“小六儿，你好点没，师父马上就回来了。”
　　“对对对，你五师兄已经去找师父了，应该快回来了。”
　　“小六儿......”
　　姚澜被他们吵得头疼，听了半天只从他们噪杂的声音中捕捉到了一个词:小六儿。
　　小六儿？谁啊？自己不是回到原世界了吗？
　　姚澜定睛看清了周围的摆设，猛地从床上弹起。
　　这不是现代该有的摆设，难道自己还没有回去？不可能，难不成系统在骗我！
　　他掀开被子，挣扎着想下床。
　　“小六儿，你要去哪？”
　　“小六儿你现在不能下床。”
　　耳边又炸响了噪杂的呼喊声，姚澜被两个师兄师姐牢牢地摁在床上不能动弹。
　　好巧不巧，挣扎之中，姚澜一头撞到了床柱上。那一瞬，姚澜感觉世界陷入了白光之中，头痛欲裂。
　　他捂着额角，艰难地喘息着，感觉嗓子被空气磨的生疼，手上一阵湿滑。
　　旁边的师姐惊呼出声:“余老，快拿药来！小六儿的伤口又裂开了！”
　　一个中年人拎着药箱跑进屋来，师姐七手八脚地拆开姚澜头上的绷带。随着绷带的解开，姚澜闻到一股血腥味，血从额上流下，被师姐轻柔地擦去。
　　姚澜只听到耳边师姐紧张的喘息声，感觉那微微颤抖的手在自己额上擦着药膏。
　　清理伤口，重新上药，绑好绷带。这一折腾又是不知过去了多久。
　　折腾半天总算是处理好了伤口，师姐长吁了一口气，笑着用干净的手背摸摸姚澜的头说:“小六儿先睡，等师父他们回来了就帮你把伤口缝上。”
　　姚澜微微点头，闭上了眼睛。
　　等师姐刚轻轻带上房门，姚澜便睁开了双眼。
　　他在等，在等系统的开机声，在等那系统出现，然后当场捏爆那个狗东西。
　　但等了许久，仍未等来那熟悉的炸响声。
　　“系统？”
　　四下寂静无声。
　　“系统？”
　　依然没有回应。
　　这个流氓系统，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
　　突然，姚澜脑海里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不会是断连了吧。
　　不可能。
　　他宁愿相信这是一次奇葩的任务，但无论他怎么努力的呼唤，系统就是不出现。
　　死系统，怎么就没一次是靠谱的。
　　果然穿书的系统都不中用，不要也罢。
　　既然系统靠不住，姚澜决定靠自己。
　　等师父回来？那是不可能的。姚澜挣扎着爬下床，一步一步艰难的向门口走去。
　　姚澜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房门上，正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打开。
　　姚澜猝不及防的和一位身穿蓝衣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身上只穿了件单衣的姚澜跟眼前青年大眼瞪着小眼对视许久。
　　这个场面似乎有那么一点尴尬。
　　姚澜在心里为自己默哀，这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青年将姚澜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把抱起还呆坐在地上的姚澜，稳步向床走去。
　　“澜儿，你三师姐没有嘱咐你在床上好好休息吗？”青年将姚澜轻轻放在床上，沉声问道。
　　姚澜只是垂着头不说话。
　　青年看着别开头去的少年，叹道:“罢了。”
　　遂不再看姚澜，转身走出门，对门外之人说：“阿芸你先在此给澜儿疗伤吧，我还有些要紧事，就先走了。”
　　姚澜这才发现门外还站着一个人。那也是一个玉树临风青年，微卷的头发半披在背上，身着一件白衣。姚澜只能看到他的侧颜，但仅仅是侧颜也足以惊艳世人。
　　姚澜微眯起眼，想要看的更清楚一点。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好，那刘兄你先忙，澜儿这儿有我在。”白衣青年向那位刘兄拱拱手，语气谦和，风流儒雅。
　　自这个被称为阿芸的青年送走他的刘兄后，他就一直保持一个姿势站在姚澜床边，盯着姚澜看了许久，那眼神是如此的锐利，仿佛能将姚澜的五脏六腑都看透一般。
　　“澜儿......”刘芸试探性地喊着。
　　“先生是有什么事吗？”姚澜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还不住的咳了两声。
　　这具身体怎么就这么般虚弱，姚澜愤闷的想着。
　　那刘芸伤心地看着姚澜，欲言又止，终还是忍不住叹道:“澜儿以前可都是唤我刘叔叔的。”
　　姚澜内心冷笑，明明都看出来了，何苦还装作不知道呢。而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么拐弯抹角的对话，还不如直接说明了，给他来一剑，让他痛痛快快地上路。
　　“刘叔，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不是他，那就给我来一剑痛快点。”姚澜脸上笑得异常灿烂，嘴里却吐出这些让人心惊的话语。
　　刘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姚澜的话，只得打开身旁的药箱，想趁机扯开话题:“澜儿这是在说什么呢，”他伸出手想要解开绷带，“我们还是先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再聊吧。”
　　姚澜偏头躲开刘芸的手，冷笑道：“刘叔说笑了，都是马上要上刑场的人了，还管那伤不伤口的干嘛？”
　　刘芸哭笑不得，心道这孩子怎么就那么难对付。他只好牵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十分尴尬的微笑。但与姚澜冷漠的眼神碰撞片刻后，刘芸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冰冷。
　　“不装了，刘叔？”
　　“首先，我要阐明一点，我和你师父都没有像你说的那样，在装或者在欺骗你。其次，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刘芸从旁边拖来一张椅子，正襟危坐，诚恳地看着姚澜说道。
　　“刘叔请讲。”
　　“澜儿，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懂，但我和你师父是真心为你好的。”
　　“嗯。”
　　“你也别整天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安心把伤养好是最重要的。有什么问题，就尽管找我和你师父，我们会尽全力帮你的。还有就是，一个丁点大的小孩不要每天想着去死啊什么的，小孩子就应该每天开开心心的...”
　　“刘叔是不是忘了我不是那个孩子。”姚澜打断刘芸的长篇大论，提醒道。
　　刘芸闻言顿了顿，马上说:“不管你现在是谁，都要好好活下去，万不可随意残害自己的身体。”
　　“呵，”姚澜冷笑出声，“我说刘叔，这孩子可是被我夺舍了，你们现在真的不为他报仇？”
　　刘芸将头低下，洁白的贝齿咬住下嘴唇，沉默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那孩子...在你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姚澜愣了愣，心里了然：哦，原来是这种魂穿方式啊。
　　不过姚澜有自信对付的来这种情况，他冷静说道:“不论怎样，这具身体都不属于我，我本就是该死的，强留在人间恐怕不妥吧。”
　　“你可以替他好好活下去。”刘芸将手搭在姚澜手背上，捏捏他的手，以示鼓励，“拜托了，一定要活下去。”。
　　姚澜将手抽出，毫不留情地回绝道:“我就是我，我不需要替任何人活着。”
　　刘芸气笑了，骂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讲不听呢，这都是为你...”
　　姚澜刚想反驳，却感觉嗓子一甜，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猛咳不止。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渐渐发黑，直至失去意识。
　　等姚澜再度转醒时，天色已晚，屋里早已点上了几支明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香，不腻，闻着让人心神安宁。
　　床边靠着熟睡的刘芸，昏黄的烛火下，那张俊美的脸忽明忽暗，一颗泪痣恰到好处的点在右眼角下，一袭白衣衬得肌肤如雪，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似那误入人间的精灵。
　　“刘...咳咳...刘叔...”姚澜伸出手，虚弱地拉拉刘芸的衣袖。
　　刘芸骤然惊醒，看到苏醒过来的姚澜，满心欣慰，问道:“怎么了澜儿，可有哪不舒服？”
　　姚澜眼睛泛红，挣扎着爬起来，抓住刘芸的手哀求道:“刘叔我求你了，杀了我吧。真的求你了，真的。”
　　他是真的不想再在这个世界上待了，哪怕是多待一秒也会让他浑身难受。可奈何自己还不能自杀，因为那是违反系统规定的。就算是自杀了，也根本死不了，他只会痛苦的等待那裂开伤口自动恢复，那种痛苦会让人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拜托了刘叔，了结我吧，让我回家好吗，我真的好像回家，真的。
　　刘芸一听这话脸色直接沉了下去，他已经没有耐心劝说姚澜了，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澜儿，你可知你这次若是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姚澜不解，瞪圆了眼睛疑惑地看着隐忍怒火的刘芸，问道“刘叔是什么意思？”
　　他有预感，刘芸的话好像透露着自己就算是死了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的意思。
　　“你的魂魄很不稳定，一但脱离这个躯体的束缚就会魂飞魄散，你明白吗。”
　　姚澜呆坐在床上，一脸的难以置信。
　　刘芸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澜儿，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三天了。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是你师父和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勉强强将你的魂魄修复，你才能像现在这样安稳的躺在床上和我说话。你现在一旦有个什么闪失，就是真的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你知道吗！”
　　这些话的信息量太大，姚澜半天都没消化完。
　　所以，按刘叔的意思是，自己回不去了？
　　刘芸看着少年暗淡无光的眼睛，觉得自己说的太狠了，于是摸着姚澜的头安慰道:“刘叔不是要吓你，只是希望你能看重自己的生命，懂吗？”
　　姚澜机械地点点头，木讷地看着前方。
　　这孩子怕不是吓傻了吧，刘芸有点不安。
　　“澜儿要不先睡下，等明儿我们继续聊。”刘芸替姚澜拈好被子，吹熄了烛火，起身欲走，却不想衣袖被人一把拽住。
　　“刘叔，我想在再谈谈。”少年清冷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芸忙不迭地又坐下，将耳朵凑近，一脸真诚地等待姚澜开口。
　　“刘叔我们做笔交易可好。”
　　刘芸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但又马上恢复了正常。
　　“我可以顶替他的身份好好活下去，但我也有一个要求，”姚澜盯着刘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希望你们能待我像家人一般，这个要求应该很简单吧。”
　　刘芸暗自松了一口气，温柔将姚澜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头，说道：“说什么傻话呢，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姚澜抬头看着刘芸明亮的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虽说对这句话抱有几分怀疑，但心里还是暖暖的，因为，自己总算是有“家”和“家人”了。
　　“既然是家人了，以后就要和你师兄师弟还有师姐他们好好相处，互帮互助。”
　　“嗯。”姚澜将头深埋进刘芸的怀里，眼角含泪。
　　真好，自己又有家了。
　　哪怕这一切可能只是个圈套，但那又如何，他起码可以在死之前贪图一下家的温暖。
　　在一切意图浮出水面之前，他甘愿沉沦在这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
　　因为前几世的他都过得太苦了，而现在，他又有家了。
　　此后，姚澜便这么别扭的在这陌生的地方生活。每天挑水打柴，练功打坐，倒也清闲。
　　晚上他则挑灯夜读，不觉间，竟硬是把藏书阁的书啃了个遍。
　　姚澜尽自己所能去扮演好原主角色，所幸只是刚开始时过于冰冷的态度和偶尔掩盖不住的敌意会吓到其他人，倒也没有引起太大的怀疑。
　　慢慢的，姚澜会主动找人说话了，会时常露出些笑容。他那颗如坚冰般的心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融化，慢慢的变成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等他发现自己在不觉间已融入这个大家庭时，已流去了四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