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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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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所有阶段的同学聚会,无非都是修罗场,同龄人先后步入社会,有不同的工作,不同的薪资,不同的生活圈子和不同的生活方式,那么当他们重新聚在一起,当然少不了违和感。
每个人的老师大多都说过这样的话,“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去收破烂扫大街!”接着,他们会再加上一句,“当然,我没有看不起这些人的意思”,最后,他们会义正言辞的重申职业平等观。
你看他们教的多好啊,四五年级的孩子会拉着妈妈的手,大声问“妈妈,他怎么碰那些东西,好脏啊!”
毕竟童言无忌。
如此看来,什么同学聚会修罗场,倒也不足为奇。
你以为大家都是来叙友谊、忆青春的吗?
当然不是。
人面下大家各怀鬼胎,我们固然承认有人心怀坦荡,也不得不接受在大部分人心里,它的用处,就是过去这么多年,看看当年合得来的、合不来的那些人,如今都混成个什么德行而已。
当然,心怀坦诚、看淡名利的天真孩子也并非没有……
提前十分钟赴约是个很有礼貌的习惯。傍晚六点二十,山庄将夜的景色是对这样的人最大的奖励。
拜薇尔度假酒店,坐落于封川郊区,依山傍水,意境怡然。
从湖边漫步回来,你可能会产生“误入私宅”的错觉,因为远远看去,酒店大堂里没有灯光,加之天色渐暗,使这里愈发像一个人烟稀少的古堡。
然而当两侧的服务生为你推开大门,你踏入大堂,下一秒,头顶的灯光逐一亮起,从外向内,一直到中央最华丽的吊灯闪烁出动人的光辉,刹那间,灯火通明。
不,这不是金碧辉煌,这是盛大。
它会让你不禁相信,你就是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这里的一切都为你而启。
来者不禁暗自赞叹,这种设计真的很有感染力。
前台的服务生看见愣在门口的男孩,他衣着素净,发色偏浅,有点乱蓬蓬的,圆圆的黑丝眼镜和运动手表显得整个人青涩而文静。
“请问有预约吗?”服务生瞬间放下了一天的疲惫,很亲切地问。
“哦,有的。”
“好的,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我这边需要核对一下。”
“我叫夏起源。”
前台两个服务员配合熟练,在其中一个忙于核对顾客信息时,另一个则开始笑容可掬地和客人交谈,以消磨时间。
“先生是大学生吗?”
他笑了笑,“不是,毕业有几年了。”
他的笑容有种未经世事的青涩,似乎这种纯天然无公害的懵懂少年长相有着极强的路人缘和感染力,女服务生的笑容逐渐花痴起来。
“小哥哥作什么工作的,不会是哪家公司的idol吧?”常年接受饭圈文化熏陶的女服务生如是说。
“不……”大概是听懂了人家夸他好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然后挠了挠蓬松的头发,“我是做自媒体的。”
“创业哦!真是年轻有为……”
见客人被盘问得有些不知所措了,核对信息的那位服务生用胳膊怼了怼花痴搭档,叫她适可而止,然后很温和地转向客人,“抱歉,多有冒犯,请跟我来。”
“没关系的。”夏起源跟上这位敬业的前台服务员,心底松了口气。
服务员不得不理解自己的搭档,这位夏先生的确长了张初恋脸,笑起来阳光极了,代替太阳照亮靛蓝色的天空,让人甚至忘记了早已日落西山。
乖孩子是第一个到的。他环视宽敞的包间,首先排除主座,绕过了拎着落地窗的座位,最终在角落一个装饰性圆窗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女服务生当然知道这个时候谁都不会要求上菜的,但她还是要例行询问,也很自然地等到了礼貌的婉拒。
女服务生终于退出去了,夏起源搭在膝盖上的手不禁就着裤子柔软的布料蹭了蹭手心渗出的汗。
他有些紧张,不是因为方才女前台过线的询问,而是因为今天他终于能与一位故人久别重逢了。
怀揣着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紧张心态的,还有段倾。其实如果是单纯的紧张,段倾或许还应付得来,但不巧,它偏偏说不清道不明,好像有期待,又似乎更多恐惧,好像有激动,又似乎更多沉痛。
段倾在保安引导下停好车后,拒绝了工作人员带路,一个人散步似的走向大堂。
刚得知聚会地“拜薇尔度假酒店”的具体地点时,段倾心里就产生了一些没来由的预感,而这种预感在她的车驶入度假庄园的大门时转化成了一种熟悉感、亲切感。
从车道人行道的交错排列,湖畔的园林景观,古堡般壮阔的建筑外观,到让人眼前一亮的节电灯光系统……一切都熟悉而亲切,好像有无形的力量在帮她疏解内心的不安与焦躁。
在段倾想仔细看看这里的一切时,身后却传来一声爽朗却极具风韵的呼唤。
“段顾问?”
“虞总?”段倾回头,看到了自己的同事,严格来说,是上级。
段倾愣住了,这当然不是因为偶遇集团老总,而是因为虞潇身边的人。
那是余念。
如果换个人,一定会认为虞潇和余念是情侣关系,那么这场面就变成了“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不过段倾不会,虽然她已经不那么了解余念了,但她知道虞潇是绝不会低调恋爱的人。
这一刻,余念也同样愣在那里,如果是何逸的话,或许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可惜那都是不可能的假设。
虞潇对气氛很敏感,“这难道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巧合吗?”
“是啊……”余念好像笑了一下,“现在你知道了。”
“段倾,我高中同学,现在应该是你们KW的特聘顾问。”
“那还真是够巧。那你们聊,我先走了。”虞潇于是很干脆地走了。她当然觉得现在的氛围很可疑,但她很明确地感觉到了,这是她不该问的、余念必须自己处理的问题。
排除在医院的短暂见面,段倾真的没有想到她们会这么重逢,这完全在何逸的计划之外。
可余念看起来很正常,即使最初那几秒内有一些紧张无措,却没有过激反应。
好像她们并不是久别重逢,而是萍水相逢。
“好久不见。”除了这四个字,段倾再想不到别的。
“嗯,走吧。”除了简单回答,余念也再想不到别的。
余念觉得该说点什么,但她不敢再开口了,因为只是在方才短暂的对话与对视里不露马脚就已经很难了。
从大堂到包间,这段路真是格外漫长。
余念忽然想:如果到包间里也只有我们俩怎么办?那……那就聊聊虞潇?
不过幸运的是,包间里早就坐了半数的人。
余念不记得他们具体寒暄了什么,只知道最后她和段倾隔了一两个空位,坐在了圆窗边。没有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黏在一起,也不可能那样。
她记得在满堂欢闹里,灯光与酒杯都格外的亮,倒影里好像是回忆在闪着光。
她们在高朋满座间举杯共饮,敬相遇,敬重逢。
天穹邈远,晚星如碎。
在某个避风的枝头上,夜莺吟唱着那些觥筹交错里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