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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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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医生早啊!”
“早。”余念微笑着点头,然后迅速溜进诊室关上门,松了口气。
为什么?
方才余念换了白大褂出来,没精打采地一路走一路打着哈欠,这一暴殄天物的颓废之态迅速被眼尖的同事发现,嘘寒问暖说个不停,社恐的余医生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身。
余念此刻无欲无求,只想在开诊前补个救命觉。
她做了个梦——
-“念啊,念?”
谁在叫我?
_“余念,傻鱼?”
余念搞不清自己在哪里,谁在叫自己,只是局促下似应非应地哼了几声。
她用力揉用力眨眼睛,还是看不清叫自己的人,只隐约觉得是个学生,梳着利落的短发,有点像自己。
-“余医生可以下班了吗?我们回家吃什么?”
声音变得成熟了,但绝不是虞潇,可是还有谁会来接我下班?余念想。
-“余医生——跟我回家啦~”
语气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宠溺,奇怪的是,每说一句,余念的心里都会生起一股酸楚。
“余医生?”
“医生姐姐?”
一声尖细稚嫩的童声把含混不清、意味不明的梦境刺穿。
余念几乎惊醒,下意识站起来,像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迅速看了一眼时间,迅速打开电脑查看今天的预约单,幸好睡着之前已经把电脑调成待机。
“实在抱歉,对不起对不起……”余念连声道。虽然还对方才的梦充满疑惑,但也不得不先放一放。
“没关系的,医生姐姐一定是太累了,我早上也经常犯困,这是正常的,可是倾倾总是说我……”小女孩拿着挂号单进来,嘴里滔滔不绝。
余念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
“姓名?”
“我叫宿怡,12岁了……”小女孩来了通自报家门。
余念在医生的职业生涯中最大的障碍不是听不完的课和考不完的试,而是社恐。面对这个热情自信的小朋友,余念不自然但尽量亲切地笑了笑,“没有大人陪你来吗?”
小女孩撅了噘嘴,喊道:“倾、倾!叫、你、进、来!”
小姑娘肺活量着实可人,这一嗓子喊得有排山倒海之势。
社死,太社死了。余念心里有个小人在扶额。
几秒后,门口出现了一位身材修长的女人。黑皮鞋,长筒裤,米白色打底,灰色长款风衣,皮带显得腰线很高,但比例刚好,腰带和单肩包上面的金属扣反着光,巧妙地提亮了全身的灰色调。
这是余念高中时期最喜欢的风格,只不过当时她的身材撑不起来这种款式的衣服。
女人指节轻击两下门框便走了进来。
余念好不容易才把端详人家衣品的注意力转回脸上。
这是……
段、倾。
恍惚间,时间对折,余念想起那个时候——
窗帘隔开盛夏的太阳,隐隐透过蝉鸣,段倾在前桌,反坐椅子,两手交叠放在椅背上沿,垫着下巴,“念,念啊!”
“啊?”余念记不清这样的场景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了。
“不是叫你,是让你念,让你读题!”段倾佯作炸毛。
“哦……”余念一脸懵地低下头。
“噗哈哈哈……傻鱼……”
“余医生。”
余念回神,段倾站在桌边,一手插在衣兜里,一手轻轻撑着桌子。
她和以前不太一样,留了长发,乌黑笔直,化了淡妆,气质很成熟庄重。
她微偏着头,视线刚好居高临下对着余念。
“这个是委托证明,需要监护人的事情我暂时代劳,或者先治疗等监护人到场后再处理手续。”段倾很快收回目光,公事公办道。
没认出来吗?也是,十年了。
十年可以改变的东西太多了,相貌,气质,性格,观念,处事方式……甚至记忆。
算了吧,为什么一定要认出彼此,然后满脸久别重逢之惊喜呢?
余念看过所有的体检报告,看了足足有三遍,所有指标都指向唯一的结果——宿怡小朋友是个分化末期的O型感染者。12岁,极少见的病例。甚至,在余念所掌握的统计数据里,这很可能是国内首例!
这意味着什么?
在此之前,分化人口普查显示世界分化病毒末期感染者的最低年龄是15岁。十二年来,感染者由成年人扩散到未成年人,再由18岁降低到15岁,到今天,降低至12岁。
如果感染者持续低龄化,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分化”是人类的趋势,无论是进化还是退化,它都是全人类在未来的既定现实,那么它就可以被排除在传染病学领域之外,甚至被归结到人的基本特征里,譬如,性别变成男女、AO的排列组合;人们到医院检查腺体,就好像去检查心肝脾肺肾一样……
余念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心潮澎湃过了,也很多年没有这种希望在向她一步步靠近的感觉了。
可是患者和患者家属未必需要这样的同等的欣喜。
医院规定,医生不得对于患者的分化与否及感染类型做出任何评价、传达任何评价性情感等。
譬如,此刻,余念身为研究者的欣喜。
所以表面上,余念只是平平常常地诊断,开药和医嘱等等。然后,另外地,给患者留下了自己的和研究院的联系电话。
宿怡叼着棒棒糖,拽着段倾的风衣下摆,离开了医院。
听闻分化病心理学中说,信息素,就好像人的多巴胺和苯基乙胺,是“情绪的激素”,会影响情绪,也会因情绪而变化。
又听闻几个小护士八卦,余医生的信息素是雨,有些湿漉漉的,凉丝丝的,混着泥土与草木的味道。
于是这一天,几乎每一位患者,似乎都在干燥的仲秋里,感受到了雨后清新舒爽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