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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打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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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风景能对人的心情产生影响,那么拜薇尔的环境大概帮了段倾大忙。
段倾回忆着自己的毕业作品,找到了那条两侧植满银杏树的景观路。
“我刚才想问……你为什么要道歉。”
边走边聊的好处,大概就是可以不面对面地聊那些沉重的话题,而是隔着风景,对视心灵。
“临床实验证明,已经有终身标记对象的人的易感期会很难过……”
“你不该道歉的。”
“那我就谢谢你吧。”
段倾一时没有听出这话到底是什么意味。
“我腺体发育畸形,如果没有强烈的信息素引导产生位置偏移,我大概那天就会死于脑梗死。”
这句话似一记响雷,劈碎了段倾所有心理准备。
“所以你才是不该自责的那个,而且,我很久以前就觉得,你这个人和‘自责’二字很不搭调……”
余念说了很多,可是段倾听不进去了。她看到余念淡如流水地说出这些过往,好像这些事从未牵动过她心底的痛处。可段倾根本不用问何逸,连她自己都看得出余念越平静,就越在意这些。
“余念,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些。”段倾忽然停住脚步,“我知道有时候固执地提那些旧事不合适,我只是不想它成为我们的心结。”
余念跟着她停下,望着她。那一刻,段倾真的很害怕,她怕余念告诉她,她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打开这个心结。
“是何逸和你说什么了吗?”
“是,他说你状态很不好。”
“你没必要这样。”
“不,我不是不想见你,我是怕我出现在你面前你会,你会……”
余念想,如果换成别的什么人来说这句话,她一定不信。
段倾叹了口气,“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好朋友之间发生了那样的事,谁心里都没办法释怀,但是……”段倾哽咽了,“我承认我自私,我放不下,我不想我们之间就这样……这样不明不白的结束了。”
余念只是望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直到眼眶泛红,她好像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再也没办法粉饰太平。
“段倾啊,这件事比你想的复杂得多。”余念不敢说下去。
我目的不纯,我从来都不是只想当你的闺蜜,我喜欢你啊段倾……可是我要怎么做呢?这种喜欢的未知性太大,大到我定位不到它的结果,所以只作为好朋友在你身边是最保险的方法,也是……最折磨我的方法。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那个年纪难以启齿的事情,可我在想什么?我在窃喜那个人是你,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趁机表个白,然后就这样把你锁在我身边……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喜欢变质了,从最简单的心动,变成了一场阴谋。
“你想怎样才不算不明不白。”
“我想知道你怎样看待我。”
“你说了,是朋友。”
“现在呢?”
余念眼神闪了一下,“小孩子的友谊怎么能和成年人一样呢。”
湖风吹岸,天地阔远。
树枝互相拍打发出的“沙沙”声几乎要盖过她的话语,她双手插在浅灰色呢大衣兜里,淡黄的银杏叶落在她身上,黯淡地凋亡。她站在段倾面前两步的距离,可有那么一瞬间,段倾觉得她离自己好远好远。
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在空气里,像风卷起满地残破的枯叶。
段倾耳畔倏忽飘过何逸的问题:你不喜欢她吗?
你不喜欢“她”吗?
你为什么想找她却又躲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这么怕伤害她、失去她?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你喜欢她。
……
段倾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白痴,直到把彼此都逼到悬崖边的关头,才恍然发觉那已经存在了多年的答案。
“余念,我……”段倾不清楚该怎么说,毕竟这些事情课本里从来不会讲,她也从来没有处理的经验,“你喜欢我吗?”
“段倾啊你可真是白痴透了,”她在心里骂着自己,想低下头或者转过身,但她觉得不该这样。
于是她逼自己看着余念,她看到余念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悲哀,最后是眼眶里再也含不住的泪水。
余念别开目光,揩调脸颊上的眼泪。
她该怎么做,她能做的好像只有像十七岁那年一样落荒而逃,可是她不想,她也没有地方可逃了。
一个人活得越久,和世间的羁绊就越深,医院的病人、研究院的项目、扎根一样的生活、再也没有的年少轻狂……她哪也去不了了。
她看着段倾,打湿的睫毛随着眼睑变成两道微微的弧线,她笑了,心里却很苦很苦。
她想,段倾那么迟钝的家伙都发现了吗……
“余念,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难以接受,你知道我发言一向都要先写稿,但是这次恐怕来不及,”段倾叹了口气,“我求你,听我说完。”
余念抱着接受审判的心态站在那里。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很简单,读书、考试、工作、赚钱,所有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的东西都简单到无聊,只要够强大,社交规则都不能奈我何。后来我认识到这个世界其实很复杂,因为情感没有规律,也很难用文字、模型去定义、表达,可它本质上偏偏又敏感且富有界限意识。我掌握不好它要求的界限意识,就像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都没有感受到……友情和爱情的界限。”
是风太冷,还是话多真的会缺氧,段倾觉得自己几乎看不清余念的表情,她接着说,“我不知道自己在何时何地怎样的情况下越了界,我只知道虽然很多事情没有后悔的余地,但我可以尝试着去挽回一个不难么悲惨的结局。我今年才二十七,按平均寿命计算,如果什么都不做,我还要后悔将近半个世纪。”
余念怔在原地很久,心里是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可以开心吗?她可以把压在心上的石头暂时放下了吗?
段倾骗人,她发言根本不需要打稿,她刚刚说这些话的样子,像极了那个在全班面前念作文的冷情纯理学霸——即使是抒情文也要引证,也要逻辑清晰。可只要是她读出来的,就自带赏心悦目的滤镜。
虽然很别扭,但是余念清楚段倾在表白。
这极有可能是余念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变成恋人永远待在段倾身边的机会。如果上天真的把这样的机会赐给她,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暂且放下自己的罪孽,溺死在这珍稀的温柔里。
罪终归要赎,或早或晚,趋利避害乃生灵本性,既然不是什么好事,那晚一点又何妨……
余念紧张到声音沙哑:“我可以总结成……‘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段倾的声音也几乎颤抖。
“你……”其实脸上的泪水早已干涸,但余念还是用手去擦了一下,“你知道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吗?”
“我打动你了吗?”
段倾试探着往前半步,然后站着不动,微微打开双臂。
余念的眼睛累了,连最后的拦住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觉得眼前温热,然后满身温热。
她勾着段倾的脖子,脸刚好埋在她颈侧。段倾的手落在她背上,很轻,很暖,即便隔着衣服感觉不到温度,也很暖。
哭声里,段倾的声音淡淡的,像她的檀木香:“我们还有机会。”
我们还有机会,还有时间,我们可以努力让未来半个世纪的人生,不在阴影里蹉跎。
落叶的时节,枝头总是觉得空旷,于是秋日里天空也显得格外高邈。
是雁归南乡,能在北方过冬的鸟儿也大多不太漂亮。它们无人问津,却义无反顾地深爱这寒冬,流连这枯槁的枝头。
笨拙且浪漫。
-对我来说,你只站在那里,就足以打动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