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安》司马澄

3、我又见到了她

　　次日，在医院。
　　病房内来人匆匆，却无一人是为他而来。
　　人人因他烦乱，只不为他忧心。

　　记者在抢风光的新闻。
　　医生在抢自杀的病患。
　　父母在气无才的孩子。

　　周安，我的周安，你好吗？

　　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

　　我找了一个并没有什么人存在的时间点，再次进入他的病房。
　　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人留下。

　　因为“卖点”，病房早已升级。

　　“你好吗，周安？”

　　我应该说什么呢？什么样子的词能表达我的庆幸呢？哪怕知晓，你或许是生气的。

　　“你不应该知道我的名字。”所表达的语气果然冷淡疏离。

　　“看来你还记得昨天的事。”我找了个凳子，坐在床边。

　　“谁让你坐的，你不应该待在这里。”

　　啊，所以就是我不应该知道你的名字，我不应该待在这里，最后，我不应该救你吗？

　　“我也没地方可去。”

　　又是一阵沉默。

　　“喝水吗？”我倒了杯水。
　　他将脸别了过去。
　　“好吧，那你睡会儿。”

　　我到门外去。

　　走到门口，我听到了杯子破碎的声音。
　　“你就应该离我远一点。”
　　嗯，还有他沙哑、声嘶力竭的声音。

　　生气啊，是生气。

　　“我没地方可去。”我说着话，仍是没有走近他。
　　他也低头，胸膛起伏。

　　彼此停滞。

　　“32号，换药了。”
　　“这一上午着急忙慌的，这小伙子真有福气。”护士阿姨自说自话。

　　我又看向他，他的情绪明显缓和。

　　“好好养着吧，年轻人。”阿姨扫走了玻璃碎片，也扫走了全部的荒诞。

　　“休息吧，我陪你。”
　　不为所动。

　　“闭眼。”
　　房间重新安静。

　　倒是挺会在我面前蛮横的，大家不都说你是最温柔不过了吗？你的朋友们不都说你像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吗？你的朋友们今天也来看你了吗？
　　脸色比昨天好了不是一丁半点，多好呀，周安，这样鲜活。

　　我们好好活，周安。

　　像是又溺于梦境，周安呼吸急促，我伸手，他终于抓住。

　　然后醒来。

　　多么清白的眼睛，哪怕只是那一瞬。

　　我看到了，周安。

　　“想喝水吗？”我再次倒了杯水。

　　他接过来。

　　然后，没有拿很稳。

　　我也颤抖着去扶，心软的一塌糊涂。

　　“shangzhou，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高尚和杭州，尚州，意为高尚的城邦。”
　　“嗯。”
　　“嗯。”

　　“上午你为什么没来？”
　　“来过的，你在睡觉。”
　　“哦。”
　　“屁哦。”

　　“不想在家住的话，可以来小屋。然后，好好拍照呀，周安。”
　　“相机丢了。”
　　“没关系，小屋老板愿意借你。”
　　“你怎么这么信任我？喜欢我啊？”
　　“那你这么信任我，你也喜欢我喽？”
　　“我没有。”
　　“好，没有。”

　　“那我走啦，听话哦。”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不语。
　　终于望向了我的眼睛。

　　“假发挺好看。”
　　“那是，我心眼亮着呢！”
　　“我醉了。”
　　“嗯，我知道。”
　　“害怕吗？”

　　害怕吗？
　　周安，你这样问我，我仍心惊胆战。
　　我害怕，我太害怕你就这样悄无声息。
　　无所谓风光，我只希望你安然。

　　我再次拥抱了他，在他清醒的时刻。
　　“没关系，你只是酒量有点差。”
　　他回抱我，我的耳朵被烘染。
　　“尚州。”
　　“嗯。”
　　“我的父母待会儿会来。”我抚摸着他的脊背。“他们会骂我的。”
　　“嗯。”我仍抚摸着他的脊背。

　　“原来他们这么坏啊。”
　　“嗯。”
　　他在哽咽。

　　“那我们就‘打’他们。”
　　“可这是不孝的。”
　　“才不会，父母跟孩子的情不是这么算的。”
　　“嗯？”
　　“血缘并不必然代表什么，你是自由的，周安。”

　　良久的沉默，久到他又将沉溺。

　　我甚至都觉得他是在胡言乱语，他说，我的小猫死了。

　　然后，更紧地拥抱我。

　　将他缓慢放平，待到呼吸和缓。

　　我的心潮湿无比。

　　伤害你的一切都不得好死啊，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