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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话说天下 ...

  •   杨灏乘马带人离开后,他二人才上了马车,云津只觉精神耗尽般,脸色苍白,冷汗涔涔,顿时身子委顿,双手不由自主地抖动,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柔弱无力。
      杨灏之于云津,既是杀父之仇,又有杀身之险,虽然杨灏碍于韩高靖不能下手,然而心中自是恨不得铲草除根,若说云津不怕是假的,何况还有食肉寝皮的杀父之恨。
      韩高靖看她如此,心中怜惜。拉过她的手:“你不要怕,一切有我。”
      云津点了点头,半日方缓过神来,却又忍不住流泪:“我从此之后再也没有退路了。”
      韩高靖默然,一条退路是她的父亲,被杨晟父子断送了;另一条是慕容平原,被她自己亲手断送了。他曾经怪她自断退路,然而对于她的壮士断腕似的自断退路又深能会意。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怜惜,一阵唏嘘,一阵感佩。
      此情此景竟令他鬼使神差地将她拥入怀中,用手轻轻掠过她的额发:“你还有我,我做你的退路。”
      云津心里一酸,顿时泪如雨下,竟抛了平日的矜持,任由自己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自雍都之乱,她独自苦苦撑了几个月,亲散、家破、丧父、退婚,命危,所有的辛酸一人撑来,此时心里只觉柔弱不堪,只觉有一人可依赖,便想着暂得栖息依靠。而令她悲酸不已的是,此时此刻所能依靠的也只有这个才相识不足三月的男人了。
      “云津,既然蜀中慕容的归宿你不想要,那就算了。虽然跟着我颠沛流离、生死难料,但只要有我一日,总能保你周全,你留在我身边也好。”
      本自迷离的云津闻言清醒了大半,便缓缓坐起身来,一双明眸忽地闪过来:“将军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吗?我如今可以回答你。”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云津长睫低垂,竟格外平和。
      “你知道什么?”韩高靖审视着她的脸,淡淡地问。
      “顾谯固然值得敬佩,顾谯的女儿固然会被怜惜。但你之所以如此,却是因为别的。”云津的目光如波光般迎上来,“将军对我有意是吗?”
      韩高靖不再闪烁隐瞒,点点头,又略带玩笑似的说道:“这个只怕全天下都知道了。”
      这样的玩笑原本可令气氛融洽,而云津却不惮于言明真相,笑的别有意味:“将军对我有意没错。只怕远没到那种程度吧?将军虽然对外宣称是为我遣散冀州姬妾,弄得天下人都以为我独得深情。但我岂会不明白,将军不过借我剪除留在冀州的后顾之忧罢了。”
      韩高靖叹了一口气:“云津,你为什么凡事都弄得这样明白,就算明白了又何必非要说出来。”
      云津笑了:“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情谊亦是深厚,然我又怎能没有自知之明,枉自承受虚而不实的厚爱?”
      韩高靖笑意盎然:“你竟不盼我对你深赋情意,也不怪我借你之名行己之利,却也是少有的明理大度。”
      “倒不是将军对我如何,只怕是将军的心里顾不上儿女私情吧,我又有何怨?”
      韩高靖打量她半日,郑重道:“云津,不管如何,我并没有视你为等闲女子。”
      云津也回望他许久,目光落在他眼中,也认认真真地问道:“那将军会以我为正妻吗?”
      韩高靖不由愣怔,沉默了片刻,别过脸去:“我不觉得对一个人的情意与是不是正妻有什么关系。”
      云津轻轻叹息,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他只觉的胸前一空,连空气都是冷的。
      “将军说的对,世间男子所思所爱往往不是以门第为依托的正妻。但如果我非要做正妻呢?”
      韩高靖终于转过脸来,正视面前的女子:“云津,我如今还无意婚配。但你应该知道,我身边并没有别的女人。”
      对于无意婚配的说法,韩高靖本以为云津会追问到底的,却不想云津却轻巧巧地一笑:“其实我也无意于婚配,也无意于有名分的或无名分的男女之情。但我还是会追随将军。”
      韩高靖不明所以,只以目光静待她的答言。
      云津却不急着回答,从容理了理因在他怀中哭泣而揉乱的头发,又用绢帕揩了揩脸,然后就忽然安安静静地把话题转到了看似全不相干的事情上:“请允许我说说如今将军所处的形势吧。”
      韩高靖笑得宽容,却也笑得不以为然:“愿闻令言。”
      “天子渐渐式微,已近二十载。方今天下,在将军入驻雍都之前,虽说共分七州,然而大多都是因势而起,占据一方,能够成为将军劲敌的并不算多。陇西六郡虽土地广袤、地势险要,却人少力薄、主弱众散,自然有可取之道,他日将军可徐图之,以绝西方掣肘;蜀州虽有天险,却是宜守不宜攻的地势,况兼蜀州牧体弱昏聩,各派倾轧,如此天府之地,民不习战,可待时机取而为我所用,必能一改关中乱后之疲敝;将军的尊亲冀侯自然是天下英雄,然名为冀州牧,并未能据有冀州全部,所辖之地为幽州、代地、另有冀东、兖北数郡,且将军的兄长——如今的冀侯世子傲慢骄惰,实在不足为惧;越侯确实智谋非凡,自的越州,将江表之一隅治理成一方大州,人民安乐,士为所用,本可称雄一方,但近年来年老昏暴,子嗣众多,又在立嗣一事上犹疑不定,众子各据势力、臣属各怀心思,早晚必患由内生,疲于内耗;荆侯占据荆楚膏肥沃野,然自谓地广物博,耽于享乐,无意于中原,此时虽占武关,仅为自守;豫州富庶,人才济济,当年仰攻冀州,占据邺城,北抵邯郸,南到洛邑、陈留、颍川,地域宽广,地处中原腹地。可惜无天险可依,杂处冀州、徐州、晋州之间,实乃四战之地,自顾不暇。且近几年内部纷争,君臣离心,已显露衰象,将来自不能与将军为敌。将军可结交相与,以做晋州肘腋。余者徐州、青州势单力孤,君臣目光短浅,不被冀州倾夺,便被豫州蚕食,远离秦川,将军倒可与之结交,保其周全,免使豫州、冀州坐大。”
      云津说到此处顿了顿,显然说到最重要的部分:
      “天下英雄之中,唯有晋国公父子才是将军的敌手。晋阳之富庶,天下独有,晋公心怀天下,兵强马壮,又奉天子行在,借助天子之名,且晋世子比乃父之手段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将来要取天下,真正劲敌唯有杨氏父子,若不先取晋阳,必然裹足不前。”
      “那么晋州如此强大,该如何取?”韩高靖此时倒是不再满含不屑,而是满含兴致地问了一句。
      “晋州虽然强大富庶,然而恰因乃天下通商之要渠,富贵攀附之风盛行,享乐夸耀之心层生,豪族并立、功臣倨傲,各怀异心。其间各种关系错综复杂,若非杨晟父子了得,只怕控制不住。且晋国公父子虽有纵横之才,但傲慢群雄。世子杨灏治事能力、权谋心胸、率兵掠地皆超越常人,但他面似和气,实则刚愎狠辣、目无下尘,厚养优容文武士臣,却全无礼待敬畏之心。就是父子之间也因新旧势力交替而生嫌隙。”
      韩高靖益发兴味十足:“然我秦川正疲弱,晋国公父子若进取关中,我待如何?”
      “据我所察,晋国公父子并无西进之心,却有进取中原之意。如今将军当避其锋芒,高垒深壁、紧守关中、聚粮生息、操练兵马。待实力养成,然后徐图关东,谋取天下。”
      韩高靖肃然赞许:“那雍都新逢患难,当如何养成实力?”
      “雍都虽经历患难,毕竟是帝京,底蕴犹在。将军有三势可皆,其一乃地势:四面环山,关隘险固,自有山川之利,只要据守,别部若要攻入,难比登天。将军待取了陇右,据有蜀州,结交西戎,将来东连豫、兖,南合荆楚,天下可图。其二乃人和:将军行天下大道,掌天下之大义,处天下之大仁,秦川士庶感将军德义,真心拥戴。豪富资财、私人蓄兵、贤达俊才,皆乐为将军所用,可解兵寡、财薄、乏人之弊。其三乃政通:将军虽终将以武力取胜,但却深谙善政之道,享关中之日虽不久,然广蓄人才、鼓励耕织、与民生息、繁衍人口,以政通人和、清平安民为本。如此三势可借,何忧兵不足、粮不聚、臣不忠?如此情形,而后行征伐武力之事,自是无往不利。即便一朝有小小败绩,自可立足本部,卷土重来,席卷天下。”
      韩高靖细细看着云津,半日方说出一句话来:“你这些话从哪听来的?是从‘雁台’吗?”
      原来这云津自幼禀赋异常,深沉智慧胜过寻常女子,并不囿于闺阁内院,曾师从于父亲挚友学习用兵之道,略有小成便到“雁台”察士人纵论天下,以广博见闻。
      听韩高靖说出“雁台”二字,云津不觉诧然惊心:“将军怎知我去过‘雁台’?”
      雁台本名祈丰台,乃是前朝祈祷丰收之地,自本朝以来便荒废了,十几年前自天下日渐混乱以来,就成了青年士子以及一些不得用的下僚们聚论天下之处。一般自午后开始,直到宵禁之前散去,以时聚散,有如雁归雁去,是以称为“雁台”。
      韩高靖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旋即从容说道:“不然你一个女子如何纵论天下大事?”
      “我确曾去过‘雁台’,也确在‘雁台’得见饱学有才、经世致用之士,亦借‘雁台’众口弥补不能游历山川的缺失,积累对于天下各地的认识。然适才所言,虽鄙薄浅陋,却全是出自胸臆,不敢掠人之美。”
      “那你言说天下之势,究竟什么意思?”
      “我追随将军,愿生死许之,但是——称仆不称妾。”
      以镇定从容、不动声色著称的韩高靖,此时却愣怔当场,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虽女公子之言谈不凡,然我岂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任用一个女子?”
      “将军正是用人之际,且并非循规蹈矩以从俗之辈。”
      韩高靖微微挑眉:“愿闻其详。”
      “将军能够一举占据雍都,自然是暗中沉淀,积蓄多年,却也是借势而发,然厚积薄发之下人才必不足用。将军幕下之贤达,一则来源于当日幽冀铁骑之旧僚,再则征战北地时刻意聚拢。三则是近日秦川世家豪族归附追随。如果将军仅想龟处秦川,从前的人才足用有余,但若意在天下,则唯恐不足。不但攻取天下需要文臣武将集思广益,且将来每据一处,必以人才守之治之。将军手下文武唯有如星如云,方可安定天下。”云津目光闪动,神情一片静冷:“想必不过三五年,晋国公父子必会使这晋阳成为实至名归的都城,届时雍都留守之臣,必会有前往晋阳的。将军可用之才难□□失,将军何不早备人才?我虽不才,但若能用,天下人必谓将军不拘一格任用人才,自然天下归心。”
      韩高靖不觉深望云津:“可你是个女子,我用了你怎么服众?”
      “将军只怕不是担心无法服众,而是担忧我无实学吧。将军正用人之际,手下所养,未必尽是贤才,便留我一个充数有何不可?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如果我赢了,将军便令我一试,若不堪其用,再斥去不迟。”
      “如果你输了呢?”
      “我以姬妾身份侍奉将军。”
      韩高靖看着她笃定的脸,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赌什么?”
      “就赌慕容平川会不会来找将军。”
      “慕容平川?”韩高靖闻言,若有所思。
      “将军不是正愁资财乏匮而无以施展经天纬地之业吗?若得慕容平川,再加上五公子将来和晋阳通商,另有秦川富室支持,自可足食足用,蓄养兵马。”
      “你有什么办法让慕容平川归附于我?”
      云津一副笃定的样子,不答反问:“将军敢不敢赌?”
      韩高靖笑得有些倦意,话语不甚认真:“要不赌一赌吧。”
      “一言为定。”云津抓住一线之机,自然要做实了。
      韩高靖微笑颔首,他当然要赌,却不因受她言语所激。赌赢了他可以得到她,赌输了他至少可以得到荆州慕容,或许还可以得到一个谋士——虽是个女谋士,可总能想办法安置了,未必非要弄到明面上。
      马车停了下来,他们款款下车,踏着夜色回居所。
      夜深人静,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动,月色斑驳,照耀大地。也许在平宁坊所处的繁华大街上,王孙贵族们仍通宵彻夜的欢谑行乐,然而这里却是一片安宁静好。韩高靖目送云津回她的居处,或许因着这夜色迷蒙、光影动人,他不觉于平和中略觉异样,心底一阵久违的温软,那是多年以来不曾有过的。
      于是他轻轻叫住了云津:“云津,你若赢了便罢。然即便输了,我也真心待你,必然不叫你屈居人下。……即便不能娶你为妻,也不是因为轻视你,是有别的缘故。”
      云津听了,转过身来目视韩高靖,尽管夜色深深,可韩高靖分明能看到她温柔的目光中夹杂着些许执拗:“将军说的我早就明白。而我也并非因为妻妾名分才不愿为将军奉箕帚,——我如今对那些虚无的名分并不在意。实在是因为如果成为将军的女人,虽然必可安乐快意于心,却于你于我,两不相便。”
      “哪里不相便?”
      “如果我做了将军的妻妾,将军自然不会让我参与同天下争利的军政庶务。做个与世无争的女子当然很好、很好,可那并非我的愿望。而将军当留着有用之身,将来迎娶一位于将军大业有所裨益的妻室,就像晋世子迎娶越侯女而成就世子地位,青州牧嫁妹于豫侯子而得以保全,将军必会因联姻而如虎添翼。这样,于将军有益,也成全了我的心愿,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两全其美,何乐不为?”韩高靖低声默念此语,似有满心思绪,缓缓说道:“云津,所有的事,你桩桩件件安排得细密周到,这固然很好,可你不觉得累吗?”
      “将军难道不是洞悉世事,处处算得一丝不差吗?”云津的脸上重又浮现出一抹笑容。
      “我是个男人,自然该为天下竭尽全力,你是个女子,本可不必如此。”
      “是吗?戎兵杀人掳掠之时,可曾因为我是个女子就放过我?豪强匪类欺压弱小时会不会因为我是个女子就施以仁慈?群雄割据之时可想世间有若干女子而放弃征伐?”云津凄凄一笑:“这都是将军教我的,将军忘了吗?将军还教我,人命微如草芥,活着就不易,我们都没有资格奢求太多。”
      韩高靖似是自嘲,又似是赞叹,点点头道:“从前我不知你胸有丘壑,才说些无益之言。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将军对我的教诲,令我受益匪浅,岂是多此一举?我必终生铭记。至于今日之事,也并非我不爱慕将军,而是因弃置孤穷之身,实在一无所有,不值得将军垂爱。将军志在天下,又何必分心于我,乱了天下大事。”
      云津的语气平和而又清冷,听不出是喜是悲。
      “那么,我今日当该把酒言庆,幸得了一位方策精详的智实贤才。”
      听出他的揶揄之意,云津满眼含笑:“将军稍安莫急,慕容平川未必会来,我们之间的赌约胜负未明。只是……无论输赢,也不管以何种形式,我大约都得依附于将军了。任凭怎样的女子,再深谋远略的士子,都得‘良禽择木而栖’不是吗?”
      是呀,她想,如果没有韩高靖,她早就被掳到西戎生死难卜了,她也不可能在杨晟父子眼皮子底下从容活着。甚至如果没有韩高靖,她连见她的未婚夫都会被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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