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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亲人 ...

  •   五河县风俗,新生儿要过的重要日子有:洗三、十二天、满月、抓周。
      次日一早,青柳巷内响起了鞭炮声,一群孩子成群结伴地跑进姚家,再出来时手里都揣着六个红鸡蛋。姚家族里来了人,帮着姚氏夫妻操办小玉婈的洗三。
      洗三当天主要是请本族人吃席认认孩子,说些吉祥话。
      谢氏的屋子里坐了十来个妇人说说笑笑,小檀不时为她们添茶倒水。三老夫人黄氏怀中抱着小玉婈,眼中尽显慈爱,对着一屋子人说:“昨儿个我就听说了,乖乖哟,好一个七斤重的千金!”又起身抱给众人看:“她姑姑玉婷比她大四十三天呐,都没她现在大。”
      姚家人口多,辈分就乱。黄氏只比谢氏大了五岁,谢氏要尊称其为“三婶婶”,玉婈将来要称“三祖母”。
      “可不是么,瞧瞧睡的,多香。”另一个夫人接着话头:“继安和云芳的女儿,将来呀也必定是个才女。”
      小玉婈躺在包被里被黄氏抱着,呼呼大睡。谢氏头上包了块宝蓝色头巾,肩上披了件薄毯子,半靠在床上,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两位婶婶就会打趣儿,这才多大呢就说才女了?”
      黄氏把玉婈递给谢氏,看着女儿,谢氏脸上笑意盈盈:“要真成了才女呀,以后就让玉婈给各位婶婶天天作诗,让各位婶婶长辈也是才女。”一屋子的妇人笑得花枝乱颤,又顾及着熟睡的婴儿,不好大声。一身材娇小的妇人拿手帕擦了擦眼角,指着谢氏笑骂:“你这小蹄子,连我们都敢打趣儿!等你出了月子,瞧我怎么治你!”
      “小檀,快扶我起来给三舅母赔罪。”小檀忙放下茶壶去扶自家夫人,却被那妇人拦下:“别听你家夫人的。”又转头佯装瞪了一眼谢氏:“就会胡闹!”
      白氏看着小玉婈,心中满是酸楚,自己和姚继守成亲四年,至今未得一儿半女,这个妯娌进门不过两个月就怀上了。人比人气死人啊!就是招了上门女婿又怎样,家里自己虽然能做一言堂,可子嗣要是一直不如意,最后还得给丈夫纳妾……越想越委屈,又怕自己开口难免说出酸话,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不参与这些妇人的谈话。眼睛瞥见案桌边躺了块玉佩,趁无人注意,白氏趁着将茶杯放在桌上的功夫,用袖子一扫,神色自若地将玉佩收在了囊中。
      ……
      内院里喜气洋洋,院外男人们聚在客堂一起商量着事宜。
      姚族长坐在上首,几个族老各居左右,其余年轻人、辈分低的立在两侧。族长端着茶杯,浑浊的眼睛觑着姚继安:“按理我不该今日说出此事,但难得各位宗亲齐聚一堂,不如快刀斩乱麻把事儿给办了利索,继安意下如何?”
      一个新生儿的洗三还远不足以让宗亲齐聚,原来是姚大爷姚继守,想要姚老爷当初给两兄弟的银子。那些银子一半花在了两兄弟身上,一半则进了族长的口袋。姚大夫人白氏挑唆丈夫:“公爹留下的银钱本就是与你二人花费的,却因为二弟这么多年读书,基本都花用在他身上了,你二人既已成亲,自当分家各过各的。这以后的事说不准,眼前的账却要算个明白!二弟娶了谢氏,衣食不愁,怎会计较这些?只盼弟妹高抬贵手,可怜可怜我们罢了。”
      族长看姚继安不顺眼很久了,这小子不像老大好糊弄,所以只要能给姚继安添堵的事,那干起来是相当利落。
      姚继安起身向姚继守行了一礼:“大哥这些年着实不易,都怪我,只顾着自己而忘记这些琐事了。”转身朝堂外唤了一声:“福叔!去夫人那里支三十两银子来!”福叔便是那日的马夫,一个退伍老兵,六年前拿着姚老爷的亲笔信来投奔姚氏兄弟,姚继守讨厌这个走路一瘸一拐的老人,便让给了弟弟。
      福叔领命而去,进了内院,看到小檀蹲在走廊上清理着茶壶,走上前说道:“小檀姑娘,二爷让我找夫人支三十两银子,不知小檀姑娘可否方便传话?”
      小檀诧异,福了福身:“二爷怎么要这么多银子?”
      福叔把客堂发生的事情与小檀说了,小檀略一思忖说道:“福叔稍等,我进去问问夫人。”
      小檀拎着茶壶进入卧房,先给众位夫人续了茶水,女眷们又聊了起来。小檀来到床边给谢氏披了衣裳,又整了整抹额,借机在谢氏耳边悄声说:“夫人,前院要支三十两银子。”
      谢氏脸上笑容未变,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小檀便起身去了里间取银子,用布包着掀了门帘子出去,福叔忙上前问道:“夫人同意了吗?”
      小檀将银子送入福叔手中,说:“夫人点头了,您快给二爷送去吧。”
      福叔诶了一声,瘸着腿往前院赶去。
      客堂的气氛里充斥着安静与尴尬,福叔一出现,族人们的目光一齐盯着他。福叔手捧着银子,躬了躬身说到:“二爷,整三十两。”姚继安接了过来,看着老实的哥哥和抽着旱烟满脸公正的族长,心中净是失望,面上却露出一副感恩:“爹爹一去不回,我与大哥这些年让族中费心了,特别是我,这些年求学花销太大,让大哥受了不少委屈,爹爹当日留下五十两银子,今日我再补给哥哥十两,以做补偿。”
      姚继守慌忙推辞:“继安,这使不得!我…我不要。”
      姚族长吐出一口烟,烟杆子敲了敲桌角,抖出些许烟灰,冲两兄弟说道:“继守啊,你弟弟娶了高门贵女,自是吃穿不愁,兄弟之间不就是要互相帮衬着,这才是一家人!给你就莫要推辞了,拿着吧!”
      姚继安将银子塞入不安的哥哥手里表情真挚说道:“大哥莫要与我客气,我知道大哥的日子也不好过,咱们是一路苦过来的,情分不比平常家的兄弟,切勿因为这一点黄白之物闹的生分了。”
      姚继守惴惴不安收下了银子,目光讨好的看着姚继安:“家新,你也知道我…我…我在那白家……”姚继守说不下去,自从两兄弟单过日子,已有很久不见面,确实生分了。今日激动之下,脱口而出叫了姚继安的表字“家新”。姚继守千言万语化成一声叹息,无力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又给姚族长行了叉手礼:“您今日跑了这一趟,我心里真过意不去,还有各位族老,让各位受累了。”
      族老们心中清楚今日不过是来添堵的,假笑:“哪里、哪里。”
      姚族长打量着姚继安道:“虽说是亲兄弟,但也要明算账,这样情谊才能长久,继安,你说是不是?”
      姚继安点头:“族长口中所言皆是晚辈心中所想。”看着姚族长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姚继安面带笑容继续说道:“让各位为我兄弟二人的事费心了,今日是小女洗三,天色渐晚,还请各位入席吧!继安也好给各位长辈斟酒赔罪。”
      一族人接话:“哎呀,你是秀才公,我们怎敢劳驾?使不得,使不得。”
      姚继安说道:“耆老们折煞小子了,什么样的身份我也是晚辈,自家人千万别生分了。”叫了福叔吩咐道:“去请各位夫人入席,让小檀服侍好各位长辈们。”福叔领命而去,众人也纷纷起身去院子里吃席。
      逢上盛夏,暑气正浓,小门小户没那么多讲究,因此姚家将席面摆在了前院里。今日都是自家人,也不必男女分席而坐。男人两桌,女人一桌,孩子一桌,周围燃些灯笼,众人就着月色推羹换盏,说说笑笑,女宾们像是不知道前院发生的一切,看着自家男人与孩子,怕酒喝得多,又怕孩子疯玩闹事。
      白氏看着桌上的虎皮肉,觉得众人的笑容就如同这肉一般腻,让人瞧着恶心。又看见黄氏主人一般坐着,眉飞色舞说得好不起劲,心中不满,不禁开口:“不知道的人瞧见了,还以为是婶娘家做席呢。”
      黄氏在娘家做姑娘时就凶名在外,白氏与姚家族人基本不来往,根本不晓得这妇人的威风才敢在母老虎面上拔毛。黄氏当即反击:“这席面我们都做过,只差你这个侄媳妇的了,不过侄媳妇也别急,咱们这儿不兴你泗州老家纳妾的那一套,族里后辈多,到时候过继一个就是了。”
      这话就是在暗讽白氏不能生,气的白氏七窍生烟,被人捏住了死穴,想怎么回嘴都不知道,憋屈的要命。大老夫人吴氏给了妯娌黄氏一个暗含警告的眼色,忙圆场说道:“大喜的日子,大家吃菜,吃菜。”有那会来事的年轻媳妇帮着缓和场面,拉着白氏左一杯右一杯的敬酒,才免了一场不愉快。
      漏尽更阑席面才散,福叔架着醉的东倒西歪的姚继安送客,一通折腾后终于人走光了。姚继安瘫坐在门槛上,大着舌头问福叔:“夫人吃了吗?”
      “回二爷,夫人已是用过膳了,小檀姑娘一直在里间照应着呢。”
      姚继安让福叔扶着自己进了内院,男女有别,到房门口时福叔退了出去。姚继安一进门,看见小檀喂着谢氏喝生化汤。这方子还是顾大夫开的,用了当归、川芎、桃仁去皮去尖儿,再磨成粉,加些黑姜、炙甘草,每日趁热喝上一剂,能帮助产妇排出恶露,让女子恢复的快些。
      谢氏看着丈夫又喝醉了,心中有些不喜,却也没表现出来,体贴地吩咐小檀去小厨房端碗绿豆醒酒汤来,既醒酒又解暑。姚继安笑呵呵地对妻子叉手道:“有劳夫人,有劳小檀了。”
      小檀服侍着谢氏喝完了生化汤才领命而去,房内只剩下夫妻俩。姚继安蹲在床边,踹踹不安地打量着谢氏,口中小心翼翼:“夫人啊,那个银子的事……”谢氏眉头一皱,姚继安忙说:“别生气别生气,对你的身子不好。”赶忙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原委。说完低着头,心虚地假笑着。
      谢氏心中自有一本账,下月初九就要乡试了,在此之前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若是丈夫考上了举人,还愁什么银子吗!要是没考上,这三十两银子,加上白氏偷走的那个玉佩,新账老账一起算!想起白氏,真真令人不耻,还自以为没人看见她那套小东西,殊不知一切都被小檀尽收眼底。果真是个没教养的,什么东西!
      “瞧你说的,我岂是那不分轻重的人。”谢氏温和地说道:“大哥多老实的个人,想来是吃着别人家饭身不由己,定不是他的主意。”说罢又长长一叹,姚继安忙问怎么了,谢氏颇是为难:“大嫂她…唉!昨日我娘家派人送来了几车东西,都是些衣裳料子和我的闺中旧物。其中有块芙蓉玉佩,是我娘在法佛寺求主持开了光送给女儿的,大嫂趁着人多忙乱……给悄悄地拿了去了!”
      看着妻子的一脸为难,姚继安气的冷哼一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这个白氏简直就是个搅家精,前院里撺掇大哥问我要银子,后院里又偷小辈的东西!我去找大哥算账去!”说罢起身就要出门,被谢氏一把拉住:“这么晚了,胡闹什么呢!”
      小檀端了醒酒汤进来,姚继安起身接过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去,把碗还给小檀,小檀调侃:“二爷这是当酒喝呢?”夫妻二人被这话逗笑,屋子里气氛微缓,小檀端着碗退了出去。谢氏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目光温存,口中说道:“乡试在即,两家别在这时候闹得不愉快,若是你中了举人,大嫂不敢不还。再说了,也别让大哥在白家难做人。”
      姚继安被妻子的一番话感动的不行,拉着谢氏的手,满眼的爱意:“正所谓夫妻一体,可世上又有多少对夫妻能够彼此心意相通,真心为对方考虑呢?云芳,我真是三生有幸娶你为妻,你放心,我一定会考取功名,让你们母女都过上好日子!”

      屋子里的烛影在窗户纸上跳动着,这对夫妻都在等待同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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