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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是无晴却有晴 跟我走,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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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某个平凡的春夜,一个孩子得到了他梦想十二年的自由。那一刻无人为他喜悦,他却无辜卷入一场血腥的杀伐。一念生,一念死,孩子被迫于须臾间体验了他人一世的无常。三年后,孩子长成翩翩少年,那一夜经历的事,相遇的人,却是不思量自难忘。
幽冥的树林中,妖异的月光下,剑舞如虹,鞭啸如龙,血落如雨,命陨如烟。苏暖忘不了逃出回缘馆那晚发生的一切。不,或许没有一切那么多。他已经忘了那个叫石粱的男人压在他身上时脸上是什么表情,也忘了那些死去的人溅在他身上的血是怎样的味道,唯一忘不掉的只有那个人的目光。看着他,却没有看他,冷漠得残酷,在他心中刻下一道深入骨髓的伤。
苏暖自认是个健忘的人。过早经历世态炎凉,他养成不记仇也不记恩的淡薄性情。然而求忘,原是因为心有不忘。母亲,本该是这世上对他最温柔的女子,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他顽劣,撒泼,做一切令人侧目的事,用尽一个孩子所能想到的方法,只为求那女人看他一眼,告诉他她知道他在那里。他只求母亲施舍片刻关注,哪怕是嗔怒辱骂他亦会甘之如饴。然而女人是如此吝啬,除了无视,她不愿给他任何东西。苏暖不知道自己是否憎恨母亲,他只知道他想忘记她的渴望胜过遗忘任何耻辱与伤痛。
那淡漠的女子教会苏暖若要心静便不要期待,于是他为自己的心筑起坚固的墙。他以为他的城池固若金汤,却预料不到三年前不经意的目光相撞,竟那么轻易地摧毁了他的所有防备。
何山说得一点不错。那个月夜就是梦魇,而那个凛冽的少年就是一只摄魂的鬼魅。四目相对的刹那,苏暖甚至惊疑他看到的其实是母亲附在少年体内的魂。
他承认自己再一次输了。输给那冷蔑的目光,便是输了心。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竟再一次出现眼前。鬼魅长了血肉,走出梦魇闯入他的真实,来取他输掉的心了。
“哥。”
何山像平常一样轻柔地唤他,声音中却似乎有种与平常不同的黯然。苏暖从纷繁的心绪中抽身,哀怜地望了他一眼。这孩子的表情像是要哭了,他却不知那是为什么。
何山叫了他这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用棉被紧紧裹住他,偎在他身边取暖。
河边,中年男女向年轻的白衣男子行礼,男子则淡漠地点点头,全然是主与仆的姿态。苏暖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凄凉地笑。三年前的少年人尚跟在一个老头身后唯唯诺诺,如今再见,他已成了别人追随的首领。而自己与他之间,依然是望尘莫及的距离。
三个白衣人这边,中年女子看见刚才舍身救人的少年偎在一起在雪地里打颤,其中极为漂亮惹眼的那个更咳了血出来,心中极为不忍,对身旁的中年男子道:“怀仁,咱们去买些衣服给那两个孩子吧。”
女子虽年逾三十,声音却娇柔,一开口便让人有种她不过双十年纪的错觉。被叫作怀仁的中年男子听得心中一荡,痴笑起来,“瑾然真是好心。”虽然他想立刻遂了女子的心意,但也没有忘记身边的白衣男子,于是转头恭敬地问他道:“两位少侠舍己为人之心可敬,掌门意下如何?”
白衣男子默然扫了这对男女一眼,径直举步向那两个少年走去。怀仁和瑾然素知他寡言少语,性子冷僻,猜不透他做何打算,也不好妄动,只得无奈地对望一眼,跟了上去。
苏暖见白衣男子朝自己走过来,身子不由缩了缩。他对这个人念念不忘,却绝非出于喜爱。或者说,他忘不了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给的疼痛。他甩不掉鬼魅的幻影,因为其中重叠着他的母亲。
白衣男子在苏暖面前站定,看了一眼雪地上的血滴,突然弯下身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苏暖吃了一惊,待要缩手,身旁的何山突然跳了起来,对白衣男子怒目而视。跟随白衣男子而来的瑾然马上出言安抚,“小兄弟不用担心,我们不是坏人。”
何山不理会瑾然,仍旧瞪着白衣男子,“你想干嘛?”
白衣男子淡淡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苏暖,“驱寒。”
这不是苏暖第一次听他说话。他清楚记得三年前少年人曾对老人说“官府的人不能留。”他说这句话时是那么淡然,以至苏暖竟没有立刻明白其中隐藏的杀机。那句话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最凶暴的语言听起来反而最宁静。如今,少年音色中最后一点稚嫩也已消失殆尽,成熟男性富有磁性的嗓音却比从前更加冷寂,仿佛冰下流水般寒彻沁骨。
何山没有苏暖这么多感慨,他只觉白衣男子傲慢的态度令人生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倒没看出来你的手是柴火做的。”
白衣男子不理会他,手上微微用力。苏暖立刻感到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暖流从男子的手上传入手腕,沿着血脉缓缓流淌全身。就像喝了一口醇酒,不一会儿身子便暖意融融,淤在胸口的浊腥之气也散了,呼吸顿觉清爽。苏暖睁大眼睛望着白衣男子,想不到他竟真的出手相助。
“你……究竟是什么人?”
白衣男子也望着苏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与你何干。”
苏暖一怔。是啊,萍水相逢陌路人,原是互不相干。自己托付在这男子身上的感情,都是一厢情愿的。
见苏暖语塞,白衣男子忽然笑了。唇角一弯微小的弧度,几乎无法察觉,却像是投入冻水的一颗石子,碎了冰封,惊起月光潋滟。
苏暖被这突如其来的冶艳一笑惊呆了。
一旁的何山见苏暖脸色有异,立刻伸手欲将白衣男子推开。谁知他手还未碰到男子衣服,已被对方反手捉住,立刻便明白了男子所谓驱寒是什么意思。然而他一点也不想受这男子的恩惠,用力抽回手,恼羞地涨红了脸。
苏暖只当何山还在误会白衣男子,却不想劝解。他别开目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看这位仁兄的手大概不是柴火做的,不过比柴火更方便。”
苏暖的揶揄引起另外三人无声的窃笑。何山高兴自不必说,怀仁和瑾然听到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内力到了小老百姓嘴里却成了取暖做饭的物什,不由啼笑皆非。
白衣男子扫了怀仁与瑾然一眼,他俩立刻把表情绷回来。何山一扯苏暖衣袖,“哥,回家吧。鱼死了汤就不鲜了。”
苏暖突然一拍大腿,“对了!都是李金这倒霉催的家伙害的。我说刚才怎么咳血了呢,因为今天没喝汤嘛。”他从白衣男子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走开两步四下张望,“燕儿呢?咱帮了她这么大个忙,怎么也该主动要点酬礼,别为难他娘来陪谢。”
何山翻了个白眼,“哥,你脸上皮肤真好。那个词儿是什么来着?哦,对,简直是薄如蝉翼。”
兄弟俩一唱一和,惹得瑾然忍不住又笑,于是怀仁也陪着笑。这次白衣男子没再看他们,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苏暖。苏暖被冰冷的目光刺得别扭,下意识摸摸脸颊,“我弟弟只夸我脸皮薄,没夸我脸上有东西呀。”
白衣男子似乎一怔,顿了顿,开口道:“有个叫‘回缘馆’的地方,你知道吗?”
苏暖心里一惊,失声道:“你问那种地方干什么?”
“这么说你知道。告诉我怎么走。”
何山忍不住插话,“这是请教人的态度吗?我们凭什么告诉你。”
眼见气氛要崩,瑾然和怀仁急忙赔笑打圆场。
“小兄弟别误会。我家掌门说话就是这个调调,虽然确实听着气人,但绝对没有不敬之意。”
“是呀,不然刚才他也不会自愿当柴火了。”
这回轮到苏暖和何山憋不住笑。白衣男子眉梢一抽,眼中一瞬流露的无奈之色为他冷俊的面容添了些许生动。
苏暖平定了一下心绪,挑眉打量他,“春江城里吃花酒的地方多了,雅静的馆子也有。回缘馆太俗,我看这位公子不大会喜欢。”
这话听得瑾然脸色微变。怀仁尴尬一笑,连连摆手,“小兄弟这个误会可大了!我们只是去寻人的。”
“寻人?”
“你看我们一身孝衣,怎么也不会去做大不敬的事呀。”
苏暖拖长调“哦——”了一声,重又打量他们一遍。一直以为他们身上质地优良,缝制精细的白衣是平常服饰,却没看出竟是在服丧。能把孝服穿成这样,也不知该说这三人是足够风雅,还是孝心不足。
苏暖想了想,看一眼白衣男子,忽而狡黠地笑起来,“告诉你们不是不可以,送你们去都没问题。不过就要看各位寻人的心有多切啦。”他眉毛一勾,示意地摊了摊手。
怀仁立刻心照不宣地笑起来,掏出些碎钱放在苏暖手心,“劳烦小兄弟了。”
苏暖毫不犹豫地收了钱,转身时瞥见白衣男子的嘴角似乎又勾了起来,心脏没来由地跳了跳。他吁了一口气,拍拍收进袖口的铜板,朝何山眨眨眼,“这下猪肺也齐了。咱绝对不能辜负你未来干妈的一片苦心。”
何山知道回缘馆是苏暖的禁忌,见他竟然同意带路,心里老大不乐意。现在苏暖和他说笑,语气神态和平常一般无二,他的脾气立刻就软了下来,心知自己算是没救了,只得无奈地笑笑,“她是我干妈,不也就是你的干妈么。”
苏暖微微一怔,突然一把揽住何山的肩膀,“对呀,对呀,你是我弟弟嘛。鱼汤一起喝,干妈也要一起分。”
何山看着苏暖的笑容,心自然而然地就融化了。他突然明白自己想要的其实就是能够永远看着这张美丽的笑脸。不由抬手握住了搭在肩头的手。这只手很凉,但还好自己的手足够暖。哥,我只要做你的弟弟,只要这样就好了。所以,别丢下我,我会在你冷的时候为你暖手。
白衣男子一行似是从北方来的,对春江这样的南方城市不甚熟悉。苏暖一路上唧唧呱呱,给他们指点风俗民情,却是有的没的都拿来说,十句话里九句半在瞎掰。怀仁和瑾然毕竟有阅历,也不把苏暖的话当真,只觉这少年性情爽朗,能说会道,也一路与他说笑。白衣男子则一声不吭,完全隔绝在众人的欢乐气氛之外。
五个人走入闹市区,立刻成了路人目光的焦点。且不说苏暖和白衣男子绝伦的相貌,光是居然有人裹着一床大棉被在街上走得意气风发就够人看的了。苏暖对周遭一切嘀咕窃笑置若罔闻,偶尔和某个对他指指点点的人目光相遇,他还恬不知耻地咧嘴朝人家笑一个。何山早就对他不定时发癫的癖好习以为常,自顾自买了块冻梨膏边走边啃,只当什么也没看见。瑾然却感到有些尴尬,有意落后几步。怀仁陪着她也退到了后面,只剩下白衣男子走在苏暖身侧。
苏暖只觉旁边一股一股寒气扑过来,比眼下的大雪天还冷,不由使劲往何山身上靠。何山渐渐被挤到路的边缘,无意间扫掉了杂货摊上摆的一把木梳。他说了句“不好意思”,弯腰把梳子捡起来正要放回原处,谁知老板突然抓住他手腕,暴喝一声:“摔坏了东西,一句道歉就想混过去?”
何山顿时怒气上涌,心想怎么又是这套。这些流氓商人未免太没职业道德了,耍无赖也不会想点新鲜法子。他欲抽回手,老板却死都不放,怒目圆睁,一脸苦大仇深,好像身家性命都被何山谋害了似的。何山张口要骂,苏暖突然跨上来挡在他面前,看着那把惹祸的梳子故作惊讶道:“掉在雪地上都能坏,这梳子绝对是朽得掉渣的千年古董呀。老板好阔绰,这种宝贝都舍得拿来摆地摊。”
货摊老板被噎,凶恶地瞪了苏暖一眼,突然神色有变,冷笑起来,“是你。”
苏暖一愣,猛然发现这人的右边袖管紧贴身侧别在腰带里,竟是空无手臂。他又仔细看了一眼这人的脸,脸色也冷了下来,“石粱。”
三年前的石粱是回缘馆里的打手,虎背熊腰,目如鹰鹫,而今的他却蓬头垢面,目光浑浊,大腹便便一身松软肥肉。他眯着眼睛打量苏暖,阴沉地笑道:“看来那天晚上我还是看走了眼,暖儿现在才是真的长大了。”
苏暖厌恶地蹙起眉头,掏出从怀仁那里得到的钱拍在铺子上,“松手。这东西现在是我的,轮不到你啰嗦。”
何山突然骂了一句“王八蛋!”,顺着被揪住的姿势一脚踩上铺台,跳起身将石粱扑倒在地,挥拳就打。他知道石粱是谁,苏暖对他讲过。
石粱鼻梁挨了一拳,疼得眼睛充血。唯一的手臂被何山钳住,只能弓起膝盖反击。虽然他已落魄,拳脚的根基却还在,这一下磕在何山胸口上,力道不小。何山痛哼一声,被撞开跌在雪地上。石粱反扑上来,单手掐住了何山的脖子,红着眼恶狠狠地笑,“暖儿养了条好狗啊!”
苏暖猛然抬脚“咣当”一声踹翻了石粱的铺台,抓起一支骨簪朝石粱冲上去。
“啊啊啊啊——”
“哥!”
石粱和何山的声音同时响起。苏暖紧攥在手里的簪子尖端被染红,石粱捂住脸大叫,血沿着手掌边缘滴滴答答地落。刚刚被吸引来的人群一见打出了血,纷纷后退。苏暖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潮,喘着气狠狠瞪着石粱,指尖发颤。
“哥,你别动气。”何山爬起身冲到苏暖身边,轻轻揉他的背心,“这种人渣只会满口喷粪,根本不用理他。”
“害老子丢了胳膊不够,还要戳瞎我的眼睛?窑子里出来的狗杂种!”
石粱满脸是血,一只眼肿得像青蛙。他暴怒地挥起独臂,一道黑影闪电般直射苏暖双眼。两人距离很近,苏暖根本来不及躲。千钧一发之际,两人之间忽然闪过一片白影,紧接着就听见石粱“嗷”了一声,庞大的身躯飞上半空,又像个装满土豆的破麻袋重重落下,“砰”地一声闷响,雪泥四溅。
不知何时站到苏暖面前的白衣男子缓缓转过身,指间夹着一枚铜钱,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苏暖有点发愣。男子白衣飘飘,优雅得跟个仙儿似的,让人难以想象刚才把人一脚踢上天的就是他。
眨眨眼,苏暖回过神来,瞅了一眼男子手中的铜钱,撅起嘴,“好吧,好吧,现世报来得快!” 这铜钱是石粱突袭他的暗器,也是他从白衣男子一行那里讹的领路费。想想觉得窝囊,苏暖眼珠一转,朝白衣男子堆出一脸亲切笑容,“哎,没看出你们缺钱,是我疏忽。我这人修养很好的,从来不为难穷苦人。公子好好把这枚铜钱收着吧,晚上找客栈用得着。”
白衣男子剑眉微挑,笑了。和初次一样,只是嘴角淡淡一勾,若有似无,却是惊艳无双。他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勾起苏暖的下巴,自语般地轻声道:“这才叫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苏暖心脏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恐惧从身体深处涌出。男子的笑亦是冷的,如一条美艳妖异的白蛇。然而不可思议地,苏暖竟没有一丝逃离的欲望,就像被蛇盯住的猎物,不知不觉中了魅惑的毒。
白衣男子似乎非常清楚自己这一笑在苏暖心中掀起的波澜,玩味地眯起了眼睛,“你记得我,不,应该说你无法忘记我。”
“你……”
“那么你现在可以高兴了。我也记得你。”
苏暖瞬间瞪大双眼,震惊得忘记了呼吸。不可能!那简傲绝俗的少年怎么可能留意他?自己那时正是被他无情的视而不见伤了心魂啊!
“爷爷,我叫苏暖——狡猾得可怕的孩子。”白衣男子突然重复出了那一夜苏暖拉着老人衣袖所说的话,熟稔得就像这句话是苏暖刚刚才说的。
苏暖彻底呆住了,而男子依旧笑,冰兰般清冷,红莲般妖艳。
“跟我走,苏暖。你注定了是我宿幽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