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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方形印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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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夜,在傍晚5点前就已经开始关上白日的帘幕了。
皱巴巴的纸团,咻地一下,打在了正在打瞌睡的何奕胜的脸上。他一下子惊醒。
“那闺女,是失恋了还是怎么的?让你这个愣头青去办这件差事,我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老穆一回来,就劈头盖脸一顿说。
何奕胜揉搓了下自己的脸皮,捡起纸团丢进垃圾桶。他看着对面那张老正经的老脸,打了个哈欠,说,“我也才眯了一会儿而已。这不一直等着给您老汇报情况呢!”
“恩,说吧。”
老穆安逸地坐着,捧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茶水。他看上去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但偶尔也会打断何奕胜的陈述。
“你说梳妆台那儿有可能原来放的是电脑机箱?说说理由。”
“恩。梳妆台下的木板地面有四个圆形的压印,呈对角长方形分布,看上去像是滚轮压的。而且有压印的那块儿,周围隐约有一圈影印子。如果按照影印子的线条走势,把这条线条补全,大概是个长方形。它的弧度和大小,和一般的电脑主机箱差不多。”
“那也不一定就是主机箱啊?”
“师父,长方形影印子围绕的那一圈地板的颜色,比长方形外围的地板的颜色要稍微深一些。我推测的话,应该是因为电脑主机箱笼罩住的那块地板常年晒不到阳光,再加上灰尘堆积以及偶尔的清理,才留下了那条影印子。如果用电脑的这个人,平常毛手毛脚,磕磕碰碰,泼了水渍什么的,不容易清理干净,就更容易留下污垢的痕迹了。”
何奕胜见老穆默默点头,又继续道,“据石施施说,她失踪的男友是个技术宅,专门搞电脑编程之类的。”
“看来,你和他也算是半个同行了。”
“可我看屋子里全是女人用的东西,也没看到台式机电脑的影子。而且,他男朋友的东西,确实被清理得很干净。我竟然什么都没找到,真不可思议......师父,我有好几个想不通的地方。”
老穆放下茶杯,很认真地看着何奕胜,说:“你说。”
“首先,为什么石施施又重新布置了阳台?这个改变,是发生在事发前,还是事发后呢?如果是发生在她男朋友离开之后,那就有意思了。还有,我想啊,男女分手,一般情况下,不是女的会更细腻些,会把你的我的分得清清楚楚的吗?男的分手,哪有把自己的东西清空得那么干净又干脆的?”
“这种事儿你有经验?”
“嗯?哎?不是啊,这,这人之常情啊!”
“你才活了多大岁数,一张口就能断定什么是人之常情啦?”
何奕胜摸了摸后脑勺,“那你说这能推测出什么?”他见老穆低眉沉默不语,就接着说,“我这儿有那个男的照片,您看看。”
老穆拿起手机,隔着屏幕老远,端详着。
“啊,小伙儿看着挺简单的啊。怎么就找不到他的身份信息呢?一个好端端地成年人消失了一周后,只有同居的女友知道,而且也是她报警说人失踪了。那他的父母、同事、朋友、亲戚、邻居什么的,就没一个人察觉到么?另外,按你的分析来看,这女的好像还隐瞒了些什么,是吧?”
“对。我回来的路上,想来想去,实在不放心。万一那个叫乐珺的人,真出了什么事呢?然后我就掉头去找那个小区的物业,询问了9楼702住户的情况。我问了才知道,原来石施施他们是租客,登记资料上只有户主的信息。接着我就以查案的名义申请查看小区摄像头最近的监控录像。那居民小区是个老小区,虽然改造过,装了摄像头,但数量不多。从石施施家到小区门口,视野能够监控到的镜头,只有电梯和大门的两处。更气人的是,他们的视频只留存了最近5天的。哎,说是硬件设施容量有限,小区物业还在向总部申请款项来更新系统,扩大内存。我只能大概看了看留存的监控记录,没发现什么异常,也没看到乐珺出现的画面。”
“你没联系房东吗?他那儿应该有租户的信息的。”
“我电话了好几次,可是一直没联络上。不过,虽然查完监控后,我也去房东家看了,但是他家里没人。等了半小时左右还是不见人。问邻居,说是他家里就剩老两口,没注意他们今天去哪儿了。我想着天也晚了,准备明天再过去一趟,所以就先回了所里。”
何奕胜看着老穆那一下子紧锁的眉头,又忙补充了句——
“也不是说,就完全没办法的。”
“别卖关子了,年轻人耍什么官腔呢,你个瓜娃子。”
“师父,我目前能够想到的突破点就在她家的无线网络,我可以通过网络ip查到用户最近登录浏览的信息。如果能找到乐珺用的账号,就能查看到他的网络记录和发布过的内容,然后相应地,就能推测出他失踪前做了些什么事,有哪些网络上的社交联系人可以在现实中方便找到的。另外呢,这也能够反过来证明,确实有一个叫乐珺的人曾经生活在那间屋子里。不过我得私下向您申请下权限,毕竟这事办起来有些侵犯隐私。但,看现在的情况,我的直觉是,乐珺可能真的遇到什么事了,有什么危险在发生。”
“啰里吧嗦的。你抓重点的查。不相关的,别碰!另外,房主还得再联系下。他那儿应该有租户的信息的。看来今晚你小子得加班了。”
何奕胜终于逮到机会给自己伸冤诉苦了。
“对啊,所以我才要眯会儿啊!”他那使劲儿嘚瑟的脸,从刚才的一板一眼,瞬间笑炸开了花儿。
老穆放下见底的茶杯,从桌角的手拎袋里掏出一盒子切好的烧鸡,搁到桌上,说,“这食品盒耐得住微波炉加热,你热下就能吃。我先回了,帮我把茶叶倒了,洗下杯子。”
他话撂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何奕胜看着老穆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老头儿,自己爱打官腔,还说别人!”
肚子实在是有些饿,实在是受不了烧鸡的诱惑。他打开食品盒,用手抠出一只鸡腿,一边咬着吃一边清洗茶杯。虽然他刚才还数落着自己那倚老卖老的师父,可这会儿却笑得像是个得了红花的小屁孩儿。
“哎,刀子嘴豆腐心,天天凶些骂我吧,反正多给点好吃的就成。哈哈哈!”
在一切弄妥了之后,何奕胜背着双肩包,跨上山地车,骑着回自己租住的单身公寓。
每当到了冬天,晚上的风便会吹得人脸刺拉拉得疼。可不管怎样的天气,何奕胜就是喜欢骑着自己的这辆红色山地车往返公寓和幸福街道派出所。
他特别珍惜每一次独自骑行的时刻。他发现,骑行可以促发内心的平静,能够让人在恬静中感受到这座城市在运动中的生活味。
那些自己渐渐熟悉的道路,偶尔光顾的摊点小店,打过照面却未曾相识的人.....这所有全身能够感知到的生活气息,以自行车的滑行速度,缓和地掠身而过。
轻松地,简简单单地,贴近了又放下了,离开了又回来了。没有步行时的停顿留恋,也没有开车时的隔离忽略。他可以根据路况,随时调整自己的车速和大脑运转的速度。
他感觉,他可以在自己切身感受到的对立矛盾中,调和时间与气息的变化,完成自我与空间的平衡。比如这会儿人影稀少,他既可以享受融入进黑夜中破风冲刺的放松,又可以抽出一大部分精神去回味这一天发生的事儿。在这一刻,是寻常的,也是质美的。
突然,一个念头闪入进何奕胜的大脑。劈啪!刺激得他全身振奋。
何奕胜撅起屁股,前倾着身子,两腿加速轮番用劲蹬脚踏板。几秒后,车速一下子提高了不少,呼呼地顶着风。他喘着粗气,对着黑色的夜,大喊着从胸口喷薄而出的话——“没有什么完美的消失,你留下的印迹,我已经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