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寸寸言心

3、皇后和公主 你是我不得

　　“恭喜你，再见。”
　　他在最后一次见面时给了一个自认为最轻松释然的拥抱。只是在松手时莫名一顿，但是很快保持了微笑，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们结束了。
　　而且没有以后了。

　　他看着她转身，没有回头，身影逐渐湮没在夜色中，只剩月光朦胧。
　　这场景让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他的生活向来不美好，亲情爱情两不沾。
　　没有人看好甚至没有人记得他的存在。细数二十几年青春，只有在夜里聆听孤独的回忆。
　　直到有天他听到舒暮雪这个名字。
　　他知道拥有她能给自己带来什么。远远不止被父亲承认。

　　尽管他没有什么歪心思，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是人生哪有什么刚刚好。
　　那些不经意还是早就设下的陷阱。所以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他才能自然出现。

　　那天是第一次见她，和想象中不大一样。
　　没有嚣张跋扈的气势和世家的高傲。只有杏色的针织长裙和小白鞋，斜靠在椅背上，有些随意。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咖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有些微卷，和她手里的咖啡一起，散发出醇厚内敛的香气。

　　他突然就有些语塞。来之前脑海里各种设想过的场景和应对方式似乎在她身上并不适用，因为她看起来根本不感兴趣。
　　于是时间尴尬的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她先开的口。
　　尽管“小”字还没来得及完整发音便咽在了喉咙里，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嘲讽。一时间难以接受。
　　二十出头的年纪多少还是有些年轻，架不住嘴比脑子快。
　　几秒后可能意识到优秀而有成就的男人更能吸引她的注意，于是他挺了挺身，坐得更直了，开始试图挽回局面。

　　然后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她美得很独特，有种平静无波澜却深不见底的气质，不是他想象中凌厉张扬的明艳，而是干净柔和的沉淀，像秋日黄昏的银杏叶，宁静而淡雅。
　　舒暮雪，他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想到了被遗弃的那个黄昏。同样是下雪天，晚霞在雪里折射出奇异的光，他却只能看到离去的背影，那抹黑暗在雪地里拉得老长。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还在思考，表情有些捉摸不透，但看起来并没有拒绝的意思。于是他放下心来。
　　至少没有失败，还可以下次再来。

　　但是却没料到回应来的这么快。甚至没有理由。

　　这自然不在计划内。
　　但至少达到目的了不是吗，其他的事情都不要紧，他想。
　　人不能太贪，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自认也没有这个运气全都拥有。他只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旦扯上别的，很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只要不是感情，其他的都可以谈。
　　在这方面，他们似乎已经达成了共识。

　　订婚宴日期的选定来的很快，他父亲在这时候便十分关注起他来，有求必应，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的荣耀。而他自己也在短期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瞩目。尽管大部分都不怀好意。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讽刺一笑。
　　积了德了。

　　几乎没有任何阻碍，订婚宴如期而至。
　　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红色的礼裙，裙摆有些厚重，盖住了脚面，上面缀着细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头发上还系了个深红色的丝绒蝴蝶结，是他没有见过的样子。于是他理了理衣服，捧着玫瑰走过去牵她的手，脑袋里浮现出她头戴金色皇冠的样子，高贵而优雅。
　　她在笑。是很真实的笑。
　　于是画面定格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一种未曾有过的喜悦。
　　然后他俯身凑近她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你是我不得不娶的皇后。”

　　心里想着：
　　也许也是我命中注定的公主。

　　只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剩下阳光下晒得微红的脸，以及喧闹空气里她头发的香气和自己强有力的心跳。

　　那天的订婚宴他收到了很多祝福，好的坏的不要紧，重要的是对象是她，所以好像一切都没有想象中来的糟糕。
　　于是他天真的以为这就是美好故事的开始，最终也会以美好结束。

　　但他忘了，这是一场交易，演戏的人怎么会露出马脚。只有陷进去的人才会患得患失。
　　于是事情变得不可控制了起来。
　　他开始想要一些原来不在计划内的东西，更开始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幸福。那些触手可及的片段在一次又一次梦里无限循环。

　　梦里有毕业典礼上精心打扮的她。
　　她站在草地里，微微俯身给他拍照，那身淡黄的碎花连衣裙在微风里轻轻摆动，被周围的学士服衬得更加温暖与柔和。
　　周围人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于是他上去牵她的手，紧紧握住，害怕她在风里随黄昏消散。
　　夏日的燥热让人心悸，但他却只能笑而不语。

　　梦里也有跨年夜海滩边兴奋的她。
　　火光中她目光明亮，似乎被烟火感染了不少，开始有些激动，还时不时侧身看他，让他在倒计时结束前开始许愿。
　　在她闭眼的时候，他低头一直看着，好像要看到骨子里，直到结束眼神才回到烟火中，然后淡淡一笑。
　　这绚丽融进了他人生的黑夜里，开始逐渐升温。
　　如果可以，当时他应该许个愿的。希望她一切顺遂。也希望自己心想事成。

　　梦里还有生日派对上喝醉的她。
　　那天的主角是叶星，本来也不是什么亲妹妹，只是他名义上的爸和他养在家的女人的宝贝女儿，但这个令人反感的场合却因为她在身边令人有了一丝期待。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还呛了叶星的母亲。但他很开心，也觉得有趣。因为这时候千金的张扬才有了实感，比平日里的低调多了几分温度。
　　在她拉着他的手直接离开时，虽然有些错愕，但却在微风正好的江边慢下了脚步。
　　在月色的倒映下，江面泛着水光，给夜色里的一切笼上了轻纱，她在薄薄的雾气中身影有些模糊，于是他又开始患得患失了，自顾自地向前走了一步，想去抓住虚幻的影子。
　　然后便彻底愣住了。
　　嘴角的湿润在初春的夜晚有些凉意，但死死攥住的手却逐渐发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她手往自己脸上一抹，在醉意里笑开。
　　他也放松了下来，跟在她身后离开。
　　虽然每次都只能看见她背影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是足够了。
　　即使第二天醒来只有自己记得。

　　一次又一次，在这无限次循环中梦与现实早已混淆了，他开始分不清楚。
　　与此同时，时间也没有停下脚步，他还在往前走，就像之前安排好的那样。顺利的在毕业后进入公司，拿下自己应得的股权，并且凭借自己的能力和话语权逐渐成了举足轻重的人。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行，看起来都很美好。

　　只有一项是例外。

　　他拉开办公室抽屉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钻戒。
　　那是他按茜茜公主的加冕皇冠自己设计的，上面的红宝石和皇冠是幸福和权利的永恒象征。就像订婚宴上他看到的和想到的那样，做草图时脑袋里也都是这个场景。
　　看了好半晌，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把它拿了出来。
　　拿出戒指时还碰到了暗格外的信和一支已经风干的白玫瑰。

　　他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那是他妈妈抛弃他之前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信里尽是爱与不舍。
　　之前他时常拿起信看，却从没有学会爱人。只是用信时时提醒自己，在他的人生中，尽是黑暗。而他也只能被迫地朝母亲设好的路一路走去。
　　因为他知道这支白玫瑰正是爱情失败的象征，他不能步人后尘。
　　如果爱有用，以前的他也不会像之前那般遭人唾弃。

　　但现在有些不一样了。
　　他看到了漫长道路中不曾出现的生气，整个人充盈起来。
　　人都是这样，一旦有了意外，也便有了期待。
　　但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这种持续的迷茫，活生生在他曾经波澜不惊的生活里牵出一丝又一丝害怕来。
　　再给我一些时间，说不定我可以，他想着。
　　于是把戒指又放回了暗格。

　　但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那天突然约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们从来没有协议之外的见面，只有他亲自安排好的巧合。
　　多讽刺啊。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深陷其中。
　　这段时间他曾无数次畅想他们美好的未来。
　　再给他一些时间，只要一点时间，一旦她答应，一切就早都安排好了。

　　但是来不及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设计好一切来抓住计划外的东西。
　　当初是自己选择放弃一切，现在连挽回的理由都没有。
　　也是，他怎么配在黑暗夜色中拥有明亮。

　　他得到够多了。足够了。
　　他只能这么想才有勇气面对得到的一切。
　　既然以后再没有她了，那便紧紧抓住自己所拥有的，千万不要放。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拥有最开始设想的未来。

　　就这样吧，至少我拥有过所有。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的暗格，将钻戒扔进垃圾桶。

　　“恭喜你，得到了你原来想要的一切。”
　　“她自由了，希望她永远都好。”

　　也希望她永远都不知道，我曾经想毫无保留地去爱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