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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我重新往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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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往军营走,这时营地里已清理的七七八八,四下又一次恢复了平静,谁能想到此刻平静的背后是两夜的血雨腥风。
有些认识我的将士看我又回来了都忍不住劝我听爹爹的话速速离开,我看他们明明打了胜仗却个个垂头丧气,便询问了几人,可没一个人正面回答我,只是说前线危险劝我离开,我满脑子疑惑,加上没来由的心慌意乱,于是也不理他们了,径直去主帐找我爹爹。期间也有几人来拦我,不许我去,可我还没说什么耍赖的话,他们自己就把自己说服了,一个个表现得极不自然,倒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又说着看有一眼少一眼之类的话,我越听越觉得不安,说不上来的难受,既然他们也没有过分阻拦,那我自然赶紧跑。
我一口气冲进主帐,一下子愣住了。帐里地上湿湿的暗红色触目惊心,一段接着一段延伸向内,一直到床边;床两侧站着五位将军,他们平日里昂首的将军啊,此刻怎么都低垂着头,呼吸都显得低沉;床边跪坐着两位军医,白色的外衫不知怎么晕染着一片又一片的暗红,比地上的暗红更湿些、更刺眼些。我一步一步往里走,一点一点地往里瞧,越走越觉得胸口沉闷,好像被地上的暗红剥夺了呼吸的能力,直到我走到军医身旁,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床边。我终于看清了床上躺着的人是谁,我明白了地上的、衣衫上的暗红来自何处,是爹爹,是爹爹躺在床上;是爹爹,左胸中了箭,伤口出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他还没来得及脱的铠甲,染红了军医的衣服,染红了帐里的地,染红了我的眼睛......
箭早已取出,包扎伤口的纱布也不知换下了多少,我就眼看着爹爹胸口的血越涌越弱,喘息声也越来越轻,只是我眼睛太模糊了,好多好多眼泪占据着眼眶,我拼命地抹去,却还是看不清爹爹的脸。这时爹爹缓慢地睁眼看看我又合上,颤抖着手替我抹掉眼泪,嘴上却笑一笑,轻轻地说:“看来蔚儿是真的舍不得爹爹呀,只是爹爹老了,怕是以后真的不能陪你了。”
我脸上的泪都没擦,惊讶不已地看向他,这是在说什么?怎么能这么说?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不是说行军打仗的人受伤是家常便饭吗?我不明白!
爹爹一直闭着眼睛不曾看我,此刻缓缓张开一条细缝,细缝之间有什么东西晶莹闪烁着顺流而下,。他抬抬手让屋里的人都出去,只剩了我一个。
“蔚儿没离开也好,想来有些话过了今日爹爹也不一定还有机会同你讲了……”
“爹你糊涂了,你只是受了点伤,好好将养几日便无大碍,蔚儿就没打算走,我肯定天天陪着您呀,有什么机会不机会的。”
“我家姑娘确实长大了,”爹爹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也随着变弱了些,“爹还记得你刚出生是你奶娘抱着你说你生的俊俏,再长大些带到宫里先帝也说你生得水灵可爱,还说长大些定要在全京城的所有贵胄子弟里选一个最好的男子来配你。后来再长大些,你活泼机灵又爱调皮捣蛋比你兄长更甚,我每日担心你会闯祸,可是你常姨却格外喜爱,她虽不是你的生母但她膝下无子,是真的把你当做她的亲生女儿了……”
“爹你别说了,军医不是说了让你节省体力静养的嘛,等伤好了慢慢说,我一直都在的……”我早已是泣不成声。
“可那是你虽是个惹事儿的主,却也极为乐观,比你哥哥那闷葫芦性子招人喜欢多了。我还记得你常姨总说你像个不会落山的小太阳。那日你哥哥害你坠马确实是他不对,爹爹并不希望你随意原谅他,长兄如夫,他该受些惩戒才能长大些。只是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了,你再也不是之前的蔚儿了。”
原来爹爹发现了,他原来早就知道我不是姜疏蔚,他原来什么都知道……
“可你还是我的女儿,爹爹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或许只是天意。爹爹疼爱女儿也是天意,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夫人用命换来的女儿。”
“爹爹,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的,蔚儿明白的,不要再说了,好好养伤好吗,我还等您带我回家,帮我向母亲哥哥说好话呢。”我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我不明白我不过是世上轻如鸿毛的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我去承担一次又一次的丧父之痛,我不想承天之大任,不想成为哪段历史的主角,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不过是想做个普通人,哪怕我的生命短暂,我也不想去重复天人两隔的痛苦。
“蔚儿,蔚儿别哭了,你记着,爹今日中箭是爹技不如人,不关旁人的事,我走后你不许将此事再翻起,更不可伙同你哥哥去追究,大丈夫身死为国乃是死得其所,爹爹以此而傲,你是我的女儿,更应如此!”
“蔚儿,蔚儿记住了……”我紧紧握着爹爹的手,好怕下一秒他便会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帐外的军医端了汤药进来,我想接过来喂爹爹,爹爹却摇摇头,再不理会沉沉地睡去。
我拉着军医到帐外无人处仔细询问,原来那只箭上淬有毒液,是一个暗探拼命射中爹爹的,被捕时竟咬舌自尽。箭上的毒汁随时西北边境在寻常不过的毒草,但淬炼手法深入浅出,箭头刺中的又是左胸,离心脉太近,一时难以解毒。
“姑娘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在下便是竭尽全力,也只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自然知道先生会尽全力,我想知道能有几成把握?”
军医面露难色,轻轻地摇了头:“此刻若在京都或许还能有六七分转圜的余地,可这边疆塞外,缺医少药,在下纵是有天神的医术也难为无米之炊呀。”
这说是什么道理,有方法却不用?“先生倒是直说需要什么,我好去准备,滞于此处怨天尤人的算什么?”
“姑娘,治病救人是在下的天职更是在下的本心,别说是侯爷,就是羌族的王在我面前病倒了我也是会尽全力的,可我方才以对姑娘说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不说需要什么,便是知道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拿到的药材,就是拿到了,侯爷恐怕也等不到。”
我真的生气了,里面躺着的是这几万士兵的主心骨、是这国家运转的栋梁、是我的父亲,要什么东西,要怎样做,不做怎么知道不可能。我不再看他,拼命按住怒火:“阁下说还是不说?”
“姑娘今日就是赐死,在下也不能说。在下不说姑娘只当在下无力回天,恨在下罢了;若是说了姑娘或为自己无力痛惋、或为有希望却无力捕捉而悔恨。我决不能这么做。”说完他扬长而去。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需要什么?爹爹都命在旦夕了,我又不是那种努力做了,做不好就会自暴自弃的人,为什么连尝试的机会都不能够给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风里站了很久,我的眼睛仿佛被天际的繁星剥夺了焦点,漫天繁星灿若银河,今夜没有明月与其争辉,没有阴云夺其光彩。这么美的繁星,我记得来拓城的第一晚我就看到过,只是后来连日战事,再没有心思抬头仰望,而今晚,一切都在沉寂,就像主帐里的讨论声一样。我甚至能感受到爹爹的气息围绕在我的四周,随着夜风拂过逐渐变浅、变淡。
黎明降至,一线明艳的橘黄色杀出墨蓝的天际之时主帐之中忽然喧闹起来,接着紧张纷乱的气氛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军营,恸哭声、唉叹声、捶胸跺足……这些声音带着悲怆和压抑的情绪存在于此刻,此刻天际在一刹绽放了今日的朝阳。
我忽然想起上学时总是在自习课上偷看小说,米切尔的《飘》里斯嘉丽失去了一切后面对那片嵌刻着她复杂感情的塔拉的红土地时她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今天已经迎来了初升的阳光,可那又怎样,刚刚过去的黑夜中受的所有伤并不会因为阳光照耀而迅速愈合,更不会因为新的开始而不再疼痛。
我知道什么的军营里正在发生着什么,却不知道我应该做些什么。我感觉自己好饿好累,又好像不是我饿了累了而是爹爹饿了累了。
人都说人死后灵魂会化成一阵风,飘去最心之所向的远方。我从没问过爹爹年少时有什么向往,是否是此刻正在做的事。他戎马一生,这朔北的风大概早已像生命的底色一样融入灵魂了。我知道爹爹以保家卫国为毕生所愿,可他生在那富硕繁华的京都,少年时一定也是城中富女的梦中良配;一定也热爱诗文;一定也流连某位名家的琴音,迟迟不肯离去。可当他披起战甲的那一刻,那些春风秋月的美好动人再也无法占据他心中的任何一隅,家国之事成了他的人生大事。
国家,家国,少年儿郎们为这二字抛洒一切,那些历史课本上写下的一两句结论,竟不知是多少嫠妇寡母的眼泪堆积而成的。
七天后我带着一个黑檀木匣子回京了,带着担心和牵挂,带着不舍和痛苦,还带回了边城自由却血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