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日有所风

1、第一章

　　天道将陨
　　修仙界如今到处传着天道将陨的言论，闹得修仙界人人自危，连刚刚开始的仙魔大战都立刻停战了。
　　修仙者们要么醉生梦死，寻欢作乐；要么闭关修炼，强装镇静；又或沉着应对，主掌大局。
　　末日来临之际，惶惶不可终日是所有人的写照。
　　所有人都对这反复无常的天道感到怨恨：我们如此敬佩你，将你奉为神灵，你为何，怎能如此对待我们。
　　人们为天道设置了全体由玉石与金银砌成的祭坛，用万千牛羊做祭品，对主持祭祀的巫之一族尊敬有加，对每个不敬天道的人实施惩戒。结果呢？
　　就在此时，一位被人们称为天才的少年站了出来，呼吁人们反抗天道。还公开以自己对天道全无敬畏之心却依旧能走到今天为例，劝说所有人逆天而行。似乎没有人信，因为没有人公开支持他。但奇怪的是，他最后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这在近一千年来都是从没有过的。
　　人心终是散了。
　　毕竟人们以实用为主，此时天道无法为他们提供庇护，就该去找其它有能力庇护人们的神灵了。

　　窗外人声鼎沸，吵闹地如同将油倒入还残留了些许水珠的热锅里一般，令人烦躁。
　　所有人都在为修仙界如今的困境着急，而白鹙鹤只是缓缓地打了一个哈欠，蒙上被子，继续沉沉睡去。
　　天空上挂着两三朵白云，它们十分恬静，一动不动地在上头待了十几天，惹的众人平白为它们担心。
　　还有太阳也是，恬静又淘气，自己一直在天上睡着大觉，还不许月亮上来，私自为整个世界按下了暂停键。
　　人们从一开始的新奇，期盼到现在的烦躁，绝望，只用了十几天。没办法，天上的太阳已经严重影响了凡人的日常生活。
　　干旱如期而至，凡人的生物钟紊乱，更无法计时，许多产业接连倒闭。

　　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而那个按下暂停键的人不小心忘了人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事情的真相仅此而已。

　　众人众说纷纭，有的认为这是世界末日到来的前兆，有的说这是从前另一场修仙界大劫的重现，小部分修士认为这代表着一场巨大的机缘的到来。
　　天人祭坛上，巫祝穿着厚重的礼服，挥舞着权杖，一步一跳的走到了正中间。
　　全场的修士都屏息敛声，整个祭坛上回荡着巫祝权杖上铃铛的响声和巫祝空灵而又具有穿透力的嗓音。
　　“群星皆寂，人无所依，神明退避，天道将现。”
　　“霖雪皆霁，人无所依，神明已蔽，天道将出。”
　　“……”
　　这是第一代巫祝所作的诗，名曰请神辞，若非特殊情况，历代巫祝都会使用自己所作的诗来请神。
　　连咏三遍，天空终于出现了一丝异样。
　　太阳的光芒逐渐变成金色。倏忽，太阳的光芒被全部夺走，世界一片漆黑。
　　还未等大家惊慌，一片漆黑的天空出现了一个耀眼的光点。
　　众人大喜过望，无一例外地认为此次大劫必将草草收场了。却听得那光点说道：“此界众生，汝等于五千余年前再无一丝反哺，于千年前之警示后无所作为，余而今气力已尽，无法庇护汝等。时间已禁，灵力将倾，生死自定。”
　　空旷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天际，众人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从今天起，他们成了被世界抛弃的人类。

　　直至此时，白鹙鹤才起身穿衣，不紧不慢地走出房门，对于一片漆黑的世界并不感到意外，脸上反倒有些嗤笑的意味。
　　白鹙鹤来到祭坛时，那一团光已然消失，太阳也回归正常。
　　可惜，人们的状态已经接近癫狂。白鹙鹤站在人群中，听着巫祝极力安抚众人言语，悠悠叹了一口气，聊胜于无罢了。
　　那可怜的小巫祝成了众人泄愤的工具，没了天道，巫之一族什么也不是，自然也无力护下台上的巫祝，并且过后巫之一族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台上的巫祝，被人连带着头发一起扯下繁重的头饰，面具也在众人的鞭挞中落下，漏出一张年轻稚嫩的脸，至多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巫祝脸上流淌着鲜血，衬地本就昳丽的容颜越发绝色。
　　直至这时，才有一些年轻的修士为他求起了情，只不过没多大效果，毕竟他们的求情并没有太多的真心，只是被美色所惑。
　　白鹙鹤神色平静地看着那位年轻的巫祝，一言不发，淡漠地看着众人扯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砸在玉砌成的台阶上。
　　年轻的巫祝用绝望的眼神看着众人，期盼能有一人能够帮助他逃脱眼下的困境。
　　巫之一族世上最年轻也是最有望晋升为新一任天道的巫祝，最终死在了将来用来迎接他的祭坛之上。
　　天道是由巫之一族继承的事是一个秘密，而巫之一族的族长未将此事说出口是一个报复。他要用所有人的生命祭奠他的儿子——这一任天道与他最宠爱的小弟子——虽然他本不用死。
　　在巫之一族全族被处以极刑的时候，他在这个祭坛上说出了这个秘密，而后，巫之一族全族爆体而亡——所有人都是自愿。（第一任天道选中巫之一族也正是因为如此。）
　　那一夜，鲜血与碎肉铺满了天人祭坛，绝望与恐惧充斥在每个人的心中。
　　毕竟自己亲手将希望碾碎比被他人抛弃的滋味更不好受。
　　那位天才少年再度出现，怒斥着天道不公，说修仙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巫之一族的死亡只不过是天道为了重新掌控人类而做出的行为。
　　他劝人们放弃天道，劝人们醒来，别再做天道会庇护人们的梦。
　　人群分成了两半，一半人坚持天道，一半人相信少年。
　　“如若没有天道，会有你我的今日？我们的生存都是依赖于天道，你们不信天道，却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
　　“天道为人类做出的贡献是不可磨灭，但那都是之前的事了，从他决定抛弃我们的那天起，他就不配拥有我们的信仰。他抛弃了我们，我们也不是非他不可！”
　　可怜的人们啊，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天道抛弃他们的原因。
　　末日从不是指某一天，而是一段时间。
　　从他们踏上逆天而行的道路时，他们就已经失去了被天道庇护的资格。
　　白鹙鹤听着众人相互之间的批判，嘲讽似地扯了扯嘴角。
　　良久，他才转身离去。
　　他走去了宿星谷，闭上眼睛，在谷底唱起了方才那巫祝唱的请神辞。
　　只半遍，那团奇异的光便重新出现，只不光芒稍淡了些。
　　白鹙鹤抿了抿唇，神色依旧漠然，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走吧。”
　　五千年的历史，希望能够有所改变……
　　那团奇异的光闪了闪，逐渐暗淡直至消失不见。
　　白鹙鹤抬眼，看见湖面上的水鸟抖了抖翅膀，正想飞呢，就变成了一片片羽毛，缓缓落下。而那些羽毛又在下落的过程中一点一点的湮灭。到现在，世界已经全然成了黑色，而世界上的物体便是在黑色的幕布下漂浮着的众多小光点。它们慢悠悠地游着，直至找到和他们心意的其它光点，才汇聚在一起，重新组成一片树叶，，一瓣花瓣，一片羽毛，抑或是一朵白云。然后它们继续不紧不慢地游着，游到自己的同类身边，再继续组成一棵树，一朵花，一只白鹤，与整个天空。
　　世间万物就这么慢悠悠地游着，游着，直到它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才停住，懒洋洋地等着自己的其他伙伴们归位。
　　最后，即使白鹙鹤再怎么不舍，世界的重组还是结束了。
　　白鹙鹤站在大街上，愣愣地，脑中浮现的是刚刚那幅瑰丽的景象，久久不能回神。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眼底深藏着绝望与悲痛，似是刚刚才有，又像是从来没变。
　　他想起，曾经自己坐在楼阁屋顶的边缘，泪水遮挡住的万家灯火，也是这么瑰丽。只要自己眯一眯眼，整个世界都会天翻地覆。
　　可惜，他只见过那么一次。也幸好，他只见过那么一次。

　　白鹙鹤，十九岁成为第一十四任天道，任职两月后因轻微厌世与极度不喜人类而被革职，原本将和世界融合的他也因此成为了“灵”。
　　“灵”，更准确的说是天罚者或被世界意识抛弃的人，拥有与世界相同的寿命，而代价自是难以一言以蔽之。例如他们成为灵之前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清除等。
　　挺好的，至少对于白鹙鹤来说。他不需要朋友和家人，他享受着游离在尘世之外的生活。
　　倒是可笑，世人修仙之道，竟是向着天罚者发展。称违天者为天，受着天道庇护，又想着逆天改命。等到被天道抛弃之时，又来抱怨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倒也的确，天道若公，世人也活不到今日。
　　原本的世道，人人都是气运之子，是世人放弃了这样的机会，逼得天道设立了命数。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