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随行》路须臾

1、第一章 我

　　我叫季樨，26岁从B师大毕业，顺利地考上了家乡的教师编，任教的学校是我念过的初中。
　　很多人都说我是幸运的，考上了不错的大学，一毕业就可以进入到体制内工作，也有人替我感到惋惜，觉得我一个名牌大学硕士教初中是大材小用，我从不在意他们怎么说。因为这么说的大多是不怎么了解我的人罢了。他们不知道我为了考上那所大学而复读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也不知道当我来到学校报到的时候认识我的老师对我是怎样的鄙夷。
　　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我首先看到的不是讲台下面端坐在课桌后的学生，而是那束透过窗户溢进来的光，我连忙收回思绪，隐藏起我无处安放的紧张和不安，努力地展示出一位人民教师应有的形象。
　　那一晚，回到出租屋，我喝了很多啤酒，抱着我养的柴犬柴门哭了很久。柴门大概是知道我的难过，所以它乖乖地任我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我想我大概是似醉非醉了，因为我已经很难走成直线，但我的思绪仍算是清晰的。我想起了八个字，“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我想起了她，那个我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人。
　　还有那一个不算长，但我却常常回忆的故事。
　　……
　　那年我12岁，小学毕业我考进了区里最好的初中。走进校园，我茫然而又感到新奇。小时候父母工作很忙，我一直随祖父母在农村生活、读书，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学校。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抄好的班级和楼层，紧跟着人流在学校里走着。
　　我是个很内向的人，并不善于与人交际，二十几岁仍然如此更何况当年只有12岁的我。于是我在班里成了一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普通学生。
　　见到她，恰是在开学的第一天。那天天气并不好，我记着窗外的云彩阴沉着脸，似乎一说重话便要落泪，好在她总是很温柔的。
　　我说不清见到她的第一眼是什么感觉，因为那时候的我太过懵懂，不懂得什么是吸引，不懂得什么是同性恋，更不懂得什么是一见钟情。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改良旗袍，颇显腰身，瓜子脸上架着一副淡粉色的无框眼镜，黑瀑般的长发顺着颈肩披在背上，脑后只简单地修饰着一只发夹。
　　她讲起课来自有一种胸有成竹，却又并不显得自傲，那是自身丰富的知识储备所产生的底气，和作为教师队伍新血液而特有的活力。那一年，她23岁，是她成为教师的第二个年头。
　　语文作为三大主科，几乎每天都会有课，我最常做的便是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看她，看她张开合上的嘴，看她偶在黑板上书写的手，看她新换的发卡还有一件又一件的旗袍。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从未这么关注过一个人，尽管那时我才认识她不过一周，但我就是觉得我好像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她。
　　第一次与她对话是在紫藤萝瀑布那堂课上，她提了一个和作者所处时代背景相关的问题，而我恰好听爷爷说过那段历史，即使我很相信爷爷，但我仍是带着十分的不确定举起了手，天知道举起手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花费了多大的勇气。
　　所幸同学们很给面子，除了我之外竟没有一个人举手回答，于是我理所当然地被她点到回答问题。爷爷没有让我失望，我回答对了。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并没有让我立即坐下。
　　“季樨，你的名字真好，愿意做我的课代表吗？”她笑着问我。
　　我至今仍然记着那时候我心头的一阵悸动。我的脸“噌”地红了起来，目光不敢再直视她， 我知道全班的目光似乎都在看着我，愈发紧张。
　　她好像很有耐心，“不愿意吗，当我的课代表可是很方便去办公室背课文的啊。”顿时，班里笑了一片。
　　我也笑了，心里的一股冲动促使我露出通红的脸，看着她轻轻地说：“奥，好啊，那好啊。”
　　然后，她也笑了。
　　其实给她当课代表真的是顶好、顶轻松的差事。只是毕竟是成为“她的人”的第一天，我心里觉得高兴却又紧张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课间，她的另外一位课代表徐佳怡找我一同去她办公室问作业，我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那扇办公室的门，我犹犹豫豫地伸不出手。好在徐佳怡对来办公室问作业的事已经习以为常，她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门进去。
　　学校里的办公室都是大办公室，一般是一个年级里同学科的教师共用，便于交流教学经验，但工位与工位之间是隔开的，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保护隐私。
　　我是第一次来到初一年级语文教研室。一开门，临近门口的一位老师抬头看了一眼，笑着朝东边说:“陈老师，你的左膀右臂来问作业了。”
　　我朝办公室最东边看去，她正放下笔朝门口这边看，我和她的眼神不期而遇，我想我的脸大概是红了，一股莫名的羞赧让我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徐佳怡朝她走过去，甚至都忘了跟那位老师问好。
　　“这次真的是左膀右臂来齐啦。”耳边飘来她说话的声音。“张老师，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新课代表，季樨，这个小朋友不光名字好听，知识储备也不错。”她起身走到我身边，摸着我的后脑对门口那位张老师说。后来我知道那位张老师姓张，名莉，是与她同期进来学校的老师，两人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她的手不大，纤纤玉指拨弄着我的短发，我的发丝偏硬，真担心会不会扎到她的手，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不敢有丝毫动作，心里却觉得她的抚摸太过温柔，让我止不住地贪心想要她多摸一会儿。
　　大概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桌上拿起一张写着字的便利贴，我从不知道我动作能有那么快，几乎是她刚抬手我便接过了那张纸。我下意识地看了徐佳怡一眼，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心里莫名舒了一口气。
　　跟她说了再见，我和徐佳怡从办公室里出来，我拿着那张花朵形状的便利贴，一句话在心里肺里胃里嘴里过了无数遍，终于对着徐佳怡说了出来，我说:“佳怡，放学我把作业抄在黑板上吧。”
　　大概久居城市的孩子并不喜欢粉笔书写会飘落的粉末，徐佳怡似乎乐见我来抄作业这件事，于是从那天开始，我包揽下了把语文作业抄写在黑板上的工作，为的，其实只是那一张张写有她的字迹的便利贴。
　　成为她的课代表后，我每天除了上课还多了两次与她见面的机会，一次是课前去办公室提醒她上课并帮她把上课需要的东西带到教室，尽管她从来不用学生帮她拿东西，另一次就是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去办公室跟她要当天的作业便利贴。
　　某个下午，徐佳怡着急上厕所，于是已经很驾轻就熟去她办公室要作业的我独自一人去了她办公室。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去跟她要作业，我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心跳加速感到有些惶恐，但我自信面对她的时候我已经少了很多紧张。
　　敲了敲门，我推门进去，她正在整理我们的作业本，我快走过去伸手帮忙，她没有拒绝，而是一边看我把作业本整齐地摞在一起，一边感叹：“有一个贴心的左膀右臂真好呀。”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整理好作业本，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初中必背古诗文口袋书递给我，我下意识地接过来。
　　“自己人福利。”她说。
　　“啊！”我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呆呆的表情大概逗笑了她，“你们班主任明明说你很聪明，怎么每次到我这儿来就呆呆地。课代表独家福利啊，书送你，不过你可得认真履职，每周来给我背一篇怎么样。”
　　听完她的话，我心里甜滋滋的，特别是她那句“自己人福利”让我感觉自己似乎跟她靠得更近了。我小声嘟囔：“我很认真履职的，这些我早都背过啦。”
　　她听到了，笑着说：“背个《桃花源记》我听听。”
　　我清了清嗓，“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一口气背了两大段，她终于打断了我。“小家伙，你也太厉害了，这些真的都背完了？”
　　我点点头，“以前爷爷奶奶陪我背的。”
　　她很惊喜，丝毫不掩饰对我的赞赏，“我可真是捡到宝了。”
　　没过多久，第一次月考，我没让她失望，语文单科成绩年级第一，月考总分名列年级第三。唯一不太理想的科目是数学，于是数学老师开始经常同她开玩笑，说她“霸占”我太多时间，应该让我没事多去数学办公室。
　　我总是在私下的时候听到同学们议论，说数学老师那根本是有意搭讪，大概是想追求她。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听到这种话我竟然会产生一种似乎叫做嫉妒的感觉。
　　对于数学老师的玩笑，她总是笑着回应几句，但并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的时候，她总是带着一股自豪。我告诉自己，就算为了让她高兴，我也必须要把语文年级第一这个名号长久地“霸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