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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玉女有恨挂双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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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玉女有恨挂双眉
窗外松柏枝叶交错,露出半轮红月高悬,何处起风,云隐月去,徒生赤红的血色。
红月绕过精致楼角,倾洒在一座威严壮观的府邸前;金漆兽纹门上悬着“大将军府”的牌匾,两侧石狮子像威风凛凛;径直穿过十几位武装整齐的侍卫兵,便可见敞开的大殿门。
殿内灯火辉煌,如同白昼。木漆碗,象牙筷,紫檀为桌,玉为盘,斗酒千金,珍馐万钱。南边绝色的舞姬惊鸿一曲,北边勇猛的侠客翩翩舞剑,金童玉女侍奉左右,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钟声阵阵。
“大将军,小人敬您一杯!“
“大将军三招便把那玉疆将军斩于马下,宁国之英雄也!”
“宁国有将军,便是久旱逢甘霖,久饿得珍馐啊!”
酒杯相碰声,阿谀奉承声,不绝于耳。
一壮汉单手提了一大缸烈酒,一边给众将士敬酒,一边粗犷大笑道,“哈哈哈,大伙不必拘束,好好玩乐!这美酒美食美人,任你们享用!"
只见他生得高大魁梧,虎背熊腰;一身红色戎服,头戴高冠;约莫三十多岁;古铜色皮肤;眉毛十分浓密,像两条大虫;一道深深的刀疤横跨整张脸,平添了三分狠厉;一打眼看去,只觉得此人像个杀猪宰牛的屠夫。
他便是众人恭维的对象,宁国大将军——尤霍。
趁着热闹,一年轻副将皱了眉,悄声问身旁老将军,“将军,这尤霍哪有他们吹嘘得这么好,他都不把人当人看,这些年一直主动挑起战争,死的士卒都无数了,我看啊,他没了我们宁国才能更平安呢!”
老将军狠狠瞪了他一眼,“住嘴!如今他权逼圣上,得罪了他,不怕掉脑袋!”
年轻副将缩了缩脖子,连忙噤了声。
反看这边,尤霍给太尉敬酒,自己仰头喝完,看见这老头滴酒未动且神色寡淡,他便怒气冲冲道, "仲孙太尉不赏脸,美酒佳肴,何不开怀畅饮! "
太尉仲孙厉,字飞丞;他身子清瘦,眉眼间颇有厉色;嘴唇很薄;胡子全白;因着年事已高,又固执得很,所以将士们在背后悄悄叫他:老顽固。
听见尤霍怒斥,仲孙厉神色未变,冷声道,“帝王坠马,本官哀痛,不愿饮酒。 "
尤霍顿时横眉瞪眼,一把扬其碗中酒,高声道,“可惜美酒!既然太尉不喝,那便敬予地下枯骨!”
太尉气得脸色通红,指着尤霍怒声,“你!!”
尤霍冷哼,“昔有先帝十二率千军万马,今有泽帝十二坠果下矮马,可笑!”
“泽帝尚在宫中休养生息,你身为臣子,不但不悲痛反而对圣上出言不逊! "他愤愤地指着尤霍,咬牙道, "尤霍,你这是大不逆之罪!”
闻言,尤霍眉头倒竖,如一头快要发怒的雄狮,大手刚碰到佩剑,就被幕僚丁酉压下了胳膊。
丁酉,字山公,尤霍谋士。他像柱子一样细高;皮肤苍白;那双狐狸眼微眯,好像有无数的阴谋算计;若说尤霍是猛虎,此人便是利爪。
丁酉冲尤霍媚笑,而后走至下座向太尉拱手,笑眯眯而语速急促道,“仲孙太尉德高望尊,乃三朝重臣,我家大将军十分敬重您,才特地邀请赴宴,一来是为了攻玉疆大胜而犒劳众将士,二来更燃了满殿火烛为皇帝添分喜气。”他眉毛一扬,摊了手,狐狸眼圆睁,无辜道,“何来藐视帝王一说呢?“
太尉老头气得胡须耸动,“哼!何人不知你们——”
坐在下座第一位的丞相吕飞摸着胡子,似笑非笑打断道,“好啦,大将军不过说了事实,仲孙太尉何必计较。”
先帝驾崩,泽帝年幼懦弱;尤太后垂帘听政,重用丞相吕飞共理朝政;然吕飞老贼狼子野心,暗中勾结尤霍,红紫乱朱,猖獗一时,真是——
奸臣当道,乌合之众!
太尉气急,脸色铁青,拂袖,愤然离去。
*
尤霍不去理会太尉,转而道, "带上来。 "
他拍了拍手,便有侍卫架着个小少女来。
少女很瘦;皮肤透白,跟腰间的白玉佩的颜色相近;一身素白色长裙;前襟被扯烂,裸漏的脖子上有一道刀疤,锁骨处几道红肿的鞭痕。
众将士不明所以,却见尤霍几个箭步跨到那小少女跟前,俯身捏起少女尖尖的下巴——
满座皆惊。
她有一双清冷的眼,像池州最有名的坠月潭水,诉说着无尽思绪;一弯轻蹙的黛眉,勾勒出远山的模样;眼下有一颗朱红的泪痣,清纯中藏了魅色;赤红的唇颤抖着;泪水半落未落;像是随风摇曳的小白花,让人只想加倍地摘取。
尤霍狠狠一巴掌扇在她左脸上,她便无力地向右倒去,手臂撑着身体,低垂着头,一缕青丝遮住了她的清冷眉眼,只能看见赤红从嘴角流下。
他大手勾起少女下巴,轻蔑笑道,“这小贱人,就是那小破国的公主。”
"想不到玉疆小国还有如此绝色。 "御史大夫吴遇咽了咽口水,又谄媚笑道,“听说那玉疆人人皆通巫卜之术……”
尤霍张狂大笑,那道横跨全脸的刀疤被挤得变形,露着一口尖牙, "巫卜之术?全他娘的屁话! 老子率兵攻去,一路烧杀抢掠,尸横遍野,也没见识到一星半点!倒是玉疆那地方,美人如云,我军好好享福了一番,哈哈哈! "
闻言,少女袖袍下的手收拢,紧攥成拳,指甲几乎嵌入手心。
吴遇紧接着吹捧,“是因为将军英勇无敌,就算玉疆有那本事,也敌不过将军您啊。“
"吴御史说的对,就算真有巫卜之术,老子也给它踏平了!“尤霍笑声更大,震得桌上葡萄晃动,”今日,老子便将这玉疆公主杀了,以血泣剑,威震我军雄威! "
丁酉眉头一皱,心想大将军真是暴敛天物。这么个冰肌玉骨的小美人儿,又是一国公主这等身份,应该作为战利品犒劳给众将,定能士气大增。
可是将士们连连高声呼喊——
“杀了玉疆公主!”
“威震我军雄威!
“杀了她!”
尤霍粗鲁地扯了少女胳膊,拽着她压制在案前,朗声道, "取宝剑来! "
那侍从官呈着“宝剑“步步逼近。
*
少女身子微微颤抖。
记得她六七岁那年,和父王出宫玩,她摘了野草鲜花做了支花圈,在太阳下比划着,看着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父王问她,可有什么害怕的事,她扬眉而笑,只说,自己什么都不怕!
后来尤霍率二十万军攻玉疆,兄长领兵迎敌,出征前,兄长问她怕不怕,她背着自己的药包,加入了随行医军,她说,她不怕。
兵败,尤霍攻入玉疆,兄长的头颅被抛进城中;母后遮了她的眼,叫她别害怕,她扑进母后怀中,她抽噎着说,她不怕,等她长大了,一定替兄长报仇。
宁国军队来临时,黑压压的士兵像乌云般遮住了玉疆,不让上天看见这惨状----王室们被戴上枷锁,无辜者被当做玩乐的靶子。尤霍拉弓,射箭,挥刀,乱砍,大殿血流成河,血腥味呛人。
父王被扒了黄袍,套上枷锁,他们从父王身上跨过;母后和一些妃嫔被他们当众欺辱;她的弟弟才四岁,被当作玩物一样,丢来丢去,重重摔在地上,不知多少次,都看不出形状。
之后,父王,母后...全国的人都死了。
只剩她了。
若是她今天能活下去,日后,定为玉疆人报仇。
*
吴遇盯着少女纤细的脖颈,目光垂涎。
那白玉肌肤,看上去就柔嫩无比,哎呀,真是可惜了。要不…他向大将军讨了去?
他苦闷地思索着,没注意少女环视四周将士,而后目光紧紧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双琥珀色眸子,眼底一片幽深死寂。
*
少女咬紧下唇,心思在飞速转动。
尤霍轻轻一压,她身子便丝毫动弹不得,于是她环顾四下将士,寻找一丝一毫的生机。
她是认得这些大臣的。从上到下,依次是丞相吕飞、刺史吴遇、军师丁酉。
吕飞一直坐在座位上,身边婢女还帮他垂着腿,穿着寒时衣裳;
丁酉身边烛灯只放了一盏,皮肤苍白,眼眶乌黑,时不时地交替揉着头两边,面前食物没动几口;
吴遇神色萎靡,刚才下座那两步走得脚步虚浮,似是身子无力,那般贪欲露骨的望着自己,必然是个好色□□|之徒;
她可以利用玉疆的传言和自己的医术,装作自己是巫师,让他们以为自己有利用价值,留她一命。
待尤霍接过宝剑时,她面上泫然欲泣,凄声道,“玉疆百年巫术,如今却要绝于我手,实乃玉疆之悲!”
尤霍停顿,不由得松了手,“难不成你懂巫卜之术?“
玉鸢似是不愿暴露这个秘密,她眼眶发红,苦笑着,“玉疆确有巫卜之术,只是一脉相传于玉疆公主。“
闻言,尤霍、丁酉、吕飞、吴遇等对视,皆是眉头一挑。
吕飞缓缓走来,端着袖子道,“当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