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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沙月:以后快乐地生活,沙阳,连同我那份一起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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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眦尽裂的尤谦额上插着银针,带着最后一点难以置信和恐惧坠向他的地狱。
坠月阁下激起漫天尘土,沙阳于灰烟中找到哥哥苍白而坚持的脸。汗珠一滴滴打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溅起一圈圈涟漪,那是幼时他们一起掷向莲花池的鹅卵石,包裹着最纯真的快乐在湖面上写下心情,而看身边那人,柳树卷起温柔纤长的微笑,也回头来看他,自此铭刻于心。
原来今天的太阳是灿烂的。
“放手吧,哥哥。”
沙月咬着牙:“不放!”
“我们撑不下去了啊。”
要是能抽得出手,一记重扣已经落在了沙阳头上:“胡说什么?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救我们!平日满庄的仆佣人踩人,想不碰见都难,今天都到哪偷懒去了?你当上宗族以后一定要严厉整治整治这风气,老头在的时候可没一个敢这么懒散!”
沙阳想笑。策划了这么久只为今日一击,想来尤谦一定事先做了周密安排,该调的人都调开了,留给他充足的时间处理后事,这段时间他们熬不熬得来救援,沙月明明是清楚的啊。于是他只是苦笑了一下。
“没事的,我功力已经恢复了五六成,这么点距离摔不死我。说起来,哥,当初造这追月阁是谁建的这么高楼层,好像存心要人坠楼似的!”他瞟一眼楼下,忍不住咽了口水,抬头却笑道:“不过我运气好,下面已经有一堆废料和一个死人垫背,下去了说不定还能完手完脚上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我也是练家子的,可别小看你弟弟呀!”
这话说着,一阵疾风吹过,原本晴朗的天空贴上了乌云,太阳也不见了踪影,天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坠月阁没了,雨还是要下。
沙阳挂在楼板上直晃荡,拖得沙月也往外滑了一截。沙月咬紧牙关,冷汗一直沿着他的鬓角流下,手心也湿漉漉的,他急忙重新握紧沙阳,只觉得那双手掌就快要从腕中脱离:“那也不行!沙阳你听着,我不会放手,我要你和我一起坚持下去,坚持到有人来救我们为止!”真是笨蛋,他配的解药他自己会不知道吗?服药后到现在还不满十二个时辰,功力能恢复一两成便算不错了,哪里来的五六成?
沙阳见他湿漉的双颊粘着青丝,却无法拨开,脸色白得更加吓人。如果可以,我愿用十年寿命换他此次平安,苍天可在听?
“真是的,明明说后悔了呀!”
几颗水珠落在沙阳垂下的眼睑上,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去。隆隆雷声滚过,密集的雨滴突然从天而降,打向坠月阁上悬挂的二人。
沙月感到自己已经到了极限,除了大雨,依旧无人察觉废楼上的危难。雨水穿过倾斜的楼板,缓缓流向走廊那端,于尽头处一线而下。遗留的一切浸泡在水里,半部残卷上的墨迹化开,那一页药方模糊了曾经殚精竭虑的考量,于风中瑟瑟作响。
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廊外滑去,已经筋疲力尽。长久的坚持使他的脑中少有地出现混沌,心却是透亮的,被这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就不该回来,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死在这个庄园里。”
沙阳无力作答,可他向上望的眼神分明在说:“对不起。。。请你放手。”
沙月狠抓他的手腕,用捏碎骨头的力气,道:“还没完!我没这么容易死,你也一样!”
这时他已经滑到了楼板边缘,沙阳感到自己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下坠,立刻慌张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拼命要挣开他的拉扯。
放手。。。哥。。。求你!
一寸,一寸,沙月也有半个身子探出楼外,他用尽力气一手扯着沙阳,另一只手够到不远处一根栏杆:“你这条命是我的,除非我收回,其他任何人都没资格动,老天也一样!”他迎着雨点朝远处乌云密布的天空大喊道:“鬼老天,你听到没有?沙阳的命是我的,是我的!你要是敢动一下,我追到地狱也要找你算账!!”
滚滚惊雷回答他。
沙阳吃力地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最后定格在那张直面滂沱大雨击打的面孔上。
后悔?后悔又怎样?重来千万次,他一样会为自己奋不顾身地跳下千万次。
苦苦追求的证明就在眼前,他弯起了嘴角,疲惫的心从未如此安定温暖。雨滴在颓败的芭蕉叶上奏出轻快的旋律,世界动听如斯。
可是,如果早知道结局会是这样,我宁愿一辈子等不来答案。
咔嚓一声,腐朽的栏杆断裂,碎片坠入一帘风雨。
“没有!我找不到!”惶急的少年于废墟中用力翻检,挖开每一寸可疑的土地,掏空每一个残存的角落。
他身后素衣的少妇不忍见他满头大汗,宽慰道:“不着急,二弟,你慢慢来。找不到也不打紧,那么久以前的东西。。。”
“打紧的!”少年声音里压抑着晚风的咽呜,一双眼睛于暮色中慌张四顾,“那是我现下仅有的,最后的财富,我一定要找到!嫂嫂,你快帮我找找,天就要黑了!”
容氏见他着急的样子,一叠声地应道:“好,好,你别急。庄子拆成这样,下人们临散前怕也只来得及捡些值钱的物什,那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不会有人拿走的。”
“只怕装置的檀木箱叫人眼馋。你说过他还曾托人带来一把鸡血田黄手柄的银刀,不知还能不能留存下来。”少年无力地坐在一个翻倒的大柜上,“这些外物失落也就算了,只怕里面。。。那些东西,也许早就灰飞烟灭在不知哪个铜盆里。”
苦涩漫过他的嘴角,正思考着,忽然坐下一空,支离破碎勉强维持的木柜经他一坐,顷刻间四分五裂,在废墟上扬起好大一片尘土。
面对少妇的惊呼和匆匆赶过的脚步,少年苦笑着摆手:“没事。这是我爹书房里摆瓷器的橱柜,三面镂空雕花所以不结实。”
他挣扎着从断木和碎瓷片中爬起,忽然一顿,惊异地看着手下的废料堆,开始拼命扒表层的废物。
“怎么了?”少妇急忙过来,就见他在碎瓷上扎出的血口,“二弟!”
“我找到了!”
“他在外行医,从未忘了你。我很早就认识他,大概是他刚逃离这里四处拜师求学的那一两年。在一场仇家寻衅中,他救出我们父女并治好了我重伤的父亲,我也就跟了他。他是一个停不住的人,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换一处地方,那是我们的包裹几乎不用解开。但有的时候他会在某个地方住上三五个月,那是在等你的回信。”
“是的,他一直在给你写信。我常常看到他在书桌前坐着,有时坐了一个下午也未落笔,有时兴之所至,走到哪儿都写上一两行。更多的时候,是在深夜。他喜欢亲身试药,所以身体很不好,通常整夜整夜不能入眠,体温低得吓人,睡在他身边也会被冻醒。可他不在身旁,我又常在梦里惊醒,看到隔壁透过烛光,他坐在灯下,或皱眉思索或埋头书写,或于成文后就着跳跃的烛火自检。这时他脸上总是带着一丝微笑,那样的笑你一定看见过,是可以化开初春冰冻的溪流的。”
“可这样的笑越来越少,我们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没同我提过,但我知道你没有回信,那么多年,一封也没有。最初遇见他,就觉得是个冷酷的人,甚至对我也是漠然居多。但当他向我提起你,谈到你幼年的喜好和种种糗事,他对着我是那样温和,眼神甚至是温柔的,就像每一个丈夫向妻子谈论家中可爱的小弟。只有在这时候他的话才多一些,眼里也并不那么冰冷,我对二弟莫名的好感大概就从那时产生。但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少,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冷下去,就像他越降越低的体温。到第八年的六月初六,他对你已经闭口不提。”
“第九年,也就是去年的六月初六,你还记得那一天吗?早上起来他又不在,我推开门,看到他坐在书桌前,近前的蜡烛燃到了底部,桌上满是烛泪。桌上一如往常铺了一张白纸,却只落了个硕大的墨点,只字未写。他看着那墨点,对我道。我相信那是对我,尽管他声音低如喃喃自语。他说,太好了,以后终于可以毫无顾虑地做想做的事,今日,就可亲手扯断捆绑住他自由的最后一道束缚。”
“我吓坏了。我猜测他要对付你,因为之前他一直同青龙派门主柏扬联络密切,我急忙赶往龙须山。哪知道一进去就看到他坐在堂前,场面凌乱显然经过一场恶斗,地上却连血水也没留下一滴。青龙派从此没在江湖上再出现。我不知道他是来阻止,还是因为意见不一痛下杀手。总之这以后他的无情狠毒变本加厉,毒杀在他手下的远远超过他医治好的人,江湖上都叫他冷面判官,只裁死不裁生。连武林盟主都被惊动,前来制止,却在听闻他是药王庄长之后奇怪地缓和了颜色,只告诉他老药王猝然仙逝,要他快回山庄继承宗族之位。”
“若说他的冷酷出自天性,这世上唯一能压制这种天性,温暖他冰冷心肠的本只有你。可你为什么放弃了他,放弃他的另一种可能?”
“你知道他为什么娶我?因为我说愿意一辈子做他的双腿。”
“哪怕一封,十年里你甚至连一封信也没回!你们兄弟俩到底谁更铁石心肠?”
呵,为什么不回信?
如今这些信正躺在沙阳脚边,堆了厚厚的四摞,许多都是残破的,能够收集齐的,一共三百三十七封。
他坐在废墟边缘,一封一封读着。
这一封,湖州下了四天绵延的雨,风雨刮过竹林的声音很好听。离家半月,他说他想起了坠月阁下的芭蕉林,叫我不在时替他打理。
这一封,他医治一个棘手病人留在千里之外的沐阳,为除夕不得归向我道歉。
这一封,八年前的六月初六,我十三岁生辰,他托人送来那把鸡血田黄手柄的银刀作为礼物。
这一封,他在崂山赏枫,信中竟还夹了几片红叶。
这一封,他在宿州,风景很美,催我回信。
这一封,他到房龄,催我回信。
。。。。。。
最后一封,是一年前的六月初六,沙阳拆开破了边角的信封,一点墨痕滴落雪笺,他的眼泪打在信纸上。
哥,这就是你给我的吗?
少妇坐在离他不远的石堆上,犹豫地看着少年:“你。。。不知我能否和你一起去祖坟拜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