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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沙阳:这一次,也许我该学着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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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一室昏黄,角落里的鹤顶铜烛台已经燃到尽头,洒了一地白烛泪。
揭开层层纱帐锦帐,沙阳捂着后颈滑下床,环顾四周,只有一排排稀罕的古籍珍本和医书静默地立着陪伴他左右。大理石几案的左边,一只羊毫湖笔蘸着黑色的墨迹架在天青釉色笔洗上,一方龙泉砚淋漓未干,下边压了一张字条。
沙阳走到案下扯过一看,是那人的字迹无疑,写着“旧年之计今日重圆,阳弟且作壁上闲观”。
“到底要干什么?这个疯子!”沙阳将字条揉成团,想了想,塞进自己怀中。径直走到密室右侧一副玉制的山林观景图旁,在上面一处火红的枫叶林上描画几下,整个画框忽然凹陷进去,露出容一幼童通过的小洞。
沙阳对着通道愣了一下。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沙月早从马长贵处洞晓了囚室的秘密,乃是从只能由外面开启的铁门光明正大地出去,一心疑惑自己精心设计的玄机怎么被人找到了,身形比自己高大且又不会任何武功的他又如何从这里逃脱出去?
沙阳按着自己的后颈,隐痛仍在,不过身上力气却好了很多,最奇怪的是自从被封住八脉十三穴废去武功后,一直郁结在胸的一口门气也不知何时消散了,全身脉络舒畅无阻。
“难不成是铰龙寒潭毒毒发前的回光返照?”沙阳暗道,撇开杂念不想,试了试筋骨,似乎用龟缩功从这里出去不成问题,暗自庆幸当初增加了这一条秘密通道。
等他掲开密道尽头的挡板,站在朝阳楼藏剑室里,艳阳当空葵花灿烂,几个小鬟嬉笑着提着食盒从门外路过,应该已经是午时。
沙阳放上挡板,又拉过地毯盖好,便急匆匆地往大堂去。然而沙月却并不在那,前厅,书房统统找了,也不见踪影。
沙阳闯到尤谦的小屋,一向勤勤恳恳的尤管家却还躲在床上。沙阳费了好大力气才扯下他蒙在头上的被子,尤管家双眼血红一身酒气,逼得他退了三步。
“吴此,你的命可真不好。。。本来。。。马上可以行动了。。。我还想。。。”尤谦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沙阳支起床旁的小窗,拿了蒲扇扇走屋内浓重的酒气,顺便让尤谦清醒清醒脑袋:“你在说什么?我让你办的事办了吗?”
尤谦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并未像平日那样百般讨好自己的主人,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沙阳摇了摇他,依旧没反应:“尤管家,你在听我说吗?我是来告诉你,若是继承大典的请帖没发就先不要发了,我怕那个人又会借机生事,到时反而不好收场。”他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今日可有见过他?我是说沙月。”
“沙月!!”尤谦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骨碌儿从床上爬起来,瞪着沙阳,一对鼠眼这时却睁得能爆出眼珠子,一个苍白的影子印在这对惊惧的瞳孔上,声音也颤抖了,“索命鬼。。。他是十九层炼狱爬上来的索命恶鬼!”
沙阳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又惊又疑:“尤管家你是不是昨日饮酒过度身体不适?怎么吴管家也跑得不见了踪影?用得着你们的时候一个也不行!好了,今天你就在这儿躺着吧,待会儿别忘了叫小童去请大夫。”
说完他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尤谦望着这个急匆匆的背影,眼中忽然显现一道凶光:“看来计划得提前了。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也会死在你们这对恐怖兄弟手里。我可不想莫名其妙丢了命,只好先下手为强了,我的小少爷!呵呵呵。。。”
早该猜到他会回这里,只是。。。他现在又在做什么?
沙阳站在芭蕉树下,像以前千百次那样抬起头仰望伸手触天的坠月阁,只是那熟悉的轮廓如今突然被削掉一半,如同他练剑时误伤的劲竹,被拦腰斩断了待发蓄势。
眼前的坠月阁,阁顶五六两层突然凭空消失,十年前常常有人在此登高眺望,如今远处青山仍在,眺望之人眺望之地无处寻觅;第四层被剥去外壳,幼年的游戏室和最初的音文启蒙室如今露出光秃秃的楼板和一些零散的物件,在许多工匠还在尽力铲除这最后的痕迹,一架烂尾的七弦琴被抛了下来,在沙阳面前,这曾经振动他心弦的美妙乐器在废料堆上摔成碎片;第三层,拆了一半的斑驳栏杆旁,那个白色的身影立在那里,在难得的午后的和曦暖风中微笑着看他。
“喜欢我的杰作吗?今天日落前,整个拆除工作就能完成,以后天地间就再没有阴雨满布的坠月阁,还有引来这冷雨的芭蕉林。只有晴朗和灿烂的阳光值得世人铭记,那一直是你的专属特权,你一定会高兴,是吗?”
沙阳双手紧握:“快停下来!”停止拆除我的记忆。即便是寒冷和无尽的等待,也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组成了我的成长时光。“我叫你停下来,你听到没有!”
十年后的第一次,他走向那扇古旧得断了门环掉了漆,然而却总能吸收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的黑色阁门。简单到朴素的厅堂,空寂的过道,狭窄而高阶的楼梯,只希望不是最后一次来这里。
“楼外青山花外廊,独笑斜阳,离人泪千行。”
第一层。
一声牟力的吆喝,四楼地板层被整个掀掉,哗啦啦摔入芭蕉林震天巨响,芭蕉树的呻吟伴奏匠人们得意的大笑。
“但觉殇浅,江水空长,画春风凄凉。离华难再,碧草自芳,玉箫一曲闻断肠。”
第二层。
简朴的桌椅,古板的木床,一摞摞医术从他身边窗畔枯叶一样旋转翻飞纷纷落下,激起一缕清尘钻进腐朽的窗棂迷蒙他的眼,他的心。
“无寐,醉人梦还夜未央。青丝不敌恨久,青锋三尺,断不了三千情长。多情如负梧桐雨,鸳鸯忍见未成双。”
第三层。
数十个大汉于一堆衣物纱帐与瓶瓶罐罐中争斗哄抢,沙阳捡起滚落手边的半卷残文,翻开那一页正好记录着他上次误中玉心丹阳火之毒解毒的药方。
沙阳心里一颤,那哀殒一般的吟唱已然停止,栏杆内的白衣人缓缓转身,注视着他道:“你来的正好,这样一件轰轰烈烈的壮举只我一人体味实在无聊。刚刚经过大门口你可遇到马长贵?他派往九州十三省的英雄帖也该发出去了,很快这里便会云集江湖豪杰,来同你我共同见证天下第一大庄药王庄的毁灭。”
沙阳见到他眼里的平淡,比见到狂热疯狂更是胆战心惊,连话也接不上了:“你。。。你到底想怎样?”
“怎样?”沙月挑眉看他,烈日下幽井般的双眸一片阴影,双手扶住的栏杆下剥落的褐红的漆纷纷掉落。“不怎样。只不过想完成自小而来的一个夙愿,”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字道:“拆了这个鬼庄园!”
见沙阳久久没有反应,他自己笑道:“你不必这样惊慌,又还未拆到你的朝阳楼。乘现在有时间,快收拾些值钱的东西离开吧。我可分不出高低贵贱,到时候便宜了这些人。”他指指身后为抢夺一个装药剂的水晶瓶大打出手一发不可收拾的工匠们,态度倒是和蔼。
但这春风般的微笑也没令沙阳融解过来,他哪是惊慌,简直如晴天霹雳击中了头顶:“开。。。什么玩笑?你不是一直拼了命地跟我争夺宗族之位,一直费尽心机不择手段也要掌控药王庄吗?难道就是为了抢到手然后拆掉它,将它毁灭殆尽吗?”
沙月看他惊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呵呵笑道:“那又有何不可?你不讨厌它吗?难道从小到大你一次也没想过要毁掉这个囚禁你这么多年的名利牢笼,奔向自由新鲜充满冒险乐趣的崭新世界?”
沙阳低着头,黑色短促的影子于当头烈日的逼视下缩在他的脚边,却始终未曾离去。如果可以像一个影子。。。
“那么我们还是兄弟吗?药王庄没有了,就真的可以各奔天涯互不相干了吧?”他低声地好像对着自己的影子道。
离家出走,争夺权位,拆除药王庄,原来这一切不计代价的挣脱,都是为了斩断所有羁绊奔向没有束缚的自由。可是,我不一样,哥。你的牢笼对我而言是一张牵绊织就的网,我就像一条鱼,明知道即将被摆上砧板任人宰杀,却依旧沉溺其中甘心受命。如今你把网扯破,我从此就没有家了,又要去哪里等你回家?
“我不准!药王庄有我的一份,父辈几代出生入死辛苦积累的功业,我不准就这样毁在你手上!你,不配拥有沙家姓氏,爹在天有灵,见你所作所为,也必然支持我将你逐出沙家,永生永世不得踏入药王庄半步!”
“哦?”沙月离开了栏杆,看着满腔愤恨的弟弟笑道,回身走来,“我倒不知道父亲何时赋予了阳弟这个权利?据我所知,遗嘱上宗族继承人,也就是药王庄的掌控者何所有人上写的是身为长子的我的名字,倒是阳弟你一直在无休止地纠缠,我看也到此为止吧。”说着他已经到了沙阳身前,一只手伸进袖中,俯身向他道:“我,可以下手杀你,你信吗?”
沙阳骇得后退两步,望着那双冷彻心扉的眼睛,于正午之时于自家楼上面对自己唯一的亲人仍不见一丝温暖,这双眼睛后面隐藏的那颗心,必定封印着千年寒冰的冷酷无情。那个温柔微笑的少年早已死在他的记忆中,十年芭蕉夜雨等回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幽深古井里爬上来的恶魔吗?
他摇头,再摇头,却止不住后退的脚步:“不,不,你撒谎。我了解你,你若真下得了手,我早死了千次万次,断然不能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就连失去的武功你也以毒药的名义给了我解毒剂。”肯定的语气,扭曲的表情,不知为劝服对面人还是为劝服自己。“对了!你只是想让我吃些苦头,弥补爹以前偏溺于我而疏离了你的亏欠。我是你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唯一的弟弟,你绝不可能是真的想杀我,否则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松坡断崖你又怎会舍命救我?!”
沙月见他的样子,既不反驳也无支持,信手站着,耐心等待沙阳急切的表达惊慌失措地结尾,才微笑道:“若我说我后悔了呢?”
坠月阁本就根基不稳搭建错位缺乏维护,一夕崩塌原来是那么容易的事。不过是一点血缘,一段错误的拯救,几年相伴,若不是今日你手起刀落将几缕牵绊斩杀得干干净净,本来还以为彼此注定一生纠缠。
沙阳像一根剥离的羽毛一样落下的时候,背部靠近心脏的位置仍旧剧痛难当。残破的坠月阁上方一轮耀目的明日当空,晃得他睁不开眼,只是自觉感到那亮光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这里不是落月的地方吗,为什么最终坠落的会是太阳?
直到一只手用力地攥住他。
尤谦自木栓损坏即将倒塌的一扇阁门后悠闲地走出,手里拿着把鎏金的小茶壶大摇大摆地喝着茶,壶身上均匀镶嵌的蓝红双色宝石及其炫目,吊在栏杆空缺处楼板上的沙阳一眼便认出那是老药王生前所用之物。
“哟,大中午的哥俩练臂力呢?少爷您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大公子本来身子虚,您这样吊着他哪吃得消啊?大公子,小的为您安康,劝您还是先放手歇一歇吧?”
沙月脸上愈加苍白,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尤谦凑近来,滚烫的茶水不巧洒了些出来泼在他薄衫下的胳膊上,日头暴晒下几乎能看到火红的皮肤哧哧冒烟。就算是沙月,也忍不住咬牙咒骂:“该死的,为什么偏是这时候?不放!”
这一句激得挂在楼板下晕晕沉沉的沙阳浑身一震,他看着避开他的那双眼睛,心里不知该是何滋味,便朝尤谦骂道:“你这小人,居然敢在本少爷背后使阴招!早看出你有反心,看少爷我上去怎么收拾你!”
沙月白了他一眼。
尤谦恐惧地朝后退了一步,捂着胸口道:“小的真是抱歉,少爷,小的罪该万死!不过,”他重新靠上来,皱着眉忧愁,眼里却是充满恨意嘲弄的光,“这些工匠已全被我收买,除了帮把手外还嘴巴紧闭,当然我是花了大价钱的,不过很划算,等两位少主拆除过程中不幸坠楼身亡,偌大份家业的也只好由掌管药王庄所有机密和钥匙,上上下下都安排了亲信的区区小的勉为其难地承担。嘻嘻,谁叫你们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互相倾轧斗个你死我活?鹬蚌相争我老渔翁正好从中获利,好死不死你们还自己抱成团钻进了我的渔网,这时不将你们一网打尽更待何时啊!”
沙阳气得七窍生烟,破口骂道:“你这厮原来早就计划好要谋朝篡位,亏我平日都当你和吴此两个忠心,好生对待着,果然家贼难防!你等着,待我上去定将你狼子野心整个挖出扔到庄后山上喂狗!”
尤谦脸上凶光一闪,忽然笑了,走上前来将整壶的茶水倾倒浇得沙阳满头满身:“多谢少爷平日关怀,小的这就算报恩了!”
沙阳疼得大喊,脖子上的皮肤很快红了起来,挣扎着几乎要脱开沙月的手。沙月忙用双手握住他,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扭头朝尤谦道:“尤谦,就算阳弟以前亏待过你,我跟你可算无冤无仇,你怎么也来加害于我?”
尤谦道:“大公子,您为人是不错,善谋果敢,尤谦敬佩。只可惜您命里不济,偏拖了这么一个灾星弟弟!只要您甩手不管药王庄内事物,还云游您的江湖去,小的也愿意做个顺水人情。”
沙月哼了一声道:“我夺药王庄本就是为了亲手毁掉,若你想要便拿去,反正这庄子姓了别姓就再与我无关,你叫我管我还没这份闲心!”
尤谦苦笑道:“只是我杀了沙阳,大公子能放过我吗?”
沙阳眼睛一亮,也不叫了,盯着沙月,后者狠狠剜了尤谦一眼:“你!这么说来尤管家今日是非置我们兄弟于死地不可了?”他嘴角勾起冷笑,“只是不知道靠你一个人能不能得偿所愿?”
“怎么会是我一个人?我还有。。。”尤谦回头指向后方,手里的鎏金茶壶落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过沙阳身边,摔倒楼下。
片刻前还吵吵嚷嚷的屋内不知何时安静下来,诡异的气氛压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被恐惧攥住心脏,尤谦小心翼翼地往回走了几步,就见半面阳光照射下,数十个大汉横七竖八地躺倒在收拾了一半的废屋中,每一个都脸色青黑七孔流血,与那日他在柜后看到吴此的尸体一模一样!
“我好像忘了提醒他们那些瓶子不能碰。”沙月懊悔地叹气,眼中却全是冷光。
“魔鬼!你们都是魔鬼!回地狱去吧!”
血红了双眼的尤谦举着利爪朝他们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