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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沙阳: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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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没有离开过。
独自靠在腐朽的栏杆上,惨淡的白衣被镀了沉暮的金色在风中摇摇欲坠,远望着夕阳,他整个人就像一座眺望的塑像,始终保持着昨晚听雨的姿势。怎么也难以想象,那抹浅淡的身影后隐藏了骇人的阴谋与黑暗。
他发现了自己。
“噢,你还在吗?”隔了很远,也看见他微挑了眉,笑道:“还是被未婚妻子抛弃了,又要躲到我的芭蕉林里哭泣?看来今晚又要下雨了。”
他顿时火气,怒气攻心,头脑嗡声一片,涨得像要炸开:“沙月,你是个混蛋!”
沙阳再醒来,迷迷糊糊看到一顶青纱帐。他不想睁眼,翻个身兀自回味刚才的甜蜜梦境,那个人拿过他紧抱在怀里的行囊,微笑着说:还我吧,我不走了。那笑如春日般温柔,但他还是不放心,睁着两泡泪眼问道:真的吗?真的不走了吗?那人揉揉他的发,眼里蕴含粼粼湖水的笑意:真的。
“醒了?”
不,没有。我想要生活在梦里,永远也不要醒来。
是谁的手指那么冰冷,生硬地掰过他的脸,捏着下巴把一碗药悉数给他灌下,沙阳连吞咽的时间都没有,连连咳嗽,弄得素白的被褥和枕巾上全是褐黄的药汁,脸颊也黏糊糊地,可是没有人管他。
“我叫了吴此和尤谦,马上会有人来接你。”
模糊中有人把药碗仍在床头柜上,冷漠的背影呼应着还残留在他脸上那几道刺骨的指痕。然而这个背影对于昏昏沉沉的沙阳来说太过熟悉,以至于他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道:“哥,你不是说不走了吗?”
背影一怔,缓缓转过身,冰冷幽暗的双眸注视着沙阳,看得他浑身一凛。
沙阳真后悔早上吃饭时没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时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说出怎样荒谬的话,把头扭到床里,瞪着墙壁生自己的气。
但为时已晚,他听到背后折返的脚步声,讥讽的话语传入他耳里:“你真是药王庄的耻辱,沙阳。玉心丹是为年老体弱者提升丹田之气的灵丹妙药,身体强健内力雄浑的人吃了,在短期内能获得平常几倍的力量,但等药劲一过则后患无穷。许多人贪图一时力气,最后体力透支衰竭而死。父亲虽然因上贡此奇药闻名天下,自己从不敢滥用。你作为他的儿子居然连这基本的厉害都不知道,怎么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父亲期望的继承者?”
沙阳一生下来就因骨格奇特被老药王要求专注于习武,对那些个医学药理既不感兴趣更是一窍不通,而他有身体残疾的哥哥则完全按照不同的方向被训练长大。武力是征服武林的利器,医术则是收服人心的工具。大约当时老药王一心想要药王庄称霸江湖,哪知这一对本应互补互持各展所长的兄弟还没等他老人家坟上长草,已经为了宗主之位一拍两散仇怨日深。
“怎么?羞愧得没法反驳我了?”讥讽声已经到了床前。
沙阳翻身坐起,已经是满脸怒色:“我不和一个混蛋说话!”
刚刚还叫他哥的。沙月伸出手,看起来像是要替他擦去脸上的污迹,沙阳条件反射地退了一下,那双幽井般的双眸便暗了,苍白冰冷的手指握住青纱帐:“那么,傅小姐将昨晚的事都同你说了?”
沙阳差点从床上跳起,:“你果然欺负了药彤!”
沙月笑道:“欺负?傅小姐没说她是自愿的吗?”他恍然大悟,挑眉看着沙阳,“也对,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别人两情相悦的却不是滋味。你昨晚一直站在我楼下吧。。。”
“沙月!”
他突出一抓要擒住床头几步之遥的对方,沙月大概没想到,连忙后退伸手去挡却被抓住个正着,层叠的绷带下是僵硬的手腕,他也只不过脸上再白一些,丝毫没有泄露痛苦表情,冷冷地盯着沙阳。
沙阳看到绷带上新渗出的血迹也是一惊,放开他的手,仍旧满脸愤怒:“这就是你欺负她的报应吗?”
沙月握着手腕道:“不,这是我得到她的爱情的证明。她还真是个善良的好女人,可惜她遇到了你,继而遇到了我。就像柔弱猎物掉进精明猎人的陷阱,她盟主女儿的身份注定她要陷入并毁灭于药王庄,或者说是武林这个权利漩涡。”
“是你毁了她!”
沙月看着自己的手腕,突然笑了一声,像甜蜜的叹息:“我本来赌她不会救我,那样也好,反正这世间本就没什么值得我留恋。”
沙阳咬牙恨道:“怕是除了宗主之位吧?”
沙月抬眼看他,笑着点头道:“没错。我执着于宗主之位不仅因为这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还因为你。”他看着目瞪口呆的沙阳,“我要教你什么叫失败,让你也体会体会失去一切是什么感觉。”
沙阳知道自己武功在他十倍之上,而且刚刚喝了他的药体力也恢复了大半,可在这样温柔微笑和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仍忍不住脊背发凉。他努力克制住不往后退,道:“所以你就篡改了爹留下的遗书,要窃取宗主之位?”
沙月冷笑一声:“你永远都是这样,沙阳,以为所有东西本就该属于你。我是不被父亲喜欢,从没受过继承人的训练,没有被他挂在嘴上四处夸耀,更少年离家音信全无。但这不代表我身为他的儿子,身为长子就被剥夺了继承宗主之位的权利。你到底凭什么以为就能事事踩在我头上?”
沙阳伸手,直视着沙月道:“那好,有本事你把遗嘱拿出来与我辨别真伪,在祠堂时光线太暗我没看清。”他又补充道:“我保证不出这个房间。”
沙月看了一眼周围,既无火盆可烧也无剪刀可铰,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向他递去。
沙阳接过一看,这份事关重大的要证居然边缘磨损破破烂烂,也不知道是老药王当时来不及挑选还是后来的持有者毫不在乎草率收藏,他打开来细细研读,沙月站在一旁等。
“是爹的字体。”好半天沙阳才说了这么一句,沙月抱着胳膊刚想得意地嘲讽几句,沙阳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他,道:“可你这个混蛋不配做药王庄的宗主!”
沙月还没反应,就看到他拿在手中的羊皮纸忽然着起火来,他连扑过去抢救都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燃后灰烬落满床。
离开十年,沙阳的火焰掌已经练到如此境界。
沙阳坐在余烬中,开口道:“你不必这幅表情,难道你会将真的遗嘱交给我吗?早就不知复制了多少赝品,防着我毁尸灭迹吧?”
沙月道:“这一份是真迹。”
这下轮到沙阳目瞪口呆。
这时突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一个圆滑的声音喊道:“大公子在吗?少爷,小的来接您回去了。”是尤谦他们!
沙阳如获救星,正要喊,嘴已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捂住,一愣神的功夫,头顶百汇肩胛两穴各被插入一根银针,他便四肢麻痹全身瘫软躺倒在床上。
沙月这才放下帐子,起身开门,先探进的就是一张谄笑的脸:“大公子,少爷麻烦您照顾了,小的这就伺候他回去。”
沙月挑眉道:“这是什么话?近来我和你们少爷是有些矛盾,但看到自己弟弟病倒在院中,哪个做哥哥的能置之不理?”尤谦忙点头称是。
沙月接着道,微微皱起了眉,一副担忧的神色看着屋内落下的青帐:“阳弟这次数日风寒加急火攻心,还一直误服玉心丹,却是病得不轻。我这里有个方子,用二两清水文火煎服一日用五次。刚刚我喂他喝了一次,又该到用药时辰了,你拿到庄内药室配了方子,再拿到厨房去煎药。他这样子也走不回去,你叫两个人到后花园领顶竹椅来抬他吧。”
交代完这些,沙月一手拍着正忙着拼命记忆的尤谦肩膀,俯下身来与他对视,幽深的目光像能穿透所有人心:“尤管家,你跟在阳弟身边也不少年了,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些事我也只能交托给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我们的信任。”
尤谦一个劲儿摇头差点没闪了脖子:“不会不会!我一定按大公子的意思一件一件仔细去做,不会出一点闪失!”他朝里望了一眼低垂不动的青纱帐,告退出去了。
沙月关上门,看见帐子底下滑出一只胳膊,竭力曲张五指试图抓住什么。他也不过去,靠在门上冷冷地看:“沙阳,让我来将你身上所有值得骄傲的筹码一点一点剥离,直到你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