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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沙阳: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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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沙月是诡异的曼陀罗,盛开于暗夜的死亡之地,见者无存,那么毒公子唐肃就是大片大片的夹竹桃,风和日丽中的鲜艳夺人,虽然仍是至毒之物。
两人一起出现在客店大厅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时吸进的毒气,哪怕只有一丝,也能直取你性命。
这两人携手合作重出江湖,只怕已故方陀大师预言的江湖末日即在眼前。
几个行色神秘之人匆忙结了帐离开客店,沙月看了一眼,并不在意。
几日后,药王庄冷面判官与四川唐门金萧公子言归于好再度合作的新闻已传遍了整个江湖,许多大门派忙于加强防护,小门派则纷纷逃往关外西域等地避难,一时之间风声鹤唳,行客游侠互相猜忌,见故人面亦不敢开怀。
方陀大师说:“朝风吃混沌,饕餮饮江湖。”这朝风饕餮都是身藏剧毒凶残嗜杀之兽,不是说这二人还会是谁?
若干年前席卷江湖的阵阵毒风从众人心头不详地掠过。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
这时,传闻的主人公只随意地在刚腾出来饭桌前坐下,贵公子模样的青年使劲扇着香扇,一脸不满神色,朝同伴道:“我说,僵尸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好好的房间不用,偏选大厅吃饭呢,你看这人山人海的阵势,也可亏你迈得进来!”
他回头几番催促,店家小二们仍只敢站在几步外听候差遣,胆颤心惊的样子,几欲夺门,戏弄之心由生,故意远远抛过几个银锭子,弄得那一群人捡又不敢不捡又不忍,狼狈之色逗得他哈哈大笑。
沙月亦笑笑,仿若回归到数年前,他二人一同结游时期。一别经年,这好友的皮性子竟丝毫未改,可是世上还有不改之物。
“我也是为你制造机会能见一位故友,说不定一会儿你谢我还来不及。”
正说罢,沙阳从门口踏进,引进晚间的淡淡月光,孤单的影子在门槛上拖得细长。他闻见室内旧友重逢的欢乐景象,不觉黯了神色,很快又笑起来,与唐肃打招呼,在一旁坐下,对着已敛起笑容的沙月,有些惴惴地叫了一声:“哥。”
沙月自顾着又倒一杯茶,对唐肃道:“这里的茶且不错,你该试试。”
还当他不知道趁自己不在他做了些什么,沙阳,看来我这副头脑你还没领教够!
“阳弟做什么了?怎么这许久才来?”唐肃一掌拍在沙阳肩上,打着哈哈,代好友掩饰,用力之大若不是个长久练家子的,早趴在了桌子上。
沙阳的脸瞬间变色,又白转红由红变黑,煞是精彩,这会儿别说沙月,连唐肃也不敢直视了,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他按耐不住偷眼瞧了瞧沙月,后者忽然提起茶壶对他面前的杯中注水,吓得沙阳腾地从座位上跳起,带得一套紫砂造的茶壶茶杯甩出好远,店主看着又心惊又心疼,就是不敢上来收拾。
这茶岂是能随便喝的?!
唐肃抚掌大乐,爽朗的笑声如龙吟凤叫直冲屋顶。但很快,他明洌的笑却僵在英俊的脸上。
门外又走进来一位少妇,朴衣素裙,清若朝露,站在他们一丈远,对着他温温婉婉地一低头,道:“表哥,久见了。”
好久不见。这一句可以消灭多少过往?时间是最可怕的暗器,多浓烈的爱恨情仇一被击中俱是神形皆灭,化为了灰烟,无迹可寻。这暗器无人可避。
“容妹。。。”
“我和容儿已经分开了,就像你曾说过那样,她与你更合适。”既无人伺候,沙月起身,自去柜台提过一只茶壶,用滚水烫了重新泡上茶叶,为好友沏了一杯。
遗漏的老君眉叶顺着漩涡旋转,如根根钢针扎着唐肃的心。
那样忍着心痛交付的明珠,在他人手里蒙尘后,又被退回自己手中。
五年前,他会摔碎茶壶拍案而起,甚至当即与说话人割袍断义,老死不往,护着女子而去。现在,他只是苦笑:“你不必这样我仍会帮你,毕竟,你是我唯一朋友。”
我们都一样,只在乎我们在乎的人,他人的苦乐生死何时放在心上?这便是无情。
容氏紧咬着下唇,睫羽遮盖了如水心凉,自始至终,不曾向他们其中任何一人靠近。
一旁的少年却突然冒出,一把抢过自己哥哥手中的茶壶丢将出去,滚烫的茶水差点波及躲避不及的店家身上。若不是有桌子隔着,双目喷火的少年此时已把白衣人从座位上揪了起来:“沙月,不准你再伤我嫂嫂的心!”
白衣的男子一派闲适,淡品香茶,全不顾悲愤的好友和心碎的曾经的妻子,向沙阳道:“她已经不是你嫂嫂了,为何你总忘了改口?”
“那么你也不再是我哥哥了,你这个混蛋!”这人根本不配做容氏的丈夫,他不配做任何人的丈夫!
沙月紧握着茶杯,暗忍胸口的隐痛,但因他面上也只比平时更白一些,有没有内力,除了近处的唐肃,无人得见。
有些话一旦出口,就是泼水于地,再难收回了。
漆黑冰冷的眼眸注视眼前的少年,嗓音亦如寒窖里汲上的水,听着就把冷意浸到骨头里:“就当我是你的主人,别忘了你欠我那两条命!我现在命令你,立刻回房间去!你不是带着老头的牌位吗?就对着牌位过一天吧!明天傍晚之前不许出来,三餐也不必送了!”
少年转身就走,眼里的怒气和不甘谁都看得清清楚楚,刚走两步却又被叫住。
“还有,以后夜里我和唐兄要在房里研药,你不许进来打搅我们,永远不许!”
真有这样一人,能让血液里都是冰冷寒毒的僵尸波动了情绪,瞬间失控。
唐肃看着好友笑道:“哈哈,痛快!能看到你现世报应,我唐肃做什么都值!以后凭君差遣,决不食言!”
只剩他两个,沙月才放松下来,捂着胸口深深呼吸:“你说到做到即可。时间不多,我们手脚要快些了。”
沙阳甩上门,噔噔噔地走进屋里,坐在床上生闷气。虽不曾点灯,他自幼练出的眼力仍清晰地看到对面桌上的神主牌位,便宣泄一般地叫道:“爹啊,您这么会留下这么一个无情无义的冷血怪物跟我相依为命!这哥哥我不要了!”这样的话喊出来,却无丝毫缓解胸中愤懑,反而添了许多难受,熬得他坐也坐不住,也不管自己还在面壁受罚,起身开门出去。
夜深风寒,寂静的院中刮过梧桐落叶,沙沙地应着他一人的脚步。还以为,和你一起便不再孤单。
沙阳仰起脖子,长长久久地注视其中一盏尚且明亮的灯。
他靠着院墙坐下,抱着双膝,一如那时坐在芭蕉林中。等待,从未变过。原来你到了我面前,我还是一直等待。
“谁在外面?!”
凄寒的夜中,一女子的叫声又惊又惧。
沙阳听着熟悉,便答道:“是瑶琴姑娘吗?这么晚了还不曾就寝吗?”他忘了自己亦是深夜未眠人,居然问得理直气壮,“姑娘的伤需要多休息才能调理得好。”
女子明显松了口气,沙阳这才听出原来声音出自他面前一扇窗内,原来瑶琴是住在那人楼下。
“是你。。。下午那雪茸玉花膏是你叫容姐姐偷偷拿给我的吗?”
“嗯。”沙阳有些不好意思,不知是为这善举还是为实现这善举的手段,“实话告诉姑娘,这药是我从兄长房内盗出,是以不敢声张。”
窗内沉默良久。
沙阳知自己行为不当,将这样得来的药赠与一位女子,恐是惹恼了她,咳了两声掩饰尴尬,道:“就是不知道那雪茸玉花膏药效如何?姑娘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是。”一阵默然,沙阳以为窗内人睡去了,那女声却又响起:“你叫我瑶琴就好。”
肯让他叫小字是如何大的信任!沙阳得了鼓舞,心情愉快地应道:“好啊,瑶琴!”又问:“瑶琴,怎么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习惯了,以前在山上晚上是最危险的时候,哪里敢睡?后来逃出来,一路提心吊胆,两三天都不曾合眼,现在也就睡不着了。”一声叹息凝结了这少女全部苦痛伤痕,轻湮在不为动容的夜风之中。即使她身上的伤于药膏的作用下消失,心上那条惨烈的撕口,又当如何医治?
沙阳心中苦涩起来,满满溢到嘴里,再不能言。这是怜悯了,怜爱怜爱,怜与爱自来无从分割。
“瑶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