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 沙月:赢得天下又如何,你若不在,良辰美景便虚设。 ...
-
“姑娘从何而来?可是遭逢了什么变故,缘何如此躺倒路旁?”
满面血污掩盖不住白皙清秀的容颜,蝶翅般的睫羽扇了一扇,徐徐升起,显露琥珀晶莹的一对眸子,迷茫中掺着恐惧,失焦地望着眼前的俊朗少年。
“姑娘不要怕,我是在前面山岭偶遇姑娘昏倒路旁,并非是歹人,我嫂嫂可以作证!”
少年退下去,一位面善可亲的少妇出现在她眼帘,扶起她将一袋清水递到她唇边。
身下颠簸,浓烈的山林秋意在车窗外一幕幕后退,她感到自己正在一辆缓速前行的马车上。虽然喉中干咳难耐如火烧燎燎,但面前那水袋她并不喝,紧抿着干涸的唇,眼神惊觉如猛虎前求生的小鹿。
“如何,我早说过你们这不是救她是害她。若是还昏倒在路旁,这会儿她早自己醒了去找水喝,总好过渴死在咱们车上。”冷淡戏谑的口气,明显露出不耐。琥珀色的眼睛转过少年身后,看见那个白衣高大的男子,苍白沉郁的脸上一对幽深眼眸,直视时如要吸人魂魄一般,好在它们也只停留在少年身上,哪怕是说着旁人的话。“还是扔下她快走,放人一条生路。日落前咱们要赶到安阳,有人在那里等我。”他忽然瞥了她一眼,快如闪电,她垂下眼帘,遮着眼里而过的情绪。
“医者不仁,怪不得动不动就头疼,那是你的老前辈扁鹊在警示你哩!”少年翻了那人一个白眼,又对她道:“姑娘,你莫怕,我们真不是坏人,救你也不是为图什么,我就是见不得别人仗着凶狠狡猾欺负人!”他斜瞪了身旁人一眼,白衣人哼了一声,只管低声与素衣少妇说话,妇人一面应答他,脸上看起来略显慌乱和一丝尴尬。
再相逢,除了初见时在山庄门口礼貌淡漠的颔首,这还是第一次同她说话,用这样温柔的低声附在她耳边,询问了些她在崇闾山修行的日常琐事,眼里流动的幽光依旧如她九年前父亲病榻前初遇搅动柳下春江。那一年一朵幻梦的花盛开于青涩少女的心中,然后随着时光一日日冻结在霜雪中。
春风不留落叶,冰雪欺霜花。她记起自己说过的话,只有在与你有关的情景,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他的妻子。
目光流转向那少年,一脸义愤正拍着胸脯向可怜的柔弱少女作保证:“姑娘你放心,哪个混蛋欺负的你尽管说出来,我沙阳定为你抱这个不平!”
“沙阳?”琥珀色的眸子从白衣男子身上转回,投向阳光俊朗的少年。
无论沙月怎么不愿意,这半路拾到的可怜少女总归是留在了车上。沙阳为跟他赌气,也是天生一副痛恨恃强凌弱的侠义心肠,对那少女殷勤倍至,直到日落黄昏进安阳城前,那受尽凌辱的女子终于放下戒备,将身世遭遇和盘托出。
原来这少女是苍县人,小名儿唤作瑶琴,只是普通商贾人家的女儿,十四岁时由父母带着到安阳做买卖,哪知在那荒山野岭遭遇了强人,将他们随身带的一点立本金银全数搜去。
她父母心疼不已,便拉扯着本来这伙本只夺人钱财小打小闹的匪农不放手,哪知揪斗过程中失手死在了匪人手下。被父母藏在草丛中的她吓得失声痛哭,被强盗们揪了出来抢上山去。她看似柔弱,心地却十分强硬不肯屈从,自然是被百般凌辱,以致落了今天这幅模样。
这一年重阳,这伙儿匪人又抢了好大一批金银,齐齐到山下寻欢作乐去了,留下看守她的人也喝得醉醺醺,她看准机会再次逃跑,不敢走路只能往荆棘丛里钻,居然真的跑了下来,可到了山下也失血太多难以支撑,才会倒在沙家一行人的马车前。这时离她被掳上山已整两年。
那花柔娇嫩的雪白身子上到处是新的旧的到处是伤斑斑点点,谁见了都抽一口冷气。在客店帮她洗漱的房间退出来,原本也有些心疑的素衣妇人已经湿红了眼眶。
“她已经睡下了。”容氏朝等在门口的少年道,用手帕揩了揩眼角,“不知是吃了多少苦才成那样子,这还是个姑娘家,真是罪过。”
容氏闭眼念了声佛,他瞧着妇人手里端的一盆血水,默了默,朝庭院花园中耐心寻觅的白色身影望去。
沙月自花枝纵横的圃中捏出一枝沾着露气细草,于清晨的朝阳下细细观赏,苍白的脸上难得满意的笑容:“昆岭峻山独出的仙姝草居然能在这里找到,不知是哪一只衔枝鸟误落这一颗仙籽到凡间,今日既被我沙月在这杂草堆中觅到,也算是物得其所了吧。”
他弟弟见他难得喜悦,也就呆不住脚,几步跃下台阶到他身旁,趴在他肩上看他举在手中的仙草。
素衣妇人立于廊下,手持着盆,看园中二人。
她听少年道:“哥,这神仙灵药不知有何奇效?能把你的腿伤治好吗?”
在逆光里看少年调皮真挚的脸庞,搁在自己肩上,幽寒的双眸也染上了笑:“自然不能,那是神仙也治不好的。不过起死生肉白骨倒是平常事。”
能起死回生却治不好残腿,少年努嘴不信,分明是你留着这实证好向我讨债!
他眼睛忽然亮起来:“那不如把这仙草给瑶琴姑娘治伤,说不定这神仙草能把疤也一同去了!嫂嫂说女儿家都最重皮肤,瑶琴姑娘现在这样以后万一碰上不好的婆家,是要受气被埋怨的,那就不好了。”
他打算着以情动人说服沙月,却不巧正碰上硬处。
沙月收回手,将仙姝草收到袖中,转头看他,眼中似笑非笑:“容儿教你倒多。这点我可不认同,女儿家最重要的是自尊自爱,自然就能赢得他尊他爱。这瑶琴姑娘若是我妹子,我是定要劝她重新站起来勇敢面对过去的,若是我弟媳,他婆家也就是我沙家,这点肚量还有,不至于因此给她气受。”总之一句话,这人与我何干?要我拿出仙姝草,休想!
“你!”沙阳气得说不出话。无论是理论还是争论他从未赢过沙月,只不过这一点常常被忘记。“见死不救!”
沙月悠闲地走开:“我去见一个朋友,中午不用给我留饭了。”
冷面判官沙月还有朋友?这可真是天下第一奇事。不过既然圣贤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江湖第一毒药师的朋友自然也是带毒的,而且是剧毒。
“原来这就是你弟弟。”满身贵公子装束一派风流潇洒模样的人指指正在帮忙收拾碗筷的沙阳,一把金丝黄檀香扇差点戳到了沙阳的肩,气得沙阳直想把眼前那对摇来晃去的翠兔扇坠儿扯下来,扔到笑吟吟的青年脸上。
冒着被火焰灼伤的危险,执扇人擅自罔顾了那可怕的瞪视,眯着眼睛不怕死地继续打量:“倒是一副俊朗模样,是与你这棺材里爬出来的完全不像。怎么还比你矮?一看就是被兄长欺负惨了的可怜弟弟。”
“你是谁?”沙阳冒火了,若不是哥哥带回来的人,只怕早在这番无礼之前他已经动手了。
“他是金萧公子毒螳螂唐肃,四川唐门下一任继承者。”沙月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喜悦,就像他正向沙阳介绍的是一种草药。“我的朋友。”
他的朋友。他还有朋友。是啊,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再险恶的人也该一两个知己红颜吧,容儿嫂嫂不也一直陪在他身边吗?
原来认为对方是彼此的唯一的想法从来都来自于自己的幼稚。应该为他高兴吧,明明是这样的人,还有这么多人愿意接受,这是多幸运的事啊。
你还有妻子朋友,可是我,却只有你而已。
他终于转过身,笑着对执扇人伸出手:“药王庄沙阳,沙月的弟弟。”药王庄,药王庄早被他哥哥夷为平地,从江湖上消失了啊。而沙月,自己原只是他征服武林的工具,什么弟弟!可去掉这些,我还是谁?
唐肃一眨不眨地看着,少年从愤怒到落寞到微笑,全落在他眼里,只因为沙月一句介绍态度接连转变,沙月,为什么你身边永远有这样的人,真是叫人嫉妒的好运,可惜你从来不珍惜。
对那伸出的手紧紧一握,唐肃朗声笑道:“好啊,我跟那僵尸好得用一个药罐子,他弟弟就是我弟弟,以后肃哥照顾你!”
沙月过来拉好友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从沙阳手里抽出来:“聊天有的时间,我们还有事要商量,你跟我去房间。”
人都说所谓好友就是除了老婆什么都能共享,他却一脸“弟弟是我的谁也别想抢”,真是怪人一个!
唐肃只好回身向少年一个劲挥手,一直被拖到门口了还不停:“等我啊,待会儿一起吃晚饭,肃哥请你喝酒。。。”
沙月只在转出门口时朝屋里望了一眼,少年独孤的影映在地上,淡淡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