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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人生不过二两酒——我寄相思入明月 ...

  •   “江小月,何相思死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被秋霜打蔫的叶子,落在我耳尖时,却带着千斤重的钝痛。我愣了愣神,眼底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飞快划过,来不及擦,便转身背靠着姜明月,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我们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空气都快要凝固。

      突然,她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哭。哭声里裹着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震得人耳膜发疼。可哭着哭着,她又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是破了洞的风箱,听着比哭还让人难受。

      “江小月,我真傻……” 她哽咽着,肩膀剧烈地颤抖,“我恨了他这么多年,原来,我才是那个最应该被恨的人啊。”

      记忆倏然倒回十二岁那年的盛夏。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筛下满地碎金。姜明月突然领着个满脸黢黑的小男孩出现在我们面前。他身形单薄得像株营养不良的野草,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手指局促地绞着衣角,一双眼睛怯生生的,不敢看人。

      往后的日子里,他总是一个人躲在老槐树底下,默默看着我们跳皮筋、捉迷藏,看着我们笑闹成一团。他从不掺和,也不说话,像个安静的影子。

      姜明月那时踮着脚,凑到我耳边说:“他叫何相思,是爸妈从乡下领养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爸妈不肯说他的身世,只讲他爹娘都死在一场意外里,乡下亲戚穷,没人肯收留他。”

      可何相思的出现,像一块巨石,彻底砸乱了姜明月原本安稳的生活。

      从那天起,她失去了自己的独立卧室,被父母临时安排在客厅隔出的狭小空间里,连书桌都要和那个男孩共用。后来上了中学,父母更是没跟她商量半句,直接给她报了寄宿学校。

      姜明月怕黑,是打小就刻在骨子里的。我还记得她半夜躲在被窝里,攥着我的手发抖的模样。寄宿学校的宿舍夜里要熄灯,她只能偷偷开着小夜灯,蒙在被子里,一遍遍地自我催眠“不怕不怕”,直到困意熬垮了恐惧。

      那些日子,她总红着眼睛跟我抱怨,字字句句都淬着怨怼:“江小月,我恨死他了!凭什么?明明我才是爸妈亲生的,凭什么他们要把所有的爱,都堆在那个小贱种身上……”

      日子像指间漏下的沙,倏忽就淌过了六年。曾经那个黢黑瘦小、躲在树影里的男孩,竟像被春风吹开的苞芽,猛地就长开了。

      我和明月如愿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离家那天,她拖着行李箱,步子迈得又快又沉,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何相思。他一条接一条地发消息,字里行间全是恳求,求她等等,求她收下东西。我攥着明月的胳膊,指尖都泛了白,劝了又劝,可她铁了心,半点不肯回头。

      这些年,我没少沾何相思的光。他像是突然褪去了满身的怯懦,眉眼长开后,是惊人的清俊,加上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成绩单,成了学校里最惹眼的存在。女生递来的情书、塞来的零食礼物,他向来不接,明月更是看都懒得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最后竟都落进了我的手里。

      那年何相思十四岁,个子已经蹿到了一米八五,褪去了幼时的黝黑,皮肤是干净的瓷白。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拂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阳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他是跑着来的,额角渗着薄汗,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裹,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赶到车站时,明月已经坐在候车椅上,侧脸冷硬,连头都没抬。

      何相思的声音有些喘,细听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没敢上前,只是将包裹往我怀里塞,目光越过我,落在明月身上,声音轻得像风:“麻烦你…… 帮我把这个交给我姐姐。爸妈没赶上送她,匆匆忙忙装了些她爱吃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又看向我,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恳切:“以后…… 你多帮我照顾照顾她吧。”

      那时的相思,是春日的暖风,裹着春暖花开的温暖,是夏日的清凉,携着枝繁叶茂的舒爽。他从不与人争辩,眉眼间总漾着淡淡的笑意,像傍晚落在肩头的霞光,温和得能化开所有的戾气。

      哪怕明月对他冷言冷语,他也只是默默收下,转身依旧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记得她生理期要喝红糖姜茶,记得她怕黑,悄悄在她的书包里塞上手电筒。他像是一株默默生长的树,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枝叶里,不求回应,只愿替她遮去些许风雨。

      姜明月是个骨子里带着狠劲的人。大学四年,她愣是没踏回那个家一步。逢年过节,要么拽着我一头扎进兼职的浪潮里,要么厚着脸皮赖在我家蹭吃蹭喝,把阖家团圆的日子过成了两个人的狂欢。我看着她强装的洒脱,只能悄悄给何相思发去消息,寥寥几句,替她报个平安。

      日子像翻书似的,又一个四年倏忽而过。

      那年夏天,何相思攥着一张亮眼的成绩单,却生生放弃了心心念念的军校志愿,背着行囊,一头扎进了我们所在的这所大学。而姜明月顺理成章地被保送读研留校,我总打趣她,以她的成绩,明明能冲更好的学府,她却总是漫不经心地挑眉:“懒得考,费那劲做什么。”

      姜明月生得是真好看,是我们一众发小里拔尖的模样。柳叶眉,桃花眼,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不笑时又带着股清冷的傲气。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绕着操场能圈好几圈,可她心气高得很,但凡入不了眼的,连半分情面都不给。

      研一那年的某个午后,她突然兴冲冲地给我打电话,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江小月,我谈恋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涌上几分忐忑—— 以她那挑剔的性子,能入她眼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直到后来见了那位传说中的对象,我才彻底放下心来,忍不住惊叹姜明月的眼光是真的毒辣。那人是学校里最年轻的博导,年纪轻轻就已在学术圈崭露头角,一身白衬衫衬得身姿挺拔,眉眼清隽,谈吐间尽是儒雅风度,当真称得上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也因此事,姜明月第一次带那个男人回家。他温文尔雅,体贴入微,一切都好得像是命运迟来的补偿。交往、见家长、谈婚论嫁……步骤顺利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过去所有的阴影。直到某个沉闷的中午,一个陌生的女人敲开门,用淬了毒的目光和一连串冰冷的真相,将她精心构筑的幻梦,连同她这个人,砸得粉碎。

      原来,那样温柔的眉眼下,藏着早已属于别人的婚戒与人生。

      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像一片被暴风雨撕碎的叶子。脸上是淤青,眼里是没有尽头的黑。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他的妻子用另一种方式,在她身上刻满了羞辱与伤痕。我把她藏进我的宿舍,拉上窗帘,仿佛这样就能将全世界的寻找与流言隔绝在外。

      几天后,何相思找到了我。推开门的那一刻,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蜷缩在床角、几乎要融进阴影里的姜明月。

      然后,他走过去,极其缓慢地,将她拥入怀中。

      那是他第一次拥抱她。而姜明月,那个总是像刺猬一样推开所有人的姜明月,第一次没有挣扎。她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何相思紧紧抱着她,下颌线条绷得像石头。就在那个寂静的午后,我记忆里那个固执又青涩的“孩子”,仿佛被瞬间催熟,成了一个眉眼沉郁、肩背能扛起山岳的少年。

      后来听说,何相思找到那个男人,将他揍进了急救室。男人身败名裂,丢了公职,而何相思也面临着被学校开除的绝境。姜父姜妈找到明月时,没有安慰,只有一记响亮的耳光,和随之倾泻而出的、积压了十年的怨恨。

      “姜明月,你就是个扫把星!”姜母的声音尖利如刀,“以前害死相思父母,现在还要毁了你弟的前程吗?他那么优秀……你怎么忍心!”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平静,都在那一刻被彻底剥离。我们,连同何相思自己,才终于从这场失控的审判中,听清了那个被埋藏了十年的秘密:

      何相思的父母,是因姜明月而死的。

      十年前,那个村庄的夜晚。贪玩跑上夜路的姜明月,像一只惊慌的小鹿突然闯入车道。为了避开她,何相思父母的车猛打方向,冲进了路旁深不见底的湖。救上来时,两人早已没了呼吸。

      从此,罪与罚的烙印,深深刻进了两个孩子的命运。

      姜明月眼里的光,在那一巴掌之后,彻底熄灭了。她不再是那个会哭会闹、会带着一身尖刺保护自己的姜明月了。她成了一抹安静的影子,背负着所有人的指责,也包括她对自己的诅咒。

      而何相思,用最决绝的方式做了了断。他放弃了大好前程,主动辍学,参军入伍。后来,又选择了最危险的路——成为一名缉毒警察。他的消息,随着一次次深入险境的任务,变得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偶尔传来的、语焉不详的平安。

      姜明月决定嫁人那天,收到了何相思的最后一封信。她没有给我看,只是捏着信纸,手指抖得厉害,脸色苍白得像雪。

      “他出事了。”她喃喃地说,声音空茫,“他把从来不敢说的一切……都写下来了。”

      那场婚礼,最终没有完成。新郎是好人,只是不是对的人。他体贴地取消了所有仪式,默默离开。

      不久,噩耗传来。何相思的身份暴露,落入毒贩手中。被找到时,他已牺牲了整整三天。遗体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那些惨不忍睹的伤痕,无声地诉说着他生命最后时刻所承受的非人折磨。

      一片,一片,被刀刃凌迟的痛楚。

      至今想来,那股彻骨的寒意与悲痛,依然能穿过漫长岁月,锋利如昨。

      姜明月抱着何相思的骨灰盒,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紧紧抱着那方冰凉的木盒,仿佛要把他破碎的生命捂进自己滚烫的胸腔里。十二岁那年,她也是这样用尽全身力气,抱着的却是对他全部的敌意与恨,她组织所有人孤立他、排斥他,用幼稚的残忍在他心上划下第一道伤口。很多年后,他用他笨拙而沉默的一生,一点点将她心中的壁垒熔成了滚烫的泪水。

      后来,姜明月消失了。有人说她成了一名老师,去了最偏远的西南山村——那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却刻在牺牲者报告第一行的地方。那是何相思最后呼吸过的土地。她再也没有回来,也再没有人听过她的消息。仿佛她把自己也种进了那片群山,用余生去聆听他曾经听过的风声。

      我常常去看何相思。墓碑上的照片永远停留在少年时,眉目干净,眼神清澈,仿佛所有的痛苦与负重都未曾发生。我每次都会带一株海棠。听说,海棠自古便有别名,叫“相思花”,其花语是苦恋与无望的守候。我轻轻放下花,鲜红的花瓣在黑白相间的石碑前,像一滴凝固了的、永远不会干涸的血,也像一句沉默了很多年,终究未能说出口的话。

      风过山岗,海棠花微微颤动。我不知道这是她在哭,还是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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