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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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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林隽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语气和神色都不太好,似乎戾气有些重。他平常不大和人打交道,社交关系少,所以很少和人争执,更不要说露出什么负面情绪。祁向远平常性子又好,两个人在一起,林隽反而安心的时候更多。他过去总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想的明白,什么可以理解,但是理解没办法磨掉他心里那一点偶尔升腾出的小小的愤懑。
“对不起,我……”林隽抿了抿嘴唇,不知道怎么继续。
“说完了?”
林隽抬起头,看见祁向远正眼带笑意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刚刚失手摔碎了糖果的孩子。
“那走吧。”祁向远伸手揽过他,转过身,两个人往坡道下面走去,没走两步,祁向远又停下来,拉着林隽的胳膊。“你背我。”
“啊?”林隽还在后悔自己刚才失神乱说的那些话,被祁向远跳脱的脑回路吓了一跳。
“刚才我都背你那么那么久了。”祁向远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怎么,要不起啊?”
林隽有些变扭地偏过头,又偷偷瞥了祁向远一眼,看他好像没什么要收回成命的意思。只好眼睛一闭,躬下腰来,回头对着祁向远说,“那来吧。”
祁向远被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给逗笑了,俯身慢慢压在他的背上,却没有用力,只是从身后环着他,下巴轻轻压在林隽的左肩上,“要得起,就好好接着。”
祁向远把他刚才那些自以为是的话不声不响地揭了过去,就那样在身后抱着他同手同脚地往前走,偶尔路过的行人会侧目看过来,祁向远像个无赖的小孩一样弯起眼睛笑。“反正带着口罩,没人认识我们。”
“远哥。”林隽忽然叫住他。
“怎么了?”
“我……”
“Lin,”隔着口罩,林隽仍然知道祁向远笑得很温柔,“不用害怕自己在我眼前的样子。”祁向远牵过林隽的手,和他并排走着,看坡道尽头的马路。“你不是说了要和我一起生活吗?一起的意思是,你的不安,焦虑,恐惧,愤怒,就都和我有关系。如果它是自然的情绪,我们就应该让它发生,因为喜怒哀乐,本来就是人的正常情绪。”
他们重新路过那片海蓝色的石墙,祁向远停下来看着他,“没有人能真的一辈子平心静气,不管你是贵族富翁还是平民百姓,每个人都会有觉得命运不公正的时刻,你焦虑不是因为你觉得这个学科没有用,不是因为你不喜欢社会科学,反而是因为你很在意吧。”
林隽一愣,心像是被花朵刚长出的柔软荆棘刺了一下,又痛又酸涩,却又胀满了隐秘的生机。
“因为分量太重了,所以才会在意自己参与的意义,在意结果,在意是不是对你关注的人群有切实的改变。因为现代社会运作的这一整套逻辑太强大了,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里面动弹不得,你看不到突破的地方,既做不了空谈公平正义的理想主义者,也没办法躬身钻进去当一个彻头彻尾的学术混子。你可以不那么在乎高额的收入,不去追求更高的权力和地位,但是只在你关注和喜欢的领域,你想要自己能学有所成,是不是?”
林隽讶异地看着他,像在祁向远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面巨大而澄澈的镜子,里面映着的是他自己。“我……”林隽盯着祁向远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认输似地笑了,“我当然知道人和人个体之间的差异,知道贫困不可能完全消除,绝对的平等有时也意味着灾难。但是我在想,一代又一代的学者和社会实践家,他们尝试了那么多种理论和方法,世界的本质好像仍然没有发生变化,只是那种成本的转嫁方式变得更隐秘,人在复杂的社会系统之中看不清彼此,因为看不清,所以更冷漠,更疏离,更麻木。如果社会科学对于这种本质的修缮是无助的,那在我其中挣扎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祁向远没有回答,只是拉着林隽一路走到坡下,找到刚才泊在路边的车,“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这都快天黑了,去哪儿呀?”林隽问道。
“就是要天黑才去。”祁向远笑道。
祁向远一路把车开到了学校的后山,车泊在山下,拉着林隽拾级而上,路灯在头顶,偶尔因为飞蛾的碰撞明明灭灭,草丛里传出蟋蟀阵阵的鸣响。
“这是去哪儿?”林隽问。
“天文台。”祁向远说。
“这……这么晚了能进去吗?”
“学生和校外人士得预约。”
“那你呢?”
“我?”祁向远炫耀似地扬了扬手中的卡,“我有通行证。”
林隽被他得意的样子逗笑了, “你们这是星星垄断啊。”
林隽跟着祁向远的指引,第一次用一个巨大的望远镜看到的远处的星空,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璀璨耀眼的星河,只是远远的一小粒,发亮,发白,看不太清晰。
“为什么突然带我来这里呀,是有什么特殊的星象吗?”
祁向远摇摇头道,“没有,今天就是……宇宙中很平常的一天。特殊的星象,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他抬眼,看着头顶的穹顶,沉声说道,“科学实验的无聊之处,在于它是在用漫长、机械的重复,来兑换一个未知的瞬间,但是又因为有这个瞬间的存在,才让每一个定理,每一次发现都无比闪耀。”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遥远的事,“我父亲从前跟我开玩笑,说都是因为亚里士多德,世界物理落后了五百年,于是有一天,上帝派来了牛顿……”
“Lin,你能想象吗,即使科学发展到今天,我们能观测到的宇宙,也是非常有限的,这意味着,在我们缺乏充足的经验证明的情况下,每一个物理学的研究者,都可能在无意间,持续犯着与亚里士多德相同的错误。我们如今信以为真的每一个定理,每一条铁律,都有可能因为某一个新的科学实验而被证伪和推翻,或许有一天我们所有人会绝望地发现,宇宙根本就没有定律可言。”祁向远回过头,用方才看向星星的目光,重新看向林隽,他温和地笑着,仿佛漫天群星,都是他看顾的婴孩。
“可是我们还是会继续。”祁向远说。“Lin,不是星空在期待我们仰望,是我们必须仰望星空。人类文明的发展,不是因为规律在召唤着我们探索和发现,而是人类需要探索的意志与发现的过程。”
“我记得很久之前我就跟你说过,永恒是宇宙最大的浪漫。因为宇宙之中一切的事物都有其寿命,只有宇宙本身长存不灭。换言之,也许没有任何一个定理,无论是物理学还是社会学,可以永恒,但是探索与尝试仍然必要。因为……向上的心未必会带来进步,但或许却可以避免下沉。”祁向远有些期待地看向林隽。
林隽忽然就明白了祁向远带他来天文台的原因,“没有不变的道德律令没有关系,不放弃向外的探索与向内的审视,就有机会不断地对一切社会的律令作出更改。”
他和祁向远,只是这个世界上众多的已经投身和即将投身于科研志业的万千个人中的一个,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发现祁向远所说的那个“瞬间”的机会都格外渺茫,或许林隽之后的每一天都只是这个宇宙里普通的一天。但是没有关系,因为只有在面对星空和内在的自我时,人类才会对无法穷尽的宇宙与人本身,产生螳臂当车却虽死无憾的孤勇,天真地相信自己可以揭开宇宙面纱的一角,可以抵达理想之国,可以止于至善,可以天下太平。
那些关切那么遥远,远到似乎任何过于严肃的讨论都显得荒谬,可也是这些荒谬的讨论,同宇宙交换了一个又一个耀眼的瞬间。林隽抬起头,而祁向远正看向他,在他身后,是那个永恒不灭又实时更迭的宇宙,无言地见证了这渺小世界所有的尝试,譬如此刻——
祁向远俯身,与林隽接一个长长的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