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朵玫瑰 周六被期中 ...
-
周六被期中考直接占用,考完就可以回家。嫣然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就回去了,想着可以帮外婆一起准备晚饭。
等回到家里,发现外婆已经在饭桌旁坐着了。桌上还摆着一盘个头大得出奇的包子,一看就是拐角张姨做的,她做饭向来大手笔,甚至饺子会包成包子,常常会做一大锅,分给街坊邻居。
“嫣然,回来了啊,张姨包了包子,你洗洗手来吃吧。”外婆笑着,侧着身子朝嫣然招手。
许是第六感,嫣然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坐了过去,余光瞥到外婆用左手拿包子更觉得不对劲。
嫣然凑了过去,外婆好像察觉到什么,往旁边闪了闪,但是嫣然突然加快了动作,抱住外婆的左手臂,这才看到外婆缠了绷带的右手。
“怎么受伤了!”
“没事,就是拍照的人没素质,哎呀,没那么严重就是卫生院大夫非要缠这玩意,两天就好了……包子要凉了都,快点吃吧。”外婆轻描淡写地说道,往嫣然碗里又放了一个包子。
嫣然却觉得自己的心随着包子落在碗里的一刹一起下落,“……外婆,要不就不租了。”
“租还是要租的,就这次遇到黑心人嘛。”外婆拍了拍嫣然的手,带着许安抚的意味。
嫣然不说话。
她知道外婆对这片玫瑰园的感情很深。早年有人偷溜进玫瑰园摘花,外婆拿着扫把硬是追了他两条街。外婆把玫瑰园守得死死的,这事还一度惹得周围邻居议论纷纷的。
她有听过张姨说起外婆和外公的事,虽然只是简单几句话带过,外婆和外公几经波折,才在一起,在以前那个质朴含蓄的年代,外公像个异类,从不吝啬情感的表达。那时对浪漫的追求无疑是大胆过了头的。
而玫瑰或许是一种念想,玫瑰园成了外婆对外公热烈情感的一种固执的念想。
嫣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外公取的,嫣然其实也是一种玫瑰花的名字。
以前玫瑰园一到花季,满园花开,也曾吸引别处的人来这里想拍照,外婆通通态度强硬地拒绝。直到前两年,外婆才慢慢接受将玫瑰园作为拍摄场地租出去,如果租期恰逢周六,她一定会在一旁守着,如果不是周六的话,她也会拜托张姨。
玫瑰园租出去,人来人往,这中间花或多或少会有损耗,外婆明白,多是不计较。
只是这一次对方为了一个拍摄角度,趁外婆去外头拿东西的间隙,直接把摄影机器压到一大片玫瑰花上,摄影师和几个工作人员更是踩踏了一大片,被外婆发现后,态度倨傲,想拿点钱赔偿。
外婆不肯接受,对方却越发嚣张,以至于爆发了矛盾。
“老太婆,赔你钱总行了吧。”对方觉得倒了血霉,遇到个疯老太婆,扔下钱就跑了。
最后还是镇上的人半拦半护住外婆。
玫瑰园里都是清新的花香,只是一角狼藉被清理后光秃秃的,看起来格格不入。
嫣然心里泛起一丝涩。她知道外婆一直都不舍得租的,“外婆……”
“小嫣然,再过一年就要去上大学了,到时候明年的暑假正好可以做手术,漂漂亮亮去上大学。”外婆又拍了拍嫣然的头,和蔼地笑着,略混浊的瞳孔里满是慈爱和温柔。
嫣然哽住,伸手抱着外婆的手臂,不说话。
她其实不算严重,出生后也做过修复手术,看起来也不吓人,只是鼻子和嘴巴相连的地方有着像刀疤一样的痕迹,同整张脸相较,有着些许的不协调,可比起其他唇腭裂小孩,她其实已经很幸运了。
但其实哪怕是那样细微的缺陷都是外婆的心结。等到嫣然渐渐长大,别人家提起嫣然,都是那个长得好看但就是嘴巴有问题的姑娘。嫣然好看的眉眼好像放大了这种缺陷。
外婆只希望小嫣然,姑娘家的不要再听到这种话,她想着带嫣然再进行修复矫正手术。
所以她做了让步,希望她的小玫瑰漂漂亮亮的,开开心心的。
嫣然知道外婆的心。她没法拒绝。可她心里的那丝涩,不只源于此。或许她潜意识里也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变得像正常人一样。
这种想法让她更难过,她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像是真的消化了这种情绪似的,吃完了晚饭,做完了作业,提着垃圾出了门。
在离开家走了几步后,嫣然才又感觉到那种情绪席卷而来,比以前都沉重,让她的影子都低下了头。
“程嫣然。”
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在夜里响起。
嫣然想,白礼说不定不是南城人或者从小在外地长大,所以在发某些音时会有一种特别微妙的口音。
在她听来,程嫣然三个字被他喊出了某种陌生的感觉,让她后知后觉,原来是在喊她呀。
嫣然慌乱藏住情绪,抬头,很轻地回了一句,“白礼,你好。”
声音里泄露出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沮丧与难过,却还佯装向上的语调。
白礼其实早看见了程嫣然。可是她垂头丧气,心不在焉,根本没发现他。
他犹豫了许久,才张口喊她,可喊出口之后却好像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嫣然心里的难过随着沉默的时间好像又加重了几分。她故作轻松地道了别。
身后的白礼站定,终究没出声,也没动作。
嫣然走到异味萦绕的垃圾角,她的手臂用力,一大袋垃圾被甩了出去,手上一下子轻松,但心里还是堵着的。
她沿着路,准备往回走,不经意地抬头,才发现原来今晚没有月亮。
可能是明天要下雨的缘故,厚厚云层像在积蓄一些沉重的情绪,不满地将月亮遮了大半。夜是黑沉沉的。
嫣然觉得心里的难过像是突然被打开了闸门,潮水一股子涌了出去,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丧气。眼泪不受控地挣脱眼眶,接二连三地掉落。
嫣然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都站不住。她想离垃圾堆远一些,可是腿已经不听话地曲了下去。闻着腐烂发臭的味道,她觉得更难过了,哭得喘不过上来气。
越哭越觉得自己这样子没出息,就越委屈,哭得越厉害。嫣然没有像今天这样哭得这么凶。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彻底哭累了,情绪才慢慢回缓。嫣然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眼眶里的泪终于流干了,这才看清前方。
白礼站在路灯下,安静地看着她。白色的眼睫低垂着,半遮着底下浅色的瞳孔。
嫣然没想到白礼会在,愣住。
“程嫣然,你哭什么?”
在嫣然和他说了“再见”之后,他没有按照本来的路回家,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程嫣然今天的状态很奇怪,奇怪到最后居然蹲在垃圾堆前面嚎啕大哭。
她今天哭了十分钟。不间断的十分钟。白礼都能想到第二天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会肿一圈。
嫣然没想到哭完第一个见到的人会是白礼。等她反应过来,惊慌失措的情绪开始蔓延。
然后她开始打起嗝来,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她想要起身,舒缓一下自己的胃,却发现自己的腿麻了,她勉强挪了挪脚,却连平衡都保持不住。
最后是白礼把她搀了起来。嫣然一边试图把嗝吞下去,一边浑身的感官好像都被牵于自己的手臂处。
白礼的手指节分明,白色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就像是在眼前跳动。
嫣然有些恍惚,似乎被不存在的跳动晃了眼,连嗝都忘了打。
“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哭?”白礼继续追问。
嫣然听清了问题。她顿了两秒,却听见心里有些什么裂开缝隙,“你知道唇腭裂吗?”
白礼没回答。
而可在“唇腭裂”这个词脱口之后,嫣然心里又莫名生出那种决绝的勇气和冲动。她想告诉白礼一些关于她的故事。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爸爸最后因为唇腭裂没把我带走,把我留给了外婆。”
“外婆对我可好了。外公很早去世了。我和外婆一起生活。我们家有一片很大的玫瑰园,玫瑰花开了之后,可漂亮了。对了,我的名字不仅是嫣然一笑的嫣然,还是一种玫瑰花的名字,好听吧。”
在某个瞬间,嫣然感觉她就好像在跟另一个自己提起自己的故事,想到什么说什么。
“从小,大家都对我很好的。他们会夸我乖,夸我懂礼貌,夸我优秀。大人们会教育他们的小孩不要歧视我,跟我玩的时候不要伤害我的自尊心。他们担心我会自卑。”
“可是孩子们再怎么装都装不像,他们会偷偷打量我的嘴巴。嗯……因为唇腭裂,有时候有些音,我发不准……但是他们不会嘲笑我,他们会拍一拍对方,交换眼神,很多时候我没法融入他们,因为我没法和他们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
“蔡娅娅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第一次见面就问我的嘴巴是不是被人打了……”嫣然笑了笑。
“她不怎么夸我,反而会喜欢和我说谢谢……你也和我说过谢谢的。”
嫣然眨了眨眼睛。“其实我也想跟你说谢谢的,谢谢你听我絮絮叨叨讲这些。”
嫣然的眼神澄澈而真诚。
白礼却突然感到些许不自在,“你还没说为什么哭。”
嫣然呼了口气,好像把积攒的情绪都呼了出去,“可能是因为刚看不见月亮。”
“嗯?”白礼皱了皱眉。“你哭得那么厉害,就是因为看不见月亮?”
“对啊。”嫣然心里好像轻松了一些,“可是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月亮在的。”
像是为了去印证她的话,白礼下意识抬头,黑压压的天空倒是有一弯月亮半藏在云后。
“你看,月亮在的。”嫣然补了一句。
白礼有些不解,可是也感觉得到嫣然的情绪好了许多。这种认知也让他的心轻了。
“嗯,在的。”他的回答像是在肯定她所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