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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朵玫瑰 朗诵比赛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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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诵比赛安排在周六的上午,大礼堂举行。
嫣然在比赛前一天特意换上了比较新的那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
她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甚至在出门前涂了粉色唇膏。蔡娅娅知道她要参加比赛后,执意把唇膏借给了她,还一再强调一定要她涂。
参赛的诗歌已经烂熟于心,可是随着比赛时间的逼近,嫣然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开始痒了起来,甚至隐隐发痛。她猛喝了两口凉白开,嗓子却也只感觉到片刻的舒适。
她有点紧张,好吧,其实她很紧张。
一开始答应余老师的时候,她没想过太多,她只是觉得她喜欢诗歌,朗诵比赛在她看来可以视作是向大家分享她喜欢的一首诗,听起来还挺浪漫的。现在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浪漫带来的负担。
她原以为这场比赛的观众只是学校的老师们和一些对诗歌感兴趣所以才会在周六假期起个大早来看比赛的高一学生。可是现在观众席坐满了人。周六有自习课的高二生居然全部被安排来做观众了。
这出于嫣然的意料。意外到让她想当场放弃比赛资格。可是余老师满眼希冀,拍了拍她的肩,让她放松不要紧张。
“你把底下的同学都当做萝卜,当做不存在的东西就好。”
嫣然对当着萝卜们朗诵诗歌没什么感觉,但是好歹她有在玫瑰花丛前读诗的经验。
底下是一片一簇一团的玫瑰花,在风里随着诗歌的韵律摇摆,空气里会散着淡淡的芬香,像是被诗歌打动后的真情流露。
当聚光灯“唰”地打开,强烈的光笼罩着嫣然。她逼迫自己在脑海里想象那个玫瑰园。然后像每一个周日的早晨,对着玫瑰花丛念诗。
“昨日我沿着河岸
漫步到
芦苇弯腰喝水的地方
顺便请烟囱
在天空为我写一封长长的信
……”
嫣然越发从容,好像真的身处园中。直到玫瑰花们都鼓起掌来,胸腔里原本因为诗而强烈跳动过的心脏现在因为某种隐秘的骄傲、兴奋和害羞而愈发悸动。
最后嫣然拿了二等奖。再次登上舞台领奖的时候,她还有些发愣。
在所有人的掌声里,她的脸因为聚光灯的热量而发烫。这一次她才有精神头打量台下的人。
几乎是第一眼,她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白礼。
他居然脱下了黑色的帽子,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在一团团黑棕色中无比突兀,立马占据了她的视线。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白礼没有戴帽子的样子。
其实她大概能猜到白礼的头发应该和他的眉毛、睫毛一样是浅色的,但是当这些都显露出金色白色,浮现在眼前,她却晕乎乎地觉得好像这些颜色都有光晕。
明明她站在聚光灯中,但又感觉白礼周身散着柔光。
在柔光中,她好像看到白礼朝她微笑。她看不真切。
就像是远眺月亮,看不清楚月亮上有什么。
她的心跳突然变快。她撇过脸去。
上午的比赛结束,老师们组织着学生回去继续自习,嫣然回到自己班级的队伍里。
她渐渐发现有目光落到她身上,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她低下头,获奖的兴奋褪去后,是别人注视下潜在的压迫感。
所幸随着时间的流逝,因为比赛引起的好奇心很快被即将到来的期中考的压力所冲散。那场比赛可能就是水滴,滴落嫣然的生活,而后悄然无声。
但是嫣然会永远记得。甚至她隐隐地希望白礼也能对此有所印象,不止是一句“恭喜。”
当嫣然第一次意识到这种想法,她有些慌乱。像是湖里一条小鱼吐了个泡泡,泡泡在水里打转打转,在湖面轻轻“啵”地一声消失了。最后她得出结论,她应该是把白礼当成朋友了吧。
周六下午都是自习课,铃声一响,同学们就收拾东西,三五成群地离开。
嫣然轮到值日,习惯留到很晚。可是今天她没法享受“一个人”的阅读时间,因为有人来了。
男孩黑色的刘海乖顺地贴在前额,眼神略微躲闪,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捏又有些说不上来的羞涩。
嫣然有些疑惑,“同学,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啊……你好,我是那个……7班的蒲杰林。”男孩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吸了口气,“这是我写的信,请你收下。”
嫣然再迟钝,这会也意识到男孩口中的“信”意指什么,一时间有些诧异,不知道怎么张口。
“嗯……如果你有空的话,请看一下……”男孩伸手,将一个信封轻轻放在嫣然面前的桌上。
“不好意思,我……”
男孩的脸有点红有点白,“哦,那不好意思,我就不打扰你了……”话音未落,就急急忙忙转身。
嫣然张着嘴,本还想说些什么。她偏过头,看着课桌上浅蓝色的信封,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她从没想过这种情形。这些对她来说,都还只是存在在纸面和蔡娅娅的口中。
但是她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某种隐晦的快乐。是被欣赏的那种满足。这让她的脸颊也有些发烫。
不过她高中时期应该不会谈恋爱的。她想好好学习,考上A大,然后让外婆放心。
她拿起信,想了想,还是跟着出了教室。既然不会看,还是把信还给人家吧。
“表白怎么样!”
“唉,没事!天涯何处无芳花啊!”
“之前我就想说,那个程嫣然是挺好看的,就是嘴巴怎么怪怪的。”
“好像说是唇腭裂,得做修复手术才能好吧。”
“怪不得高二年段没听过他们提程嫣然的名字。哥们,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听说段花潘颖没男朋友。”
蒲杰林被几个男孩勾着肩搭着背。你一句我一句地试图用高中生的方式宽慰他。
“同学!”嫣然开口喊住那群人。
许是在背后说人正巧让人逮到,那群男生明显僵住,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拘谨。
“这个还给你,还是谢谢你的喜欢。”嫣然把那封信交还给蒲杰林,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蒲杰林脸上跟刚才一样变得有点红又有点白。
嫣然没有管他疑似还有话要说的表情,径直回了教室。那点笑容没了,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心底生出一股子莫名的气来,却也不是生气的气。
从小到大,她听过不少人对她的议论,也不是没听过更过分的话。她原本希望自己是普通的,但事与愿违,可她却也在渐渐接受自己的特别,她知道除此之外,她还有很多优点。她也听过很多的赞美。
或许自卑和自信是交错而生的。而矛盾的情绪呈现出来的方式通常也会是别扭的。所以她有些自我封闭,不太愿意去应付同学间的交际,一个人独来独往,有蔡娅娅一个朋友就够了。
而蒲杰林的出现好像验证了这种矛盾的情绪。而验证的结果好像在偏向自卑的那一秤。
这种认知压迫着自信的那一秤,而生出一股子气。
嫣然觉得这股气多半没什么意义,索性不去细想。或许周日她可以把这当做一件好玩的事和蔡娅娅说一说。
她风风火火地做完值日的活,拎上包去找白礼。
白礼值日的频率和她是一样的,也可能是因为两个班的人数一样吧,加上白礼转校,应该也是他们班学号的最后一位。
嫣然一进到15班教室,把书包往课桌上一放,挽起袖子,利索地抓起抹布,一边和白礼打招呼。
白礼从嫣然走进教室的时候,就摘下了耳机。
他看着格外热情的嫣然格外用力认真地擦着桌子。
嫣然不知道其实她心里头那些隐晦的气愤与难过想藏,藏不住,使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与平时不同的低气压。哪怕她笑脸盈盈。
“你有话要说?”白礼冷不丁问道。
嫣然手上的动作顿住,“没有。”
白礼瞥了一眼,没说话。
今天的值日完成得比之前都快。结束的时候,甚至斜阳有残留余温。
回去的路上,嫣然心不在焉地骑着车。今天的她几乎都没怎么开口说话。
白礼原本骑在前头,突然放慢了速度,两辆自行车并排而行。
“你有话想说。”白礼偏头,望向嫣然。用的是陈述句,肯定的语气。
嫣然被这一句有些刺到,心里生出点反叛的情绪,刚想反对,就看见白礼满眼的认真。
认真得让嫣然觉得有种特别的真诚,让她突然生出了倾诉的欲望。
反对的话卡在喉咙,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嗯。其实今天心情不太好。”嫣然低低地应道。
就像是打开了一个小口子,所有的倾诉都变得简单起来。
早上外婆煮的菜咸了,有道题没做出来,下课的时候有同学不小心打落了她的笔……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讲到最后,她自己都没想到原来这些都曾带给她坏情绪。
她没提蒲杰林的事,但讲着讲着,情绪却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白礼偶有回应,多是“嗯”“哦”的搭腔,和蔡娅娅倾听的类型完全不同。
但是嫣然知道他在听,因为只要看过去,他就会像是有感应地偏过头,满眼认真。
那口气就这么像是一点一点随着她张嘴呼了出去。嫣然觉得自己像是找到了个树洞。等回了家,她才发现这路上两个人不再是一前一后,而是并排而行。
“嫣然,来吃饭啦!”外婆在门后喊她。
“好!来啦!”她大声应道。
饭桌上,花瓶里装着从玫瑰园剪下的玫瑰,在喷了点水后,显露着新鲜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