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太平》文尹淇

2、沧海玫瑰 下

　　崔识玉当然晓得。而且她比刘义鐘更早的意识到这一点。
　　枕霞山庄的热闹，在崔识玉看来毫无吸引力，她此刻正携了一个包袱，跳上开往琼灵岛的小船，今日她从家里拿到了苏岚的卖身契，从此，苏岚便不再是奴婢身份。除了卖身契，她包袱里还有一件五彩龙凤嫁衣，她已经缝制了两个多月才完成。家里的人取笑她，“女大不中留，老爷刚刚说了要给玉姑娘选婿，她就自己缝制嫁衣了。”每听此话，她都佯装害羞。脸颊绯红，但笑不语。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她能给自己心里的姐姐最好的嫁妆。
　　崔识玉从小体弱多病，侍女苏岚尽心侍奉。二人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崔识玉同辈的兄弟众多，姐妹很少，能随她一起从小长到大的竟然只有这名忠仆。两年前，崔家遭遇劫难，苏岚救主失联。被天玑阁阁主叶长清救起。从此两心相许，私定终生。
　　苏岚是崔识玉的贴身丫鬟，本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作为崔识玉的陪嫁丫鬟一起嫁入夫家。但她此时已有心爱之人，怎愿意再嫁给小姐的夫君呢？在府中提起为崔识玉择婿的时候，她便将与叶长清的事情如实禀报给崔识玉。
　　此时的崔识玉正到了懵懵懂懂情窦初开的年纪，听着苏岚叙述她如何被贼人掳走，如何得救，千玑阁主如何英雄，如何制服众多贼人，二人又如何三次巧遇，如何相许一生。
　　苏岚的故事让常年幽闭养病的崔识玉心生羡慕，那是她不可能拥有的传奇，是她在女先生口中听到过的侠义故事，是她向往的快意恩仇的江湖。在梦中，她的意中人也救她出水火，为报答恩情，她也曾许以一生。可她不能。先天疾病缠身，有记忆以来吃药要比吃饭还多，这样的病体放在寻常人家恐怕早就听天由命了。可她的父亲却带着她和同样病弱的兄长到全天下寻医，花费巨大，终于让自己痊愈。崔识玉知道，被上天抛弃的她被人为捡回来一条命，这都要得益于身在崔家。要是生在寒门，她可能很早就归天了。作为逆天改命的代价，她必须让渡一部分权力，比如，择婿权。她的心里又何尝不是有像叶长清一样的英雄，可是那又怎样呢？她会乖乖的不做任何抗争地奉家族之命嫁给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知道她心底也有一个英雄。
　　自己不能拥有的，她希望苏岚姐姐能够代替她拥有——“苏岚姐姐，你为什么要跪下？”·········“不不不，这没什么，你知道吗？我还很羡慕你，能和自己心上人在一起。”·······“你先别声张，耐心一点，我去和母亲要你的卖身契。”·······“就说你找到父母了，他们早早给你定下了娃娃亲，我母亲一定不好说什么。”·······“苏岚姐姐，你先去吧，我过几日就把卖身契还给你。”
　　崔识玉抱着包袱，心想一会儿如何与苏岚告别呢？要怎样说才能避免两个人在分别的时候哭哭啼啼的，苏岚的婚礼上她要再送什么样的礼物呢？
　　就快行到琼灵岛了。岛上一座巨大的观音像早早的映入眼帘。这是最终治好她病的地方。过去的六年里，她都在岛上度过，她的师父芷清居士授她以文武，助她调养身心，她在岛上刻苦修习，竟最终治好了在母胎中带出来的病。再回到大陆时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再看不出有多年缠绵病榻的痕迹。崔识玉曾笑称：“我也是观音菩萨的人间侍女，六年殷勤打扫观音殿，最终得道重生了。”
　　崔识玉很快便到了岛上的凤凰阁，她与苏岚说好，在这里见面。
　　凤凰阁是岛上的乐阁，一处幽静的小院落，院门以两座一丈高的凤首箜篌组成。能工巧匠奇思妙想，竟然懂得利用四季海风的不同变化，由风弹奏曲目。那乐音设计的不大不小，能让人距离箜篌门五十步的左右时候听见曲子，舒缓人心。
　　崔识玉平日里最爱听的就是凤凰阁门前这俩大凤凰的演奏，每次来都感觉自己真成了上仙，都能由神鸟迎接。
　　今日的神鸟有些反常，它迎接崔识玉的时候是一阵尖锐刺耳的哀鸣。
　　“怎么了这是，机关坏了吗？”啼血的凤凰震得崔识玉耳膜生疼。
　　还未等她把手从耳朵上移下来，就看到令她终身难忘的一幕。苏岚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旁边那个拿着剑的正是苏岚满心欢喜地等待出嫁的未婚夫婿，叶长清。崔识玉脑袋“嗡”地一声，灵魂直冲天灵盖弃身而走。她躯壳速冻，面上血色顿失。
　　她看到了什么？杀--杀人了？
　　崔识玉的情绪先于灵魂恢复，义气战胜了恐惧。没有过多思索，她出手了。为了调养身体，她多年习武，此刻也顾不上自己从无实战经验，趁叶长清尚未转身，一掌拍在了他的后背上。然而她毕竟修为太浅，叶长清未还手，自己倒被叶长清体内的真气伤到，喷出一口血来。
　　“叶长清！你干什么？”崔识玉倒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放在苏岚的鼻息下，然而苏岚的鼻孔下再无风息。
　　叶长清面色暗沉，双目通红，声音嘶哑：“内功这么差，玉小姐，你怎么不准备把兵刃呢？”
　　“什么？”
　　“包袱里有吗？你身上带暗器吗？或者脑袋上尖锐的簪子也行，玉姑娘，赤手空拳以你的能力还杀不了我！喏，给你。”叶长清把手中的剑摔到崔识玉的面前，“这把剑够长，用这把剑捅死我，为你的苏岚姐姐报仇吧。”
　　“来呀！”叶长清的双目布满血丝，吓得崔识玉又开始不住地发抖。
　　崔识玉努力控制自己不住抖动的身体，将灵魂拉回自己体内。叶长清杀了苏岚！他为什么要杀害苏岚，他们不是一对爱侣吗？这其中有什么原委？她目睹了凶杀现场，凶手会怎么做？把她也杀人灭口吗？不行，她要活下去，留着命，回东莱郡，报官！
　　琼灵岛，本来就是为了给崔识玉养病而修建的，随着崔识玉病愈归家，芷清师父离岛，此地早已变成无人岛。叶长清是凉州人，不通水性，他若被困在岛上料定是无法逃脱的。
　　崔识玉努力稳定心神，止住抖如糠筛的双腿，不顾发疯的叶长清，用尽毕生的力气跳回码头边等着的船只：“林清，你把船上的的酒拿出来！”那船上有家人采买的二十坛好酒还未卸货，崔识玉命家人将那些酒全砸到码头边其他十条船上。
　　“快，开船！”来不及向家丁解释，崔识玉砸完酒坛子便命船工开足马力，全速离开琼灵岛，而她自己，就站在船尾朝码头边的船只扔火把，一个接着一个，直到将琼灵岛边停着的所有船只都点燃。
　　霎那间火光冲天，烟云直冲凌霄。火龙很快引起了栖霞山庄的注意，人群远眺琼灵岛上的烟火。一艘小船以箭速冲向琼灵道。船尾站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少女，犹如一朵玫瑰破浪而来。
　　刘义鐘被变故请出小轿，正撞上奔逃的红衣少女，她脸色惨白，摔倒在刘义鐘面前。
　　“报——官——”这是刘义鐘时隔十年再见崔识玉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崔识玉在看到自家山门的那一刻，八年来练出的勇气，方才烧船困住叶长清的胆略全部流走，再也无法控制双腿的软弱，倒在山门前。晕倒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一双镶嵌绿色珠玉的鞋子，耳边是低沉温润的嗓音：“快，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