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太平》文尹淇

1、沧海玫瑰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景平元年刘义鐘带着百万聘礼到东莱郡求娶永明侯的重孙女崔识玉。那还是个春天，那天，崔门三小姐乘海风踏海而来，烈火红衣背靠纯蓝海面，沧海玫瑰，那样浓烈的美，灼伤了当日在枕霞山庄前聚集的所有人的心。一时间人们分不清，江山和美人，到底是哪一个让天下英雄齐聚于此。
　　刘义鐘一行人到的时候，枕霞山庄前早被围的水泄不通。求亲的，为了扬名立万的，还有那看热闹的乌压压挤满了山路，纵是刘义鐘贵为皇家宗室，也万不能让他那乘华丽的小轿冲开重重阻碍。祁羽带着一小队人去开路，可前面的人也抱了抢占先机的心思，他们心急的样子，好像百年崔府选婿，真的不重门第而重的是先后。任祁羽一般的高手也无法冲破重重阻碍。刘义鐘在轿中尚有一方安静天地，他于轿外的嘈杂充耳不闻。此刻，山门高远，阻隔着天下人求取富贵名利的心。
　　那山门可真高啊，刘义锺见识到这种高度的时候仅仅只有九岁。那一年，他还不是郡王，那一年，他还随着大姐刘兴弟在京口卖草鞋，那一年，有一个娇弱的裹着重重锦缎的女孩子向他们的摊子投来好奇的目光，她指着刘义鐘兄弟手中的草鞋问侍女：“那是什么？”
　　“玉儿乖，那叫草鞋。”旁边的一个长几岁的侍女回答。
　　小姑娘眨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真诚而无辜地问道：“苏岚姐姐，鞋子不都是锦缎做的吗？怎么原来草也能做鞋子吗？”
　　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引的正在兴高采烈地斗草的刘家兄弟停止游戏，其实一看这小姑娘的装扮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子弟，这些人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生来就有福享。他们在京口卖草鞋为生已经有些时日了，偶尔能看到穿着华贵的侍女来采购府中内眷所需。这样的打扮的人，他们的眼睛只会引着他们的脚进入那些装修华丽的店铺内，从不会在他们的小摊子前逗留。就在刚刚，刘家兄弟姐妹还争论过，像著名的崔张路文四家主子穿的草鞋到底是用金草编的还是用银草编的，上面到底会点缀玛瑙还是琉璃。今天终于有位大户人家出身的人驻足他们面前，用一把刻满无辜的剑在处于一个摊位前的两类人中间划开一条巨大的口子。彼时，还未意识到士庶差别的刘义鐘第一次深切的对门第差别有了直观的感受。那个被锦缎包裹的小女孩糯糯地问大姐刘兴弟：“这些东西好好看哦，能穿吗？”
　　“当然啦，这位小小姐可以打听打听，全京口属我们刘家编草鞋的手艺最佳，那些赶牲口的，盖房子的，都穿的是我们家的草鞋，结实着呢。”刘义康抢着回答。
　　长姐刘兴弟当家几年有余，远比几个弟弟更早认识到士庶隔阂，也更能泰然处之。分人推销，她早就炉火纯青。她赶忙拉住弟弟，转变了话锋：“小小姐可以看看我们其它的式样，比如这个，上面缀有龙凤，象征龙凤呈祥，再比如这个，鞋头是一对小兔子，多好玩儿啊。最近京口的小姑娘都买这种，就是放在家里当个摆件也是极好的。”刘兴弟长姐当家，很小便随着父亲一起做生意，她察言观色，早料定这位小姑娘是为了他们刚刚编出来的几个时新花样草鞋驻足。那种鞋子摆在摊位正中，吸引了不少人驻足，但买的人寥寥无几，一是价高，二是并不实用。刘家子弟也只是把它们作为摊子上的装饰品罢了。今天这高门女驻足，一定可以卖的出去。
　　那姑娘很明显是被那一对可爱的兔子吸引住了，向侍女递了个眼色，侍女会意“把这一对儿包起来吧。”
　　刘义鐘看着长姐眉开眼笑的收钱，动作迅速地包好。方才斗草赢了兄弟的快乐一瞬间荡然无存，几把作为战利品的木剑也从他的怀里掉到了地上。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些年在市井中的快乐毫无意义。
　　老百姓们不得不忍受的草鞋，其实并不能很好的保护双脚，但凡大家手头宽裕一点，谁不愿意扯上几尺麻布做双布鞋呢？在这之前刘义锺以为，再有钱的人草鞋也是常客，就像家里的米一样，不可或缺，布鞋是桌上时不时出现的好菜，偶尔调剂。他们现在才知道，草鞋对于大户人家的小姐来说居然是一件新奇的玩具。看那小姑娘面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刘义鐘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它能轻易地将他纯粹的快乐一扫而空。九岁那年，刘义锺还不是完全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难过。
　　然而，要不了多久，时间和机遇仅仅只用了两年就告诉了刘义锺答案——“门第的差别不单是在谱牒上，也在于你是把一双草鞋当成生活必须品还是玩具上。”
　　举家贩卖草鞋的日子对于大宋的开国皇帝刘裕来说不过是英雄寒微时的一段经历，他不能让英雄折腰。反倒是更有利于增添英雄身上的传奇色彩。当年他卖草鞋的时候有多辛苦，他日后的经历便有多振奋人心。天下寒门第一次在被高门大户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终于看到了这样一抹亮光。他们激动地传播着寄奴当年卖草鞋的时候如何凄苦，一家人如何窘迫，当年在寄奴贩卖草鞋的闹市中的其他商贩，如今全改成卖草鞋的了。那条街也多了很多人来访。仿佛寄奴的苦是他能够开创新朝的唯一原因，仿佛每个在京口卖草鞋的都能打破士庶隔阂。他们忘记了，刘家虽然不是谱牒高著的世家，但寄奴军功卓著，他得天下，是因为他曾血染沙场，不是因为在这儿卖了几年草鞋。刘家是寒门，可刘家后来掌握的权力一点都不微寒，刘寄奴，本就和在闹市卖草鞋的其他人不一样。
　　那段经历，对于年幼的刘义鐘来说却是漫长的。他曾觉得在集市听着晨钟暮鼓准时售卖、收摊的日子那么长，长的就像流水，永远都没有尽头。
　　闹市里的消息总是传的这么快，那衣着华贵的小姑娘刚走，就有人聚在刘家摊位前把这位小姐的故事讲得明明白白。
　　原来，那个面有病容的小姐是四大家族崔家的女儿名叫识玉，年仅六岁。她还有一个双胞胎的哥哥，两人母胎里营养不足，出生后全都体弱多病，他们的父亲崔明便带着全家人四海寻医，只求能够治好一双儿女的病。
　　十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崔明找到了名医医治他一双儿女的病吗？他的幼女身弱至此，却还引得天下人前来求亲，刘义鐘不禁笑轿外拥挤的世人痴，一个病女，也值得你们失了体统，这其中好些也还是从先晋就传下来的高门子弟。
　　刘义鐘敲敲轿壁，吩咐近侍：“告诉祁羽，停止开道，你们把我放在路边，咱们就在这里等，等人少了再上山。”
　　轿子颠簸，不经意颠起刘义鐘的裤脚，露出了长袍下精致的锦缎鞋，上面还真嵌了一圈通体碧绿的美玉。人间十年，沧海桑田。改朝换代后，当年那双坠着草鞋的泥泞的双脚如今也被呵护在由二十位绣娘精心缝制的鞋里，脚的主人也不用像以前一样，为了几分几厘的利益带着兄弟抢破了头。他也有了可以站在争抢外看热闹的资格。今日来提亲的，有为通过姻亲而提高门第的，有为了崔家永明侯留下来的谶图的，却很少人是为了崔三小姐的本人来的。天下人都知道崔家一对龙凤胎体弱多病，没有人会指望一个病秧子生得多好。然而不重要，不是吗？崔三小姐体貌如何，品行怎样根本不重要。想到这里，在轿内品茶的刘义鐘不禁对十年前见过的那位小姐动了恻隐之心，崔三小姐呀，枉你做了他崔明十六年的掌上明珠，婚姻大事也由不得你做主。不知道你晓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