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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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南桥。
烈烈狂风终于熄了，半座山头都被剑气削平，暗红色的祭文爬满山崖，没来得及跑的灵物们也就成了这契约的祭品，大量生机涌入，明王盒子上的封印开始转动。
然而却没有人发现。
化外仙的剑抵着玄隐的咽喉，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贯的笑意。
七十年前她们也曾有过一次你死我活——应该算得上是你死我活吧——的斗争，那时她败落，慈悲剑刺穿妖骨将她囚于地面。
如今都反过来了。
她久违地正面看他，半是感叹：“师兄，你变了。”
“桃源磨灭了你的剑意，你成了圈养成桃源的羊，如今就是你最擅长的剑术也比不过我了。”
“我老了，”玄隐神色平静：“桃源万事静好，如果不是你来了，我可以一直当个普通老人，何必要杀意。”
化外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七十年，岁月便在眼前这人身上留下这样深重的痕迹，将他刻得面目全非。
她手中剑往前一送，刺穿了他的妖骨，玄隐闷哼一声，血沿着嘴角流下，他抬手抹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妖力耗费太过，他的手失力垂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衰弱感。
“师兄，念在二十二年同门份上，我不杀你。”化外仙将原话还给了他，声音温和带笑：“我会将你留在身边，要你亲眼看着苍龙出世，桃源覆灭。”
洛清河终其一生都在为人类，为桃源而努力，建成世外桃源就是他毕生理想，没有什么东西比让他见证理想破灭更能作为复仇了——毕竟他也曾这样对待过她。
北山的五十年真的太冷了，她看着自己亲手建立的一切轰然倒塌，她的朋友下属在追杀中惶惶度日，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咔。
盒子打开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不远处的两人却同时回头。
玄隐身形一动，另一把通体漆黑的剑——或者称之为棍子也无不合适——贯穿了他的右肩，束缚张开，将他彻底钉在地面上。
那武器大概是玄铁做的，穿胸而过的同时连血也冻住了。
慈悲剑脱手，化外仙没有多看他一眼，以妖力勾来明王妖丹。她微微偏着头，爬满祭文的妖丹慢慢向她滚来。
玄隐低低喘气：“长安。”
“嗯？”化外仙应了声，视线还是落在妖丹上，直到妖丹落入掌中，她才回头：“怎么了？”
玄隐神色急切：“明王死时也有三千岁，即使是妖王九渊也不能完全承受其中的力量。”
“你如今还不足六百岁，做了苍龙附身再吞食这妖丹，你恐怕不得好下场啊！”
化外仙沉默一瞬，叹了一口气：“师兄你能为了人间推起桃源大阵，我区区一条命而已，为了妖族，又算得了什么呢？”
两人话语听起来都是那么真心实意，好像在这南桥打得你死我活，恨不得将对方钉在地上的不是他们一样。
正此时，玄隐手边的祭文很轻地扭曲了一下。
化外仙抓到了这点动静，手中剑再次出鞘-----
当。
一炉双生的神兵再次撞在一起，罡风之后玄隐眼神清明。
化外仙嘴角还是带着笑，语气温和如寒暄：“血改祭文，师兄，你也会写祭文了啊。”
玄隐看了一眼妖丹，化外仙是个仔细人，明王妖丹连同盒子都在他拔剑的一瞬被她用咒文和妖力包裹起来，此时正在其中缓缓转动，散发着幽微的光。
祭文几乎爬满了妖丹，属于化外仙的妖力正在祭文的引导下一步一步蚕食妖丹。
洛长安不是傻子，她不可能把苍龙附身和妖丹都押宝在自己身上。
她必然做了另一个附身！
长期在她身边，不能有太过强的妖族血脉，也就不可能是返祖。而明王妖丹数千年来第一次现世，有什么威力也不清楚，她要控制苍龙，必然不会让附身离她太远。
那么，最大可能就是她带进桃源的妖众里的某一个。
玄隐挡下一招，单手飞快捏了个诀，在间隙中打向星轨道前的女人。
那是极快的一击，越过狂风，正中眉心，灵姐还没反应过来便已倒地。
化外仙没有回头：“慈悲？”
她的话音带笑，却尽是嘲讽。
“如杀一人可救万人，那就是慈悲。”玄隐躲开一刺，旋身劈下：“化外仙，束手就擒吧。荒原返祖已经派到了每个桃源，你的附身还能撑多久？”
好一个热爱劝人回头是岸的圣父。
只可惜她不是泅水的人，更不需要上岸。
化外仙好笑：“你们的荒原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猛地靠近，手中咒文接连打出，咒文后是她带笑的眼。
漫天的咒术与剑气相撞，金石相击之声远远荡开，碎石震荡，跌落雾中，一直滚到了唐念脚边。
“这个可不能玩。”她笑眯眯地拦住一个小孩儿：“你爸爸妈妈呢？”
“在辣拟。”小孩子穿得厚实，头上还冒了点汗。
“那你要跟住爸爸妈妈呀，这么多人，等会儿他们找不着你就该着急了。”唐念拉住小孩儿的手不让他乱跑，直到他妈妈找了过来。
小孩儿的妈妈是一个人带他来的，一个不留神就跑丢了孩子，吓得脸色都白了。她重新抱住孩子的时候眼眶通红，不住地向唐念道谢。
唐念只是笑着说没事。
等母子两人走远了，唐念神色渐渐暗淡下来，无处不在的疲惫感好像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池瑜叹了口气，把刚刚领到的热水递给唐念，看她无精打采的，半开玩笑道：“要烤火吗？”
唐念还在出神，听见他这话愣了一下，很轻地笑了：“也没那么冷呀。”
“但也挺冷的了。”池瑜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二十来岁的男生在冬天手也是热的，掌心的温度从交握的手传来，奇异地给她带来了一点慰藉。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抖。
她垂哞，身旁的男生一手捧着热水一手握着她，贴了咒兼具传音符功能的手机震个不停也没空去看。
“我拿着吧。”唐念接过热水，轻声说：“说不定是什么要紧事。”
“我们人都在避难所了，还能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池瑜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手机，看了两眼又塞回去。
没等唐念开口，他就先说了：“管理会后台的消息，说我跟我婶婶她们不在一个片区，不过也无所谓。”
虽然是亲人，但也没有特别亲厚，在池瑜心里至多占了一角，若是出了事也会晃神的程度。
唐念点点头，往他身边挪了挪，直到两人的腿贴在一起。
池瑜低声问：“是不是冷？”
虽然还没到冬天，但是这个季节晚上的风已经有点刺骨了。
“不是，你怎么老是怕我冷啊，”唐念抬眸看他，好笑：“我就是想靠着你，不可以么？”
听她这么一说，池瑜也觉得自己唠叨。他屈指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可以可以，要是累了，睡一觉也行。”
唐念这几天都休息不好，眼下无情比食铁兽还重，偏偏那个颇有失眠经验的叶行舟现在还联系不上——
他见识实在不如叶行舟，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办法替唐念解决。
睡一觉。
唐念僵住，寒意从脚底蹿上来，一寸一寸蚕食着她，那阴魂不散的吟声又响起来了，而她的心跳渐渐弱下去，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如果心跳消失了，她还存在吗？
身边的人突然僵成一块木头，再迟钝也不可能察觉不到。
池瑜心中叹气，抬手揽住了她：“没事，我暂时不困。”
唐念靠在他身上，片刻后很轻地说：“池瑜。”
“嗯？”
“我...”她顿了顿，将到嘴边的话暂时压下，说：“还是休息一下吧，晚点换你。”
“好。”池瑜听她这么说，便开始在包里翻找安神符。他们出门太匆忙了，安神符不知道被他塞到了哪个犄角旮旯，翻了一通也没能找到。
唐念看他几乎把脑袋都埋到包里了，慢慢地说：“池瑜，你不怕吗？”
“嗯？”池瑜转头看她，诧异：“怕什么？”
“我差点...”她声音带颤：“我差点杀了你...你不怕么？”
池瑜沉默了。
他当然怕。
几个月过去，他的蛇胆可能就长进了一寸，可碰上的不是心魔瘴就是这近乎覆灭的混乱，哪里是那多出来的一寸蛇胆能扛得住的呢。
“嗯。”他点头。
摇摇欲坠的稻草轻飘飘地落下，落在唐念心上却将她砸了个神魂具颤。
这其实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就算是胆子比天大的人，半夜在噩梦中惊醒看见女朋友拿着刀准备刺进自己胸口也不可能毫无感觉，这实在是太正常了。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我抛下，让我一个人待在那里！”她听见自己努力压着声音，可情绪太过汹涌，尾调还是扬起来了，刺耳至极。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的！如果再有一次，我...”她闭了闭眼，指甲在掌心抠出深深的红印：“我可能真的会把刀...”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抬眼盯着他：“就这样吧，我们分开走，或者我到管理会、荒原，甚至随便找个角落都好。”
“那不可能。”池瑜终于把压在最底下的安神符翻出来了：“我不可能再扔下你一个人，我吧...虽然胆子不大，但也不是牲口。”
南骊时他已经错过一次，他不能容忍自己再一次“想”抛下她。
他把注入妖力的安神符放在唐念手上：“而且那样子你是杀不死我的，我可是返祖啊。”
他的声音里竟然还带了点笑意，仿佛这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唐念握住安神符，愣在了原地。
她是真心实意想让池瑜离开，她不想池瑜因为自己而受伤。可是好像在内心最深处还有一道声音在求救。她既希望池瑜能不要太忧郁地远离，又期盼他能注意到那最深处的呐喊。
“我不会走的。”掌心的安神符微微发热，螣蛇的妖息轻柔地缠上了她。她听见池瑜说：“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硬抗要好。”
“如果是魔障残留，我有辟邪火。如果是心神不安，那我可以给你泡洛花茶包，写长宁安神咒。”
“如果你只是噩梦不安稳...”池瑜偏头看她，避难所的光倒映在他眼中，竟然还生出了几分温柔。他笑道：“那我也还能抱一抱你。”
...
不知过了多久，避难所里彻底安静下来，打呼的磨牙的说梦话的，各种声音都被一张隔音符严丝合缝地盖住，池瑜找了个还算能睡平的位置，让唐念躺平，又写了咒做了符箓，好说让她舒服些。
做完一切后他才在一旁坐下，强撑的笑意和强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人都好像小了一圈。
他愁极了，轻轻拨了拨唐念手腕上那嵌着绿宝石的手镯，又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 9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