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第 10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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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了就行。”
三棱水镜中映着桃源战场，魔物消失不久避难所的门便开了，医疗队和后勤冲出来把倒下的外勤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捡回去。
大门再次落下，医疗区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管理会的灯塔彻夜不熄。
叶行舟看着忙乱的避难所，慢悠悠地说：“我有点好奇啊，桃源以后会怎么样？”
他抬头看向悬浮在一片纯白中的光团。
光团半点反应也没给他。
叶行舟也没期待它回答。他在楼体的边缘坐下，身后的长街上高楼和飞檐同立，人妖不分，马车和高铁并行。面前是山脉与沧海,早该灭绝的生物和人类的科技争先恐后地在水幕中游过。
这里就像是时间长河奔流途中落下的一粒粒细沙，堆在一起，构成了这么一个混乱而瑰丽的世界。
生死，光阴，在这里都全无意义。
叶行舟支起一条腿，伸手托着下巴。
他对自己的身体有数，这次的死亡不会迎来新的重启。他本来以为自己神魂应该就这么碎了，最起码也要到传说中的阴司去，结果没过多久，一睁眼就到了这么个热闹又寂静的地方。
是的，寂静。
明明长街上熙熙攘攘的都是人，可一点声音也没有，或者可能只是他听不到而已。
嗯…也无所谓了。
他下意识去摸腕上的契纹，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片不平整的疤。
他一愣，一秒间心率直奔二百五，继而反应过来，自嘲一笑。
是他忘了，契约早就被他撕毁，骆明珂应该续上了正确的时间，以他这种人形死亡神魂不散的级别，应该还能活个几百年？
这样也好。
叶行舟反手撑在地上，仰头：“你说，桃源真的还能长久吗？”
刚说完他便自顾自地回答了：“估计挺难，天封现在破得跟个漏勺似的，山海大阵起了一多半，剩下的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说不定明天就嘎嘣——”
好似为了应和他一般，水镜中的桃源蓦地一抖，天空地面浮现了古老而繁复的法阵。
无数根细线就如同神话中撑起天地的四极一般，将桃源挂在了魔火血海之上。
下一秒，正中央的阵线断了。
没等避难所的人做出什么反应，剩下的阵线就跟跳水鸭子似的，争先恐后地步了后尘。
大阵分崩离析。
避难所里刚刚躺下的外勤又一骨碌爬起来，心里大概觉着就这么死了算了。
程清雅重伤，一个靠谱都没找到的齐铭忙得焦头烂额，险些当场发疯。
而从头到尾，管理会只能眼睁睁看着桃源落入人间却无能为力。
桃源，这个异人集体构造的梦还是碎了。
旁观了这一切的叶行舟叹了一口又深又长的气，似乎要将压在心口许久的浊气都一次吐清。
他糟心地摆摆手：“行了，别给我看了。看多了小心我想回去。”
这次光团倒是给了反应，在空中不紧不慢地抖了两下，却没有收起水镜，甚至往他面前推了推。
...
它到底知不知道只能看不能吃对人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
叶行舟偏开头，连头发丝儿都透着抗拒，但凡知情识趣点的都该知道滚蛋。可惜那水镜没长眼力，丝毫没有领会到这精神，直接怼到他眼珠子前，棱角险些把他给戳瞎了。
艹。
叶行舟不情不愿地转回来：“干...”才说了一个字便顿住了——水镜上不再是半只脚踩进人间的桃源，那上面只有一个人。
“给我看这个干嘛？”他瞥了一眼光团。
光团依然是悠悠地漂浮着，四周的触须也透着一股子散漫劲儿，丝毫没有人们想象中的“天道威严”，反而有点像第八层的镇石。
…应该是他想多了。
天道怎么也不至于自我降格当个出不了门的图书馆管理员。
叶行舟想着，注意力回到了水镜上。
他这才发现水镜中的人意外的年轻，只是沉沉暮气笼罩着他，叫人一眼看过去分不清年纪。
那人走在看不到尽头的台阶上，四面空荡无依，雾气中隐约有什么闪了过去，但那身影极远，就好似这人走在一条通天的不归路一样。
他微微抬头，不知道扯到了哪里的伤口，血渗透了衣服，每走一步便落下一个极深的血印。
长阶上罡风愈烈。
他脚下一个踉跄，手中幻化出了一把长刀撑住了，支撑着往前。
这刀很眼熟啊。
叶行舟仔细打量那把妖刀，啧了声——这不就是他那把随捏随用有空就顺手挂咒文但是最后碎了的刀吗？
怪他后脑上没长眼睛，看不到自己背影，只能落个有点“熟悉”——自己还能不熟悉自己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水镜觉得爬楼梯实在单调无趣，哪怕加了劫难也显得乏善可陈，没几分钟就直接快进到了登顶。
爬完楼梯的叶行舟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浑身上下看着没几块好肉了，全靠返祖的生命力吊着一口气。
镜子外的叶行舟地铁老人手机：“...这血糊糊的，你自己看这不膈应吗？”
它大概是不膈应的，还把镜头在血人上停了几秒。镜中人也真是意志坚定，哪怕只剩一口气了也没忘自己的目的，驻着刀挪到了光团前。
接下来就是结缔契约了。
这光团看着温和无害，天道却是个实打实的黑商。
万千祈愿之力只配当个敲门砖，他的寿元和妖力也只能让天道多看一眼，真正的代价是鲛人族运。
被他亲手掐灭的族运。
眼看着镜中人毫无自觉地进了天道“桃源延续”的陷阱，叶行舟不禁苦笑。
说是延续，但是怎么个延续法？
天封永固，桃源永存算一种，有限的轮回算也算一种，甚至惊心动魄地落入人间也算。
怪他没经验，说的不明不白，才害得桃源落入如今境地。
契约成立，镜面荡起了层层水波，镜中景象渐渐淡去。
但显然还没结束。
来都来了。
反正他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看点电影还能打发时间呢。
怀着这样的心态，叶行舟算是平静中带着点点期待望向水镜，等着新幕张开----
然后开幕第一眼，这心情就消失了。
他嘴角仍然缀着笑，抬眸时眼神却如刀：“你想做什么。”
光团没有回答，镜子里的骆明珂安静地走进房间，身形却在慢慢变淡，就好像有人想抹去他一般。
叶行舟掰下栏杆上的铁棍握在手里，给自己增加气势：“他是局外人，你拖他进我们的契约是想做什么，嗯？”
光团不晃了，几条触须慢吞吞地写下一行字：
【同心共生契，双向四层，你只解开了鲛人同心契。】
“…啊？”
叶行舟神色空白了一秒，过后再摆出凶狠模样也像个磨了爪子的猫崽子。
越来越像镇石的天道依旧是慢腾腾的：
【共生契为类同生死级别契约，和予时祭只差半级，又未曾解开，他自然算不得局外人。】
叶行舟盯着那行字，沉默地放下了手中壮气势的钢管，声音很轻：“…那你要我拖着他一起死吗？
【予时祭后再附明光祭，生死逆转】
“…什么玩意？”叶行舟被天道说得一头雾水，重新再天台边缘坐下：“予时祭是桃源重启的契约，这个我知道，明光祭呢，怎么就附带了？”
水镜上的字洗掉了，新的自刚蹦出一横，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叶行舟迅速回头，看见来人时面上的惊讶更明显：“你怎么在这里？！”
“有事需得过来一趟。”烛龙骨说着，他走到了叶行舟身后，停了脚步。
可能因为被坑过，叶行舟牙酸似的嘶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
烛龙骨大概也是看出了叶行舟的不自在，往旁边走了两步，干脆跨过栏杆也一起坐下了。
两人相隔几米，明明有不少问题想问，可都没说话，好像都在等对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叶行舟秉着“也不知道要呆多少个百年有人说话总比没人好，哪怕这个人是烛龙骨”的心情开口了：
“桃源陷落入人间，之后一大摊子的麻烦，你不去忙活那些，不跟着桃源进人间，跑来这里办什么大事？”
烛龙骨却是笑了，看起来竟然有些奇异的慈祥。
见了鬼了。
叶行舟心想，烛龙骨这个桃源至上主义者看到桃源陷落居然还能笑出来，怕不是被什么妖魔鬼怪夺舍了。
烛龙骨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道：
“天封腐朽，桃源陷落，已经是不可逆的。我的使命也在大阵崩解时完成，自然就不用像以前一样。”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偶尔分来的目光也带着真切的温和。
不知道是不是叶行舟的错觉，他总觉得烛龙骨透着一股子松弛感，看起来竟然像个瘦削而平和的中年男人-----可以遛狗逗猫，会揣着兜去菜市场的那种普通人了。
叶行舟的态度不自觉地好了些，偏头看着他：“使命结束？桃源可不是覆灭，他只是进了人间…先生，桃源幸存者怎么也有个百十来万吧，就这么进现世，麻烦可不少啊，您不管么？”
“还是说，”叶行舟身子微微斜着身子，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您从不不彻底隔绝桃源与现世，就是为这一天做准备？”
“算是，”烛龙骨大方承认了，他说：“行舟，你历经五次重启，也该明白，这世上没有人能事事如意。我希望桃源能长久，可万一不如愿呢？”
“现世不能对桃源一无所知，我们虽然不是人但也不是什么不容于世的高危分子，应该要有活路的。”
“真不愧是引领桃源六百年的先生。不过我有一个事情很好奇啊，”叶行舟面上的笑容越深，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既然你为桃源落入人间做了准备，那二十四族呢？”
二十四族与天封与山海大阵立下契约，世世代代都不得迈出桃源，只能和大阵同生共死。
程嵘，卓天南，周如生，巫山黄鸟春秋，黑水玄蛇，甚至叶珺，周慕秋…每一位从生到死都被束缚的继任者们，他们被称为英雄，□□光之下，留给他们和他们亲友爱人的只有一地狼藉。
到现在还要告诉他，这些人注定是桃源的牺牲品，桃源的未来里没有他们的活路。
烛龙骨道：“桃源隔绝，永远是第一优先级。”
叶行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桃源和现世本来就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
退一万步，哪怕山海稳固，英灵代代更迭不休，可以不断给天封打补丁。可时间是强大而无情的，能将沧海做桑田，没有永世不朽之物。
等到了那一天，所有努力都会成为挡车的螳螂，转眼就被碾成粉末。
他可以理解，但是很难释然。
烛龙骨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叹了口气，刚刚不知不觉挺直的后背再次放松下来，仿佛被抽掉了那根可以扛起整个桃源的脊梁，只剩一副破盔甲摇摇欲坠。
他说：“行舟，六百年对人类足够长，可对我们妖来说，并不足以忘记。”
“柳庄吗？”
“对，”烛龙骨点点头：“行舟你是念历史的，你是该知道柳庄一事怎么发生，可书上应该没有说是怎么结束的吧？”
烛龙骨说：“当年玄隐宗主与十二峰长老接地脉，引天封阵眼，以洛无尘的妖骨做阵，十六位大能耗尽灵神，熬干心血，才换来这么一个世外桃源，把妖变成了人类话本里的怪谈。”
“人忘了，我们却忘不了。”
“桃源的异人里有混账，可也有许多的好孩子。我总会想这些好孩子到了现世万一受欺负了怎么办，万一人类再来一次｀非我族类｀又怎么办，桃源没了，他们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啊…”
烛龙骨絮絮地说着，他像是不习惯表露担忧，听起来竟然还有点琐碎。
“所以我想尽办法留住桃源，甚至动用了天方鼎…行舟，对不住。”
他看向了叶行舟，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是看着鲛人，而且望向了具体的人。
叶行舟没有应声，只是偏头打量他。他很久都没有见过烛龙骨露出这种表情，上一次大概还要追溯到他幼年时。
板正而严肃的男人蹲下//身，摊开的掌心里捧着一只小老虎，生硬地对泪眼婆娑的小鲛人崽子说：“以后我做你的监护人，好不好？”
记忆中的男人和面前的烛龙骨身影重合，叶行舟抿嘴，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转开了视线。
他应该理解的。毕竟大家都是为了桃源，但是没事这两个字——哪怕是处于礼貌和客气——就像是一团膨胀的棉絮卡在了嗓子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噎得人满心苦涩，而苦涩的尾巴上还隐约带了一点无奈。
烛龙骨也没有期待他会回答，说完便起身走下了天台边缘：“走吧。”
“去哪里？”
“人间。”
“哈？”叶行舟：“哦，你在后方可能不知道，我早就在苍龙身上碎成片儿了，拼都拼不起来，回哪门子人间。”
“你和明珂契约未断，再者，明光祭开始，你就能重回人间。”烛龙骨的声音近了些：“行舟，你会有无限的未来。”
话音刚落，一股巨力忽然撞上了叶行舟的后背，生生将毫无防备的叶行舟掀了下去。
“烛龙骨，我他妈再信你——”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
天台上的烛龙骨垂首望他，手上的闭目之印睁开，留下殷红的泪。红泪逆行而上，不过片刻便攀上了他的肩膀，星星点点的微光从红泪下散出，融入了不远处的光团。
“你...”
“去吧，回到人间去。”烛龙骨的声音温和，他看着叶行舟消失在一片火光中，微微笑了。
停滞之地的时间开始转动，人间的风翻过山岭海洋终于来到面前，留下了腐朽而芬芳的一个拥抱。
他执掌管理会近六百年，一路来毁誉参半，别人的夸奖或是诋毁于他而言全无意义，他只是个守着这世外桃源的恶龙，要的只是桃源平安。
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用上一切连他自己都不齿的手段。
看守不需要感情，可在使命结束之后，他作为独立的人也忍不住会有一些私心——
比如让叶行舟活下来。
他亲自照顾了叶行舟十年，看着他从一个话都说不明白的奶娃娃长成了这么个顶天立地的人，怎么可能一点感情也没有。
明光祭逆转生死，一根没用了的神骨换一个新生也算得上划算。
烛龙骨抬头，身形散做了无数的碎光，被光团吸收殆尽。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 102 章
